说着那人便从分杈处轻轻跃下来,随手拍了拍在树干上沾的灰。仰着头,笑意盈盈地望着迟勋。
那是袁晚昭——这可非当年人也,除却那副皎然韶隽面,几乎看不出是同一人。
他是林知珩——清许书院山长林桓养子。再不见当年满身疤痕,一身野气也收敛了许多。一双狐狸眼
长开了,右眼下泪痣生得更巧,如有惊鸿其中,云水流盼。像那山间饮着清泉长大的小白狐。
“迟勋哥哥,父亲在屋里头候着你呢,说是有事相商。”林知珩眯了眯眼,向他伸出手。
“什么大事还让你专程在这等我?”
林知珩摇摇头:“不知道。这不是满书院都寻不到你,方只得在此等候,不想还能凑上热闹。”
迟勋上下打量他一番,嗔了一声,道:“怎么连你也学起胡闹了?满堂皆如是,没得砸了书院招牌。
先生午睡呢?”
林知珩不置可否:“我可是自饭后在这里等到现在呢。外头日毒,迟勋哥哥,且随我进屋等候?”他侧了身,一只手展向西屋方向。
正堂里一片祥和之气,板壁上绘着圣贤像,正座桌内香炉袅袅升起香烟。向两处内室望去,一处竹帘低垂不得见,想是山长正睡着。两人相视一眼,双双坐于侧座。
香炉中终飘尽了最后一缕烟。屋外蝉鸣仍躁,却搅动不起屋内人的心。
忽而亮起了光,循光而来一身影——百无聊赖还不敢出声的二人不禁循光望去:来人是一妇人,面相儒雅,虽见风度翩翩,却有中年之相。她左手提着个小食盒,另只手捏着帕子。
见了来人,二人忙起身作揖,林知珩目光掠了眼内室,低声道:“母亲。”
萧氏点点头:“厨房给你们留了汤,待会领了再去听课。”
迟勋问道:“不知山长这是有何事寻我?”
萧氏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摆摆手:“不急,等他自个同你说罢。我去唤他起床,你们且在此等候。”
她转身拂开竹帘,只留帘下缀着的流苏摆动几息。几声低语后,他们终于在竹帘后见到所等身影。
二人亦掀帘入内,见林桓正坐在软榻上,萧氏弯腰在冰鉴和食盒里捡着点心。林知珩看得心痒,三步
并两步上前,笑嘻嘻地从冰鉴里端了碗冰酥酪,举着碗饮了一大口。萧氏见他这样子,忍俊不禁,着递了块五香糕过去。
迟勋上前,对着林桓拱手道:“先生。”
林桓微微点了点头,将榻侧小案上叠着的一摞纸拾过来,递给迟勋,道:“迟勋,你来看。”
林知珩叼着糕点,一个箭步便窜到软榻边,就着糕嘬着冰酥酪。萧氏盛了碟糕点,放在林知珩身边小案上,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迟勋看罢,有些惊诧,问道:“大理寺卿姜大人要请先生上京?”
林桓颔首道:“不错。原先也请过我,我实难脱身便拒了。如今说他们家长子就要乡试,故人数十年未见,我也甚是想念,”林桓眼中闪过丝怅然,抬眸望着迟勋道,“叫你来,是想商榷书院事宜。”
“你跟了我这数年,论才学商宁二州加起来都寻不出第二个。昨日我已上表,陈明缘由,今后书院便交给你暂理一段时间,可好?”
“师父……”
“别怕,孩子,”林桓拉过他的手,温声道,“像你这般年纪时我还不比你呢。”
眼见着林知珩从一旁碟子里顺出三块点心下了肚,还要再拿时,萧氏眼疾手快拍了下他伸出去的手,一把将碟子抢过来,瞪了眼他。林知珩悻悻收回手,撇了撇嘴,转而帮萧氏理着所要用的线。
迟勋敛着眸,清晰可见他起伏的胸膛。
最终他挺起胸,后退一步行了个大礼:“学生,遵命。”
林桓终展颜笑笑:“好。只待明年春闱这群上京赶考时,我便动身去了。年幼些的,暂且便交由你代劳?”
