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顾清词到公司的时候，特助已经把许建成离职前后的资料整理好，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文件不算厚，真正有用的内容却不多。许建成在旧资产管理部门任职期间，主要负责档案整理、登记以及跨部门材料移交，工作评价中规中矩，没有受到过处分，也没有留下明显的工作失误。三年前离职时，他办理了正常的交接手续，离职原因一栏只写着个人发展。
顾清词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一份时间较早的申请记录上。那是许建成离职前几个月提交的长期档案调阅申请，申请事由写得十分笼统，涉及的材料范围却不小，除了旧资产管理部门的常规业务档案，还包括一部分已经移交给临时项目组的历史文件。申请表上有部门负责人签字，也盖了当时的内部章，唯独后面的实际调阅记录和归还凭证没有找到。
“这份申请后来有没有通过？”她问。
特助摇了摇头：“旧系统里只保留了申请信息，审批结果没有完整记录。我们问过当年的档案管理人员，对方说那段时间系统正在调整，部分纸质材料也做过集中清理，所以现在很难确认。”
“集中清理？”顾清词抬起眼，“谁负责的？”
“目前还没查到具体经手人。不过我们找到了一份旧的部门交接清单，许建成离职前，确实有一批档案被转交给外部档案服务机构。接收单位就是他后来任职的那家机构。”
顾清词没有立刻说话。她重新看了一遍申请表，将许建成的名字与那家档案服务机构的名称分别圈了出来。一个原本负责公司档案的人，在离职前申请调阅一批特殊材料，离职后又进入专门处理档案的机构工作，这几件事单独看都算不上异常，可偏偏它们与那张旧照片、那枚褪色的部门章，以及八月二十七日和二十八日的两次移交记录连在了一起。
“把这家机构的资料调出来。”她将文件合上，“尤其是三年前接收的那批档案，先确认现在还在不在他们手里。不要直接联系许建成，也不要透露我们正在查临时项目组。”
特助应下，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顾清词又叫住了她：“还有一件事，查一下许建成离职前后，有没有人替他办理过档案调阅或者归还手续。我想知道，那批材料究竟是他本人经手，还是有人借用了他的权限。”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顾清词将那份申请表放在桌面中央，指尖轻轻压住纸张边缘。她想起第二十九章里周律师说过的话，申请人和实际调阅人未必是同一个人。倘若有人借用许建成的权限完成了材料转移，那么许建成可能是知情者，也可能只是被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她不打算因为一块相似的手表，就把所有怀疑都压在这个人身上。
午后，特助送来了档案服务机构的初步资料。那家公司规模不大，几年前曾承接过顾氏集团一部分历史档案的数字化整理工作，合作期限只有一年。合同附件中列出了接收档案的编号范围，却没有逐项注明具体文件名称。更奇怪的是，项目结束后，双方只签署了一份概括性的验收单，原始档案的返还清单并未随合同归档。
顾清词将验收单翻到背面，发现纸张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放大扫描件，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上面写着：部分材料暂缓返还，另行登记。
“另行登记？”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特助点头：“我们查过现有的电子目录，没有找到对应的补充登记。那家机构现在还在营业，不过原来的负责人已经换了两任。要想查清楚当年暂缓返还的材料去了哪里，可能得调取他们的纸质底账。”
“那就去调。”顾清词把扫描件保存下来，“以正常的档案核验为由，先询问他们是否留存过顾氏集团的原始移交记录。不要提许建成，更不要提临时项目组。”
她说完，拿起手机，点开与陆昭的聊天窗口。屏幕上还停留着昨晚的对话，他最后发来的那句话没有得到回复。顾清词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发出消息，而是退出聊天界面，打开了那张旧照片。
她把照片放大，重新看向档案柜旁的几个人影。拍摄角度很偏，画面里有两个人的侧脸被柜门遮住，穿浅色衬衫的男人则站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她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那块手表上，现在却发现，男人的另一只手似乎正压着一张纸。纸张露出的部分不多，边缘有一道明显的折痕，像是某种签收单。
顾清词将图片交给技术人员处理，要求尽可能提高局部清晰度。十几分钟后，对方发来一张放大后的截图。纸上的字仍然模糊，但右上角似乎有一个编号，最后两位是“06”。她拿出那份旧交接清单逐项核对，发现其中恰好有一份编号以“06”结尾的材料登记记录。
那份记录对应的不是八月二十七日正式移交的档案，而是第二天临时存放的补充材料。
顾清词的目光停住了。她原以为照片只是某个人留下的旧影像，现在看来，拍摄者或许从一开始就希望她注意到某份具体的文件。可如果对方知道照片里的内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编号？如果对方不想暴露身份，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照片送来？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没有实名的号码。
“查到第二份记录了？”
顾清词没有回复。她先截下消息，随后将照片、申请表和交接清单重新放在一起。对方知道她查到了什么，甚至知道她手里已经有了第二份记录。这意味着对方要么能够接触她的调查过程，要么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些材料的整理。
她终于回复：“你一直在看着我查？”
这一次，对方隔了很久才回。
“我只是在等你看到它。”
顾清词看着屏幕，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她没有再问对方是谁，而是直接打出另一句话：“你想让我看到的，究竟是那份材料，还是材料背后的人？”
消息发送成功，却迟迟没有显示已读。
她将手机放到一旁，转而拨通了特助的电话，让她尽快联系档案服务机构，安排查看原始底账。电话挂断后，她又拿起那张照片，视线落在那个被柜门遮住半张脸的人影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寻找照片里的人，却没有认真想过，拍下这张照片的人究竟站在哪里。
如果拍摄者当时就在门外，那么他不仅看见了档案柜前的几个人，也看见了谁进来、谁出去，以及谁最后带走了那份材料。
而这张照片，或许从来就不是一张普通的旧照片。
傍晚，顾清词离开公司时，天色已经暗了。她坐进车里，刚准备让司机回祖宅，手机便亮了起来。陆昭发来一条消息，只有简单的一句：“姐姐，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她看了片刻，回复：“快了。”
几乎就在消息发出的下一秒，陆昭的电话打了进来。
“今天很忙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我做了你喜欢的汤，回来的时候记得趁热喝。”
顾清词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光，忽然问：“小昭，你以前有没有去过一家档案服务机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怎么突然问这个？”
“公司在核查几年前的旧档案，想起随口问问。”
陆昭轻轻笑了一声：“姐姐觉得我会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那我可能帮不上忙。”他说，“不过姐姐要是想查，我可以帮你找人。”
顾清词垂下眼，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能查。”
“好。”陆昭答得很快，随后又放轻声音，“姐姐，别太累了。”
电话结束后，顾清词没有立即放下手机。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并不明显，甚至不足以成为怀疑他的理由。可她清楚，陆昭并不是一个会对陌生问题感到意外的人。他太擅长隐藏情绪，越是轻描淡写的回应，越不能轻易当真。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从玻璃上掠过，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
她现在有两份记录，一张旧照片，还有一个始终不肯露面的送信人。
而她最想确认的那个人，正坐在家里等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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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