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词最后还是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她将陌生号码保存下来，备注只有两个字：来客。随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关掉电脑，直到屏幕彻底暗下去，才起身离开书房。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卧室门虚掩着，陆昭应该已经睡下。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进去，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算好。梦里反复出现那张模糊的旧照片，档案柜前的人影始终背对着她，无论她怎么靠近，都看不清对方的脸。醒来时天刚亮，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浅淡的晨光，她摸过床头的手机，昨晚那两个消息仍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助理还没有查到号码的来源，倒是发来了一条简短的回复：号码没有实名登记，近期没有明显的通话记录，具体归属还需要时间核实。
顾清词看完，将手机放回原处。她并不意外。能准确知道纸袋送达时间，又能在她回家后立刻联系她的人，显然不是随手找了个号码发消息。对方既然刻意隐藏身份，就不会轻易留下可以追查的东西。
她换好衣服下楼时，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陆昭站在灶台前，正用平底锅煎蛋，旁边的吐司烤得微微发脆，牛奶也已经倒进了杯子里。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招呼她：“醒了？再等两分钟，煎蛋马上好。”
顾清词走过去，靠在厨房门边看他。陆昭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腕骨上方，手腕上那道浅红色的痕迹已经淡了许多。他做这些事时总是很专注，连翻动煎蛋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认真的耐心。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随口提的要求，不由得问：“你还真记得不要全熟？”
“姐姐交代的事情，我什么时候忘过？”陆昭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特意将溏心的一面朝上，又拿起刀叉替她切好吐司，“尝尝，今天火候应该正好。”
顾清词坐下来，切开蛋黄，温热的蛋液慢慢流出来。她尝了一口，确实不错，便抬眼看他：“可以，奖励你。”
“什么奖励？”
“今天少挑一点刺。”
陆昭笑了，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那我是不是应该争取一下，明天也有奖励？”
“看表现。”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低头吃起自己的早餐。顾清词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很多年前，她也曾经这样坐在餐桌旁，看着一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小男孩笨拙地学着做饭。那时候陆昭总是把东西做得太咸，偶尔还会弄伤手指，却偏偏不肯让她帮忙。她曾经笑他，说以后谁嫁给他，恐怕要先学会怎么照顾厨房。
现在想来，那些话实在遥远。
“姐姐？”陆昭抬头看她，“怎么了？”
顾清词收回思绪，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你第一次做饭的时候，差点把厨房烧了。”
陆昭的表情微妙地停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是因为姐姐站在旁边一直说话，害我分心。”
“你还怪我？”
“当然不敢。”他把自己盘子里的另一半煎蛋夹给她，“不过姐姐要是想吃，我可以再做一次。”
顾清词没有拒绝，只是看着那块煎蛋落进自己的盘子里。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放松警惕，可有些习惯并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戒掉的。她仍然记得陆昭喜欢什么，也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会露出那种近乎孩子气的笑容。更麻烦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些记忆。
早餐快结束时，陆昭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顾清词放下杯子，语气自然地回答：“去一趟旧办公楼，看看昨天那张照片里的地方。”
陆昭擦拭手指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抬眼看了她一下：“一个人去？”
“暂时还没决定。”
“那我陪你。”
顾清词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你今天不忙？”
“可以推掉。”
“没必要。”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只是去看一眼旧楼，又不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陆昭没有立刻接话。他将纸巾放到一旁，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顾清词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补充解释。过了片刻，他才轻声说：“那姐姐注意安全，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他答应得太干脆，反而让顾清词多看了他一眼。她原以为他至少会再问几句，或者用某种温顺的方式坚持同行。可陆昭只是起身收拾餐具，甚至顺手把她喝了一半的牛奶也拿进厨房，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顾清词站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疑虑慢慢沉了下去。她不相信陆昭会这么轻易放任她独自行动，但她也不准备现在就拆穿他。
出门前，陆昭替她拿了外套。她伸手接过时，他却没有马上松开，而是低头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指尖从衣领边缘掠过，动作轻得近乎亲昵。
“今天降温，别穿得太少。”
“知道了。”
“还有，脚踝最近怎么样？”
顾清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前些日子留下的不适已经缓解不少，只是走得久了仍会隐隐发酸。她原本不想提，见陆昭已经注意到了，便随口答道：“没什么大问题。”
