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顾清词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通话记录停留在陆昭的名字上。刚才那句"他已经离开很久了",陆昭说得并不急,甚至称得上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她没办法把它当成一句随口而出的提醒。
赵明远今天坐在档案机构的办公室里,亲自接待了她。他知道那批旧项目资料,也知道登记簿上"暂缓返还"的处理方式。即便他声称自己只是后来接手,并不清楚三年前的具体经手过程,他至少仍然是那家机构的负责人。
一个仍在工作的人,为什么会被陆昭称作已经离开很久?
顾清词重新翻出赵明远的资料。公开履历并不复杂,早年在另一家档案管理公司任职,三年前进入现在这家机构,之后一直没有明显的职业变动。她把网页上的照片放大,男人的面容算不上特别,眉眼温和,甚至有些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亲切感。今天见面时,他说话不疾不徐,面对她的问题也没有明显回避,只有在她提到那本登记簿缺失的几页时,手指曾短暂地停在桌面上。
那一瞬间很轻,如果不是她一直留意他的反应,几乎不会察觉。
顾清词将手机放到一旁,打开周律师发来的资料。她没有直接把陆昭的话告诉周律师,只简单补充了一句:赵明远的身份可能存在问题,需要核实他三年前入职之前的工作经历,以及目前是否仍实际参与机构的日常管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周律师便回了电话。
"你今天见到的赵明远,确定是本人?"
"至少证件和机构资料都对得上。"
"我不是问这个。"周律师停顿了一下,"你有没有留意,他是不是一直在回避自己入职前的经历?"
顾清词想了想。"他没有主动提,但我问到旧项目的时候,他说自己入职时,原来的负责人已经离开了。"
"那他有没有说负责人是谁?"
"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周律师似乎正在重新查看她之前发过去的登记簿照片。"我查到一点东西。赵明远三年前入职的时间,和那家机构承接你们公司旧项目的时间非常接近。但我暂时没找到完整的人员交接记录。更奇怪的是,他入职之前的那段履历,有一部分无法从公开渠道核实。"
"是被删除了,还是本来就没有?"
"目前不能确定。"
顾清词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玻璃映出她坐在桌前的身影。她忽然想起赵明远把那份复印件推到她面前时的神情。他没有试图解释那张缺少签收人的内部移交单,也没有急着证明机构当年的操作合规,只是反复强调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情已经无法追溯。
一个真正不知情的人,未必会这么急着提醒她这一点。
"先查他之前工作的那家公司。"她说,"尤其是三年前离职的具体时间。"
周律师应了一声,又提醒她:"还有一件事。你今天收到的那条短信,最好不要再回复。对方既然知道你去见了赵明远,就说明他掌握的信息比我们以为的多。你现在每一次主动联系,都可能是在给他确认你的调查方向。"
"我知道。"
"清词,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再去那家机构。"
顾清词没有马上答应。她把登记簿的照片重新放大,视线停在"暂缓返还,另行登记"那一行字上。旁边那枚模糊的签名依然无法辨认,末尾那个像是"成"的字,却让她想起了许建成。
"我会考虑。"
周律师听出她没有完全接受,也没有继续劝,只说有新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通话结束后,顾清词把赵明远的资料和那几张旧档案照片放在一起。她没有再看那条匿名短信。对方既然希望她不要找赵明远,她偏偏更需要弄清楚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打算按照对方留下的线索往前走。
她先要确认一件事:赵明远究竟是不是三年前才出现的。
第二天上午,周律师发来了一份新的查询结果。
赵明远曾经任职的那家档案管理公司,已经在两年前注销。公司的工商信息并不复杂,经营范围也与现在这家机构相近。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离职前参与过一个临时项目,项目名称并没有完整保留,只在一份人员调整记录中留下了一个编号。
顾清词看着那个编号,慢慢坐直了身体。
它与她在旧档案复印件上看到的内部移交代码,只差最后两位。
她把两份资料并排放在屏幕上,逐项核对。编号的前缀和中间部分完全一致,只有末尾不同。倘若这只是巧合,未免太过巧合;倘若不是,那么赵明远在进入现在这家机构之前,就已经接触过与顾氏旧项目有关的资料。
更重要的是,那个临时项目的人员调整日期,恰好早于他现在的入职时间。
顾清词没有立即给周律师打电话。她把资料保存下来,重新翻到昨天拍摄的登记簿照片。八月二十八日,补充材料接收;九月三日,内部移交。那份没有签收人的复印件,像是刻意留下了一个缺口,而赵明远的履历,恰好从这个缺口旁边经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一直在追问谁签收了材料,却没有认真想过另一种可能:那批材料或许根本没有按照正常流程交给某个具体的人。
它可能被转入了一个临时项目组。
而赵明远,曾经就在那个项目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周律师,而是那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
"你已经查到他的上一家公司了。"
顾清词看了几秒,回复:"你似乎比我更清楚他的履历。"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她将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去倒水。脚踝在站起来时隐隐发酸,她扶了一下桌沿,等那阵不适过去,才慢慢走到窗边。楼下的车流没有停过,玻璃上倒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昨天在档案机构里,赵明远曾经问过她一句话。
他说,顾小姐,你为什么一定要查三年前的事情?
当时她没有回答。
现在她倒是有了一个答案。
因为有人至今还在替三年前的事情收尾。
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对方只发来了一句话。
"赵明远不是你要找的人。"
顾清词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停在屏幕上。
她没有问"那我要找谁",也没有追问对方究竟是谁。她只是打下一行字: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找到他?"
消息发送成功。
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正在输入的提示。那几个字停留了很久,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发过来。
顾清词等了一会儿,正准备退出对话框,新的消息终于弹了出来。
"因为他已经替你死过一次了。"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窗外有车驶过,光线从玻璃上迅速掠走。她重新看了一遍那句话,随后点开赵明远的公开资料。照片里的男人仍旧温和,履历仍旧完整,三年前入职,至今在任。
可如果匿名消息是真的,那么现在坐在那间办公室里、亲自接待她的赵明远,又是谁?
顾清词没有再回复。
她将手机放回桌面,打开周律师发来的那份人员调整记录,在编号旁边标注了一个问题。
赵明远,是否真实身份?
写完之后,她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三年前,谁替他完成了离职手续?
她终于明白,陆昭那句"他已经离开很久了",或许并不是在说一个人的去向。
而是在说一个人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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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