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顾清词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去了那家档案服务机构。
机构位于城西一栋旧写字楼里,规模比她想象中还要小。前台接待核对了她带来的授权文件,又打电话向负责人确认,才领着她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堆放着尚未整理的纸箱,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顾清词走得不快,脚踝经过昨天一整天的奔波,隐约又有些发酸。她没有表现出来,只在经过拐角时稍稍放慢了脚步。
接待人员将她带到一间办公室,随后离开。几分钟后,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主动向她伸出手。
“顾女士,您好。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姓赵。刚才电话里听说,您想核查几年前顾氏集团委托我们整理的那批档案?”
“是。”顾清词与他握了握手,“当年的合作资料还在吗?”
“合同和部分验收记录都在,不过时间比较久了,具体档案可能需要查一下。”赵经理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客气,“我们这边承接过不少企业的历史档案整理,早些年的纸质材料保存情况不太统一,有些已经完成数字化,有些则按照客户要求返还了。”
“我今天不是来查全部档案的。”顾清词将那份交接清单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我想确认这批材料。”
赵经理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翻页的动作慢了些。
“这应该是当年项目的补充材料。”
“你认识这份清单?”
“有印象,但具体内容需要查底账。”他把文件合上,重新放回桌面,“顾女士稍等,我让人去库房找一下。”
顾清词没有催促,只看着他起身离开。办公室的门关上后,她才将视线从门口收回来。赵经理看见那份清单时,第一反应不是询问材料编号,而是直接说出了“补充材料”。这说明他至少知道当年存在过这样一批档案,至于他是否清楚其中具体内容,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她拿出手机,给特助发了一条消息,让她核实赵经理的任职时间,以及当年负责顾氏集团项目的具体人员名单。消息刚发出去,办公室的门便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只薄薄的档案盒。
“赵经理让我先把能找到的资料送过来。”她将档案盒放在桌上,“这是当年的项目登记簿,您可以先看一下。”
顾清词道了谢,打开档案盒。里面有几本装订好的登记册,还有一叠单独存放的纸质凭证。她没有急着翻阅,而是先查看封面上的日期和编号。最上面的一本登记册记录着当年八月至九月的档案接收情况,页码之间有几处明显的缺失,像是原本夹在其中的纸张被抽走了。
她翻到八月二十八日,果然找到了那份补充材料的编号。
登记栏里写着接收时间、移交单位和经手人,最右侧的返还状态却没有填写。顾清词顺着横线往下看,在备注栏里看见了那句熟悉的字眼:暂缓返还,另行登记。
这一次,备注后面多了一个签名。
她将登记册转了个角度,仔细辨认那个名字。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字像是“成”,但前面的部分被一道蓝色印章压住了。她拿出手机拍下照片,随后问道:“这本登记册是谁整理的?”
年轻女人想了想:“应该是当年的项目负责人。不过具体是谁,我得问一下。”
“这几页为什么缺失?”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似乎也有些意外:“可能是装订的时候漏掉了吧。我们这里的旧登记册保存时间太长,有些纸张会脱落。”
“脱落的纸张还在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
顾清词没有继续追问。她将登记册合上,抬眼看向对方:“麻烦你把当年的原始移交凭证也找出来,尤其是这批材料暂缓返还之后,是否有人再次办理过调阅或者转存手续。”
年轻女人点头离开。顾清词独自坐在桌前,将刚才拍下的照片放大。那个签名被印章遮挡得太厉害,暂时无法确认,但她注意到签名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数字,像是手写的“二”。
她想起旧照片里那张被人压在手下的纸,右上角露出的编号同样以“06”结尾。倘若两者对应的是同一份材料,那么这本登记册至少能证明,照片中的人确实接触过那批补充档案。
只是,签收的人究竟是谁?
半小时后,赵经理终于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份复印件,放到顾清词面前时,先解释了一句:“当年的原始凭证有些不完整,我们目前只找到这一份复印件。上面记录的是档案转存情况,但没有具体的文件名称。”
顾清词接过来。纸张上有两个日期,一个是八月二十八日,另一个是九月三日。前者对应补充材料的接收,后者则是一次内部转存。转存目的地一栏没有填写具体部门,只写了一个内部编号。
“这份材料后来去了哪里?”
赵经理沉默了一下:“按我们当年的流程,档案转存之后应该由委托方指定人员接收。”
“接收人呢?”
“没有记录。”
“你们把材料转走了,却没有接收人签字?”
赵经理的神色略显为难:“顾女士,您也知道,早些年的档案管理不像现在这么规范。有些项目是临时委托,流程可能没有完全走完。我们能提供的资料就只有这些了。”
顾清词看着他,没有立即反驳。她将复印件放在登记册旁边,指尖点了点九月三日那一栏:“既然没有接收人,为什么会有转存编号?”
