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你跑。
潘塔罗涅推开实验室的门时,并没有想到自己今晚会出不去。
当然,他每次进来之前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四百年的交情给了他一种危险的惯性——他以为自己可以在多托雷的地盘上来去自如,就像在至冬国的金库里一样,想取多少取多少,想走随时走。
这是一种错觉。
他今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实验室的门已经在身后合拢。
“你锁门干什么?”潘塔罗涅转过身,看向站在手术台旁边正慢条斯理摘手套的多托雷。
“怕你跑。”多托雷回答得理所当然。
潘塔罗涅挑了挑眉,把手里那叠文件往旁边的置物架上一搁,“我只是来送这个季度的经费批复。你可以让我放在门口,犯不着用这种方式请我进来。”
“放在门口?”多托雷把摘下的手套丢进废物桶,转过身来看着他。
实验室的冷光灯把他薄荷色的头发照得几乎发白,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锐利,“我亲爱的潘塔罗涅,你觉得我会让一份价值三千万摩拉的批复文件孤零零地躺在门口的地毯上,等哪个不长眼的清洁工把它当废纸收走吗?”
“你可以让我交给你的切片。”
“他们今晚都不在。”
潘塔罗涅环顾四周。
果然,平日里总有一两个切片在实验室里晃荡——整理器材的18,记录数据的25,或者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把有趣样本藏起来的35。但今晚,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只有多托雷一个人。
一个人,一套手术台,以及一盏亮得刺眼的无影灯。
“你把他们支出去了。”潘塔罗涅说。这不是疑问句。
“不是支出去的,”多托雷纠正道,“是给他们放了假。难得的好天气,我让他们去外面走走。”他顿了顿,“至冬的冬天有多漫长你是知道的。偶尔晒晒太阳对他们的精神状态有好处。”
“那你呢?”潘塔罗涅问,“你为什么不去?”
多托雷没有回答。他只是朝潘塔罗涅走了两步,然后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打量他,像是在审视一个刚刚送抵实验室的新样本。
潘塔罗涅被他看得有些不适。他下意识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去摸打火机。
“这里不许抽烟。”多托雷说。
“你以前从来没有禁止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多托雷上前一步,伸手从他嘴里把那根还没点燃的烟抽走了,“今天这个实验室里不许有任何火源。”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不想闻到烟味。”
潘塔罗涅看着自己那根被对方随手搁在操作台上的烟,又看了看多托雷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温和得体,是他作为富人老爷面对一切不合理要求时的标准防御姿态。
“好吧,”他说,“不抽就不抽。文件我送到了,锁也锁了,门也关了,请问赞迪克阁下还有什么指教?如果没有的话,我建议你开门让我走。外面还有一场晚宴等着我出席,迟到不太好看。”
“晚宴?”多托雷微微眯起眼睛,“什么晚宴?”
“北国银行和至冬商会联合举办的季度晚宴。你知道的,每季度一次,吃的不是饭,是人情世故。”
“推掉。”
潘塔罗涅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说什么?”
“推掉,”多托雷重复道,“说你今晚有事,不能去了。”
“我有事?”潘塔罗涅几乎要笑出声来,“我有什么事?被你锁在你的实验室里,这叫什么事?”
“这叫更重要的事。”多托雷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过理所应当,仿佛潘塔罗涅的整个行程安排都应该以他的需求为最高优先级。这种傲慢若是换作别人,潘塔罗涅早就冷笑着转身走人了——但问题是他走不了,门锁着,而打开那把锁的钥匙正挂在多托雷的腰带上,和他的手术剪串在一起。
“好,”潘塔罗涅深吸一口气,决定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那请问,我今晚在这里要做什么重要的事?又有什么实验需要用到我的身体?”
“没有实验。”
“那你——”
“我只是想看看你。”
潘塔罗涅的后半句话被噎了回去。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
多托雷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潘塔罗涅觉得后背发凉。
“你喝多了?”他试探着问。
“没有。”
“那你是生病了?发烧?脑子烧坏了?”
“我的体温正常。”
“那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潘塔罗涅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只是想看看我’——你以为我会相信吗?赞迪克,我认识你四百年了。你从来没有‘只是想’做过任何事。你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有预期结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直说,别绕弯子。”
多托雷沉默了,他说:“我想要一个吻。”
这回潘塔罗涅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什么?”