陆昭的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别走太久。”
“我又不是去爬山。”
“那也不行。”他说着，替她把围巾绕好，“姐姐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撑过去。”
顾清词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像我爸了？”
陆昭任由她捏着，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深了些：“那姐姐要不要听话一点？”
“看心情。”
她松开手，转身出了门。陆昭站在玄关处看着她走远，直到大门合上，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了下去。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条没有备注的聊天记录，屏幕上停留着昨晚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她今天会去旧办公楼。”
对面没有回复。
陆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随后拨通了电话。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只问：“那边准备好了吗？”
对方低声回答了几句。
“不要惊动她。”陆昭说，“她想看，就让她看。”
挂断电话后，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还留着一点煎蛋的油香，餐桌上她用过的杯子没有收走，杯壁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牛奶痕迹。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最后拿起杯子，慢慢洗干净。
另一边，顾清词并没有直接前往旧办公楼。
她先去了公司，和特助确认了昨晚交代的事情。陌生号码仍然没有查出明确来源，但助理已经根据送件时间调取了物业外围的监控。画面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在下午四点左右进入办公楼，停留不到三分钟便离开。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地下停车场的员工通道进入，离开时也避开了主要监控区域。
“能看清脸吗？”顾清词问。
“不能。帽檐压得很低，而且他进出时都刻意避开了摄像头。”助理将截图放大，“不过我们查了当天的车辆记录，附近有一辆黑色商务车停留过十几分钟，车牌是套牌，已经联系相关部门继续核查。”
顾清词看着屏幕上的男人。身形普通，衣着也没有明显特征，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离开时没有回头，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对周围的环境十分熟悉。
“监控原件保存好，不要转发给其他部门。还有，昨天那张照片的来源不要再扩大知情范围。”
助理点头，又递过来一份资料：“顾总，您让我查的旧办公楼也有结果了。那栋楼目前归一家物业公司管理，三层东侧正在做内部改造，施工方上个月才进场。我们联系过物业，对方说以前的办公室已经清空，但有一部分旧柜子还没有搬走。”
顾清词接过资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着一张改造前的平面图，标注着三层东侧几间办公室的用途。照片里那排档案柜所在的位置，正好对应其中一间曾经被临时项目组使用过的房间。
“施工人员今天在吗？”
“在，物业说可以安排人带您进去。”
“不用提前通知他们我要查什么。”顾清词合上文件，“只说我去看一下旧办公室。”
她没有让司机跟着自己，而是换了一辆公司平时不常使用的车，独自前往旧办公楼。车子驶过几条街道后，她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一阵，没有发现明显跟随的车辆。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接近上午十一点。
旧办公楼比她想象中更安静。外墙翻新了一半，施工围挡遮住了原本的入口，门口堆着几袋尚未拆封的建材。物业经理接到通知后很快赶了过来，带她从侧门进入，乘电梯上了三楼。
“这边正在施工，地上可能有些杂物。”物业经理一边走一边解释，“以前的办公室基本都清理过了，您如果要找什么东西，可能不太容易。”
“我只是看看，不用麻烦你们。”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一层灰尘覆盖，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地面上，形成几块不规则的亮斑。顾清词站在东侧那间办公室门口，先看了看门框，又抬头确认了一下房间编号。照片里的拍摄角度与这里基本一致，只是原本靠墙的档案柜已经被移走，墙面留下了几道浅色的矩形印记。
她走进去，脚步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屋内还残留着装修材料的气味，靠窗的位置放着几只拆开的纸箱，地面上有新近施工留下的灰尘。顾清词没有急着翻找，而是先沿着照片中的拍摄方向站定，重新观察房间的布局。
照片里的拍摄者应该站在门外。
她走到门口，低头看向门框边缘。旧门框已经被拆换过，但墙面靠近地面的地方仍然留着一小块不太明显的金属底座，像是曾经固定过某种设备。她蹲下身，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发现底座旁边有一处细小的螺丝孔。
“这里以前装过什么？”她问。
物业经理看了一眼：“这个我不清楚，可能是门禁设备，也可能是旧的线路固定件。改造前的资料不在我们这里。”
顾清词没有继续追问，只让他把施工负责人叫来。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里还拿着施工图纸，听说她想了解旧办公室的情况，便带她查看了墙体改造记录。
“这间房原来有一排柜子，拆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负责人指着墙边说，“不过靠门的地方有一段线槽，应该是以前装过什么设备。我们没动墙体，只把外面的东西拆掉了。”
“拆下来的设备呢？”
“没有设备，只有一段废线。那时候物业的人说不需要保留，我们就按废料处理了。”
“什么时候拆的？”
负责人想了想：“上个月中旬吧，具体哪天得看施工记录。”
顾清词让他把记录发给物业，随后在房间里又走了一圈。她没有找到照片里的人，也没有找到能够直接证明项目组活动的文件。可当她准备离开时，目光却落在了靠近窗台的一处墙角。
那里有一小片颜色明显不同的墙漆，边缘不太平整，像是后来重新补过。她走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表面已经干透，摸不出明显的凹凸。物业经理见她停在那里，解释道：“这块以前可能有过渗水，施工前简单修补过。”
顾清词没有说话，只让助理把这个位置拍下来。她并不认为一处补漆就意味着什么，但照片拍摄者既然选择从门外记录办公室，门口的设备和房间内部的改造痕迹便都值得留下。