“这个编号是内部使用的,可能对应某个库房,也可能是项目组的临时存放位置。”
“那就查编号。”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可以。”顾清词合上文件,“但我希望今天能知道这份编号对应的存放地点。至于其他材料,我会再安排人来核查。”
赵经理点头,态度依旧客气,却没有再主动提供任何信息。顾清词起身时,注意到他将那本登记册重新放回档案盒,动作比刚才谨慎了许多。她没有阻止,只在离开办公室前回头看了一眼。
“赵经理。”
“您说。”
“当年负责顾氏集团项目的人,现在还在这里工作吗?”
赵经理停顿片刻,才回答:“有一位已经离职了,还有一位调去了别的地方。”
“离职的是谁?”
“我得查一下。”
顾清词看着他,微微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走出写字楼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给特助打电话,简单说了刚才查到的情况,让她重点核对九月三日的转存编号。电话那头的特助应下,又补充了一条刚刚查到的信息:赵经理并不是当年项目的负责人,他三年前才进入这家机构。
“也就是说,他没有亲自经手过那批材料。”顾清词问。
“是的。不过他现在是这家机构的负责人,理论上能接触到所有旧项目档案。”
顾清词望向街对面的红绿灯,片刻后才开口:“继续查他以前的工作经历,还有当年离职的那两个人。先不要惊动他们。”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重新打开那张登记册的照片。那个被印章压住的签名依旧看不清楚,但她已经有了另一个方向。许建成曾经申请过长期档案调阅,档案服务机构又接收过顾氏集团的历史材料,九月三日的转存记录则将这两条线重新连在了一起。
如果许建成参与过这次转存,他就不只是照片里一个可能认识她父亲的人。
他或许知道那批材料最后去了哪里。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新消息。
“你不应该去找赵明远。”
顾清词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她刚才并没有从赵经理那里问出全名,对方却准确地知道她见了谁。她没有回复,而是将消息截图发给特助,随后拨通了周律师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开门见山:“帮我查一个人,赵明远。现在在一家档案服务机构任职,三年前进入这家公司。”
周律师没有马上答应,只问:“他和旧项目有什么关系?”
“目前还不确定。但他今天看见那份交接清单时,明显知道它属于哪一批材料。”
“顾总,您最好先不要直接接触这个人。”
“为什么?”
“如果他真的知道当年的事情,那么他现在仍然留在那家机构,就未必只是巧合。您今天过去核查档案,已经足够让对方意识到有人重新追查这件事了。”
顾清词听完,淡淡道:“我知道。”
“那您还打算继续查?”
“当然。”她看着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不希望我查下去。”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最后说:“我会先核实他的背景。还有,您手里那份复印件最好不要再交给其他人。”
“明白。”
结束通话后,顾清词终于上了车。她没有让司机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她需要一点时间把今天得到的信息重新整理一遍,也需要确认那个陌生号码究竟是在警告她,还是在有意把她引向另一个方向。
她将赵明远的名字输入搜索框,查到的公开信息并不多。履历显示,他曾在一家企业档案管理公司任职,后来转入现在这家机构。除此之外,没有明显的关联记录。顾清词退出页面,打开与陆昭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他昨晚发来的。
“姐姐,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她忽然想起电话里那段短暂的沉默。自己提到档案服务机构时,陆昭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追问具体是哪一家,只是说可以帮她找人。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拨了他的电话。
铃声响了两下,陆昭便接了起来。
“姐姐?”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他回答得很自然,“怎么了?”
“没什么,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顾清词望着窗外,声音平静:“你认识赵明远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沉默比之前更长。陆昭没有立即回答,听筒里只有一点很轻的呼吸声。过了片刻,他才问:“姐姐在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顾清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你认识。”
“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不应该从姐姐嘴里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离开很久了。”
顾清词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问赵明远离开了哪里,也没有问陆昭为什么知道对方的去向。她只是将这句话记了下来,随后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姐姐。”
“嗯?”
“别再去找他了。”
陆昭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听不出明显的命令意味。可顾清词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说的不是“别去那家机构”,也不是“别查那批档案”,而是不要再去找赵明远。
他知道这个人。
而且,他知道赵明远现在在哪里。
顾清词没有答应,只说:“等我回去再聊。”
电话挂断后,她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她看着窗外来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得到的答案比预想中更多,也更危险。
陆昭终于承认,他认识赵明远。
但他没有告诉她,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而那个陌生号码又为什么急着提醒她,不要去找赵明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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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