迟勋连连应下。
秋风从北吹到南,又给这小城带来个大消息——太子染了风寒,不治身亡了!
听闻陛下得此噩耗,先是在养心殿里冲太医砸了好些茶盏,随后急火攻心,也昏了过去,一病不起,一连好些日不曾上朝了。
朝野四下人心惶惶,立储又成了悬在皇位上不决的一把刀。
虽说素位而行,实则上到宰相,下到平头百姓,无不有议论几句的。平水这地方山高皇帝远,自是街头巷尾少不了议论,好似大家伙说几句,座上陛下就能定了似的。
甚至这风都吹到书院这群学子耳中了。林知珩接管了一些迟勋的活计:去外头买卖院里孤儿们所做绣品抄本、整理藏书阁。如今不仅要听学读书,又因着迟勋不得空,要他管着众口不议论立储事,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了。偏他年纪小,同他一并长大的多了,便没几个将他话当回事的,逮着了便打马虎眼过关。
一连几天来,下了他好大面子,平日好生一翩翩君子,如今倒像是怀才不遇了。
月明星稀的夜晚,初秋凉爽的微风在院中奔跑嬉戏一般吹过。他身着寝衣,只披了件外袍,坐在歪脖子树下思忖起来。微风拂过,吹得他脑子倒是清醒,窥见天上月透过叶间,倒是比夏天夜里明亮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方起身向屋内走去。
本该徐徐而至的平静清晨被踏入盛京的马蹄声打破,军情急报从东北边境飞进盛京城。
东北从前是本朝的领土,不过东北王是个异姓王爷,是本朝开国先祖的妹夫,几代前叛了,自立一国。多少年来,两边一直僵着,最多是往守军处扔扔石头,使点小阴招什么的,大仗还真是没打过几次。
如今他们的长公主纳兰春和带兵南下,欲乘虚而入,直取靖朝命脉。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熙和帝拖着病体上朝,欲让胞弟庆亲王监国。只是庆亲王晚间正要归府,却遭了刺杀,本尊倒是没事,马车夫被生生割断了喉咙。大理寺举全力搜捕也看不出事来,自是不便再行了。
盛京城里人心惶惶,一时间乱作一团。
秋风亦知事态紧迫,呼啸了一夜。朱红色宫墙屹立着,欲帮天家诸人挡住这场欲来雨。
内东门外,一位身着紫色官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跪在门前,腰杆挺的笔直,怀里文书和朝笏揣得也端正。
四下寂静,唯有秋风呜咽。
面前宫门缓缓打开,溜出一太监,躬着身,额头上沁着冷汗:“夏大人,您还是回罢。”
夏凡生见了他,面不改色望着他道:“只求许公公能通传一二。”
许临胜听罢“哎呦”一声,捶胸顿足,愁容更甚:“不是小臣不通传,实在是陛下如今服了汤药尚未醒来。夜深露重,大人若是染了风寒可不值当。”
“公公可否再争取一下?”夏凡生道,“你我皆可等陛下醒转,可边疆将士等不得!纳兰贼子亦不会等!”
许临胜叹道:“小臣怎不知,只眼下这般也实在没辙。不如夏大人去寻庆亲王,好歹是陛下金口点的,想必也不会全然不管。”
这时宫门再度发出响声。
月光倾泻而下,他们循声望去。
来者是一女子,身着一袭浅红色襦裙,披杏红色云锦深衣,尚在十五六岁的年纪便如凤降于凡间。她挺胸立于阶前,睨着下方二人。
许临胜见来人,如临救星一般窜上前去,满脸盛不下的谄媚:“还惊动衡阳殿下您亲自过来,小臣罪过大了,小臣该死啊。”
衡阳公主抬手,转而对夏凡生道:“夏尚书有何事着急觐见?”
夏凡生躬身作揖,道:“殿下可有何高见。”
衡阳低低压出一声笑,淡然开口道:“父皇下过旨意,遇朝局不稳,凡孤尚为衡阳公主,可代天子行事。现下尚书可说了么?”
夏凡生赶忙恭谨叩首:“殿下恕罪。东北大军压境,朝廷怎能不派大将前去援助边境?”