就在她准备收起手机时，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走廊拐角。他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像是刚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目光与顾清词相遇后，明显停顿了一瞬。
“顾小姐？”
顾清词没有立刻回应，只看着他。
男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突兀，很快调整了表情，走近两步：“不好意思，刚才听物业的人提到您姓顾。我以前在这栋楼工作过，可能见过您父亲。”
“您以前在哪个部门？”
“后勤。”男人回答得很快，“不过时间比较久了，具体负责什么，我也记不太清。”
顾清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夹：“今天是回来办事？”
“不是，我现在在附近工作，偶尔会过来看看。”男人笑了笑，“老楼拆了不少地方，有些东西也找不回来了。”
他说话时一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语气也算自然，只是视线偶尔会越过顾清词，落在她身后的办公室里。顾清词没有拆穿，只淡淡问道：“您认识临时项目组的人吗？”
男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那变化极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顾清词看见了。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像随口提起一样补了一句：“我最近在整理父亲留下的一些旧资料，里面有几份文件和这里有关。”
“顾先生以前经手的事情太多了。”男人很快恢复了平静，“我一个普通后勤人员，恐怕帮不上您什么忙。”
“没关系。”顾清词点头，“如果以后想起什么，可以联系我。”
她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男人接过时，手指在名片边缘停了一下，随后将它放进文件夹里，客气地道了谢。
顾清词没有再留他，转身让物业经理带自己离开。直到走出办公楼，她才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让她核查刚才那个男人的身份。她没有把对方的反应当成证据，却记住了他的脸，也记住了他听见“临时项目组”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陆昭。
“姐姐，午饭吃了吗？”
顾清词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她回复：“还没有，刚从旧楼出来。”
这一次，陆昭没有立刻回消息。过了半分钟，电话直接打了过来。顾清词接起，听见他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现在才吃饭？”
“遇到一点事，耽误了。”
“脚踝呢？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
“姐姐，你每次都说还好。”
顾清词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缓慢后退的街景：“那你想听什么？我说疼，你就能隔着电话替我揉一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如果可以，我当然愿意。”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顾清词一时没有接上。她想起早晨那顿煎蛋，想起他替她系围巾时指尖落在领口的温度，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松动了些。可她很快又想起昨晚的短信，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陆昭。”她轻声叫他。
“我在。”
“你今天真的没有出门？”
电话那头没有明显的停顿。
“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姐姐是在查我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听起来甚至有些愉快。顾清词也笑了笑：“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应该配合一点。”陆昭说，“可惜我今天确实没出门，姐姐查不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顾清词没有再追问。她挂断电话后，手机屏幕上很快又弹出一条消息，是陆昭发来的地址。
“我让人送了午饭过去。别忙到下午。”
她看着那个地址，发现正是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附近。
车子里安静了几秒。顾清词没有让司机改变方向，只将手机放回包里，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路边。陆昭说自己没有出门，可他知道她现在的位置，甚至已经安排好了午饭。
她不知道这是他一直在留意她的行踪，还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来这里。
也许两者并不矛盾。
顾清词忽然笑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天是在试探陆昭，可现在看来，他或许也在等她试探。两个人都没有把话说破，甚至都很乐意维持这种表面上的平静。
她并不讨厌这样的局面。
至少在真正的答案出现之前，她还有机会看清楚，陆昭究竟把多少东西藏在那副温顺的表情下面。
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顾总，查到了。刚才那位先生叫许建成，曾在旧资产管理部门任职，三年前离职。我们还在核对他的具体工作记录。”
顾清词看着屏幕，手指慢慢停住。
许建成。
她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随后点开昨晚那张照片，把画面放大到档案柜旁那个穿浅色衬衫的人身上。照片里的人戴着一块表，表盘边缘有一道细窄的反光。她想起刚才走廊里的男人，想起他手腕上那块同样不起眼的旧表。
她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把两张图片并排保存，随后给助理回复：继续核查，不要联系本人。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阳光从玻璃上掠过去。顾清词忽然意识到，那个陌生号码让她不要带陆昭来旧办公楼，或许并不是担心陆昭会破坏调查，而是担心他会认出某个人。
她缓缓收起手机，望向前方。
这一次，她终于有了一个新的问题。
如果陆昭真的认识照片里的人，那么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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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