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托雷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潘塔罗涅没有后退,只是端着那杯茶,微笑着看他走近。
直到多托雷站在他面前,近到能看清面具边缘那一线苍白的皮肤,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还残留的璃月港特有的潮湿海风气息。
“我要检查一样东西。”多托雷说。
“检查什么?”
多托雷没有回答,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瓷杯,放在茶水台上。然后他握住潘塔罗涅的手腕,将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你的手,”多托雷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心,“和璃月的瓷器放在一起,哪个更值钱?”
潘塔罗涅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博士大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从璃月学的?”
多托雷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拇指在他的掌心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皮肤状态还可以,”他说,“看来我不在的这几天,你没有把自己的手烧坏。”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会把手指伸进火里?”潘塔罗涅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依然带着笑,“再说了,你又不是真的关心我的手,你只是想确认我没有用那只杯子的时候烫到自己——或者,确认我没有用那只杯子的时候,旁边坐着谁。”
多托雷没有说话。
潘塔罗涅叹了口气,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璃月风格的紫砂壶,款式古朴,泥料细腻,一看就知道也是那位钟离先生的手笔。
“这是今天早上和杯子一起送来的,”潘塔罗涅把紫砂壶放在桌上,“卡片上写着‘配成一套,方不辜负’。我本来打算等你回来之后再拆的。”
多托雷看着那把壶,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留着用啊,”潘塔罗涅理所当然地说,“这么好的东西,扔了可惜,退回去又不礼貌。”
“那我呢?”
潘塔罗涅抬起头,看着多托雷。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突然到他的笑容都凝固了一瞬。
“你什么?”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多托雷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将潘塔罗涅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一个从璃月给你带了礼物的麻烦的人。”
潘塔罗涅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着上方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这个角度让他想起实验室里的无影灯,明亮冰冷且无所遁形。
但他没有躲闪,只是慢慢地笑了。
“你不一样,”他说,“你不需要我‘处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在这里了,”潘塔罗涅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和西装马甲,那里有一颗四百年来一直为某个人跳动的心脏,“早就处理好了,不需要再做什么。”
办公室安静下来。
暖气片里的水流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苍白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那套璃月茶具上,落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上。
多托雷直起身,走到茶水台前,拿起那只薄胎瓷杯,把里面剩下的茶倒掉。然后他拿起那把紫砂壶,看了看壶底的款识,随手放在了一边。
“紫砂壶养壶需要时间,”他说,“你用不来。”
“那你帮我养?”
“我没空。”
“那我找别人——”
“你敢。”
潘塔罗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下面涌动着看不见的暖流。
多托雷走回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公文箱,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个月我去须弥,”他说,“那里也有茶具。”
“所以?”
“所以,不要买璃月的了。”
门关上了。
潘塔罗涅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把紫砂壶和那只瓷杯,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枚被冷落的玉佩。他拿起玉佩,系在自己腰间的挂饰上,和至冬宫配发的银链子挂在一起,看上去不伦不类,却又莫名和谐。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的璃月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礼物收到了,谢谢钟离先生。下次去璃月,一定登门道谢。」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对面的回复,打开一看,却是多托雷发来的。
「不准去。」
潘塔罗涅看着这三个字,笑了很久。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那你要陪我去。」
对面没有回复。
但三分钟后,他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多托雷的声音,带着一种伪装得很好的漫不经心。
“让桑多涅去须弥吧。我不去了。”
潘塔罗涅握着听筒,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为什么?”
“因为——璃月的茶叶,至冬的暖气片,”多托雷说,“都不如你办公室里那把紫砂壶需要人看着。”
(人话就是:我不走了,我要盯着你。)
电话挂断了。
潘塔罗涅放下听筒,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玉佩,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雪后初晴的天空。
至冬的冬天还是很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年的春天也许会来得格外早一些。
至于那把紫砂壶——
他把它放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有些东西,需要等一个懂它的人,来慢慢养。
养壶是茶道里的一个概念——新的紫砂壶需要长期用茶水滋养,才会变得温润有光泽。这个过程叫“养壶”,养壶的人必须是有耐心,懂茶,常使用这把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