衡阳望着他,开口道:“此非你一个刑部尚书该上谏陛下的罢。”
夏凡生回道:“是微臣心中有一人,可堪此任。愿以臣项上人头立军令状,叩请陛下纳谏。”
衡阳伸手一点,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微臣以为,殿前司正将颜祯煜可堪此任。”
衡阳点点头:“卿言此,孤记下了。”
“殿下……”
“许临胜,”衡阳未行多睬,说道,“传枢密使赵洪旭和吏部尚书虞年珅,养心殿东偏堂见孤。霜昭,取孤宝印来。夏大人可否随我一行?”
夏凡生敛了神色,语气仍恭敬:“殿下寻了赵大人也是不错的。如若陛下说此人不堪用,臣亦可认死。”
衡阳点点头:“孤替今上记着你这话。夏大人切莫怪罪,军国大事,孤不敢擅自决断,要请了众臣商议才好。”
夏凡生缩回手,喉结滚动一倏,虽跟在衡阳身后,步伐倒也□□。
人定后,一道盖着公主印的旨意传令东西军营——令武安侯沈延德为正将、殿前司正将颜祯煜为副将,忠训郎虞毕川、昭宣使李福忠随行监军,领军北上御敌。
不消几日工夫,不知是谁起的头,书院上下兴起了不少小玩意。推枣磨倒也不足为奇的,不知是谁带了黄泥和彩粉进来,众人大都领了一份。课余饭后犯懒的自是寻到事情做了,竟有一批人暗地里合谋捏个缩样出来。
一日午后,迟勋寻了正欲寻地处小憩的林知珩,拽着他袖子便走。林知珩被拽了一路,目光迟疑地盯着他,眉头紧蹙。
迟勋无奈轻叹,摊开一直握着的那只手,一些泥捏的小花小草小屋顶赫然现于他眼前:“如今书院里倒兴起此物了。”
林知珩看着这些小玩意,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起子人倒真是清闲。我也没少见,倒也防不胜防了呢。不知迟勋兄同我谈这些是?”
迟勋道:“何止于此。这尚且是我所见,只怕其他先生的堂也少不了,如此心有旁骛可不是好事。承景若得闲,可能帮着管管?”
林知珩侧着眸,细想了一番,只好道:“我尚未学成,哪能得闲?近日倒没什么人胡言了,我也算不辱使命,好将落下功课补了才是。同窗读书尚且能帮着迟勋兄管束一二,旁的便也实在没辙。”
迟勋叹道:“言之有理。你也得登科,念书才是一等事。我且慢慢盯着罢。”
“兄若不弃,我有一法子,”林知珩道,“不妨要他们上课边听边记,放堂后再挨个检查。如那只记无关紧要字少的便是敷衍了事,自当该罚的。如此一来,便少有机会课上分心了。”
迟勋略一沉吟,点点头:“未免有些拘着思想了,且等我和山长再思忖几番罢。”
林知珩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油然涌上来些松快,抓着腰带角摩挲着,悠悠然回房去了。
书院过了个把月风平浪静的日子,东西军营的到来,无疑是东北诸城的一根救命稻草。只消三月,靖军便夺回了失地,纳兰军士气连连受挫。后来又说大雪封路,士兵断了粮,纳兰春和被逼无奈,只得答应停战退兵。
说来也奇,这东北守将戍边三十年,真打起来了竟不如一京中小将利索些。
熙和帝龙颜大悦,精神气好了不少,是勉强能上朝理事了。出征诸人皆得封赏,夏凡生亦如是,甚至还给衡阳公主塞了不少珍宝。
前些日惊心动魄的局面使得他怕极了东宫空悬,又忙起商议立储之事了。
而今呼声高者亦有两位——那收养在当今静贵妃膝下的七皇子,和裴皇贵妃所出的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不再如同儿时那般专横跋扈,倒是沉静自持些了,又有裴氏一族全力相助,可谓一个“艳压群芳”;而七皇子自小聪慧,又被静贵妃教养的极好,如今才干丝毫不亚于先太子;当日成家时熙和帝赐婚沈延德之妹作王妃,过两年又纳了参知政事楚景琰之妹楚宁珞,两家如今新贵当红,他本人自也能当台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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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