“一个吻,”多托雷一字一顿地重复,“嘴唇对嘴唇,持续时间不少于十秒。我需要你的口腔温度数据和唾液样本,以及在此过程中的心率变化记录。”
潘塔罗涅瞪着他,嘴唇开合了两三次,硬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四百年了。
他和多托雷之间有过无数荒唐的对话——关于经费的,关于手术的,关于器官移植和长生不老药药效评估的。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对方提出过一个像今天这样离谱的要求。
“你疯了。”他说。
“我没疯。”
“你绝对是疯了。”
“你看,”多托雷甚至拿出了一块怀表,啪嗒一声打开,露出里面的表盘,“如果你觉得我的要求太冒犯,我们可以换成别的。比如,你给我抽一管血,我给你开门。再比如,你让我量一下你的颅围——我一直觉得你的头骨比例很有意思。”
“你——”
“或者,”多托雷合上怀表,重新看向他,“你主动亲我一下。就一下。完事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季度的经费我再也不跟你多要一分钱。”
潘塔罗涅眯起眼睛,“你保证?”
“我保证。”
“你的保证从来没有任何效力。”
“那就白纸黑字写下来,”多托雷从操作台上抽出一张空白的记录纸,又拔下胸口口袋里别着的钢笔,一起递向潘塔罗涅,“你可以起草一份协议,我签字。”
潘塔罗涅看着那张纸和那支笔,没有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别说刚才那些冠冕堂皇的‘数据’和‘样本’,你编的那些借口骗骗别人还行,骗我?”
多托雷的手悬在半空中,举着纸和笔。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
“你说得对,”他说,“那些都是借口。”
他把纸和笔放回操作台上,转过身,背对着潘塔罗涅,开始整理手术台上那一排排整齐的手术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脆,像某种倒计时。
“我今晚不想一个人待着,”多托雷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听起来有些闷,“但我的切片们都不在。我找了半天,整个至冬宫里我能接受的,愿意和我说两句话而不让我觉得厌烦的人,只剩你了。”
“……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多托雷拿起一把手术剪,对着灯光看了看刃口,又放下,“整个至冬宫。十几个执行官,几百号文职人员。但我翻遍了通讯录,最后只拨了你的号码。”
“你没有拨我的号码,”潘塔罗涅纠正道,“你直接把我的文件调过来,用文件把我骗过来的。”
“那是一种委婉的表达方式。”
“你的委婉方式和绑架只有一线之隔。”
多托雷转过身来,靠在手术台边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无影灯的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你来都来了,”他说,“就不能满足一下我的愿望吗?”
潘塔罗涅看着他。
他认识面前这个人太久了。久到他记得对方还是赞迪克时的样子——那个在须弥的雨林中跌跌撞撞走出来的年轻人,浑身湿透,眼底却燃着一把不灭的火。
那时候的多托雷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会因为一个实验数据的偏差而暴怒,也会因为一次成功的解剖而露出近乎天真的笑容。
四百年过去了。
那把火还在烧,但他的壳越来越厚,厚到几乎没有人能碰到壳下面那个真实的灵魂。
除了潘塔罗涅。
不是因为潘塔罗涅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活得够久。他见过太多切片都未曾见过的本体的样子。
“过来。”潘塔罗涅说。
多托雷的眼神动了动,但没有动。
潘塔罗涅叹了口气,主动走了过去。实验室的地板很凉,他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三步的距离,他只用了两步就走完了,然后在多托雷面前站定。
他们差不多高。
但多托雷靠在手术台上,所以潘塔罗涅比他高出了小半个头。这个角度,他需要微微低下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你确定?”潘塔罗涅问。
“确定什么?”
“确定你想要的是这个。”潘塔罗涅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多托雷的唇角。
多托雷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
潘塔罗涅低下头,吻了上去。
他没有闭眼。
四百年的经验告诉他,在多托雷面前永远不要完全放松警惕。
所以他吻着对方的时候,眼睛始终半阖着,观察着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刚开始的时候,多托雷的嘴唇是僵硬的。
潘塔罗涅的嘴唇贴着他的,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笔双方都不太情愿但不得不完成的交易。
然后多托雷抬起手,扣住了潘塔罗涅的后脑。
手指插进对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里,微微收紧,把他的头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