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词没有立刻拆开那个纸袋。
她先让行政部调取了办公室门口和走廊的监控,又让助理联系物业,确认送件人的进出记录。纸袋被放在桌面上,牛皮纸的边角有些磨损,封口处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只有一串手写的日期。字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并不希望留下太多痕迹。
她把手机放在一旁,重新点开陆昭发来的那条消息。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总会有人送到姐姐手里。”
这句话不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在告诉她,他早就知道有人会把这份东西送来。至于他知道的是送件人的身份,还是纸袋里的内容,仍然无法确定。
顾清词看了片刻,最后将手机屏幕按灭。她不喜欢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做判断,尤其是面对陆昭。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让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同时拥有几种解释,而她若是急着挑选其中一种,便等于主动走进了他给出的范围。
她戴上手套,沿着封口缓慢拆开纸袋。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折叠过两次的薄纸。照片的画质很差,像是从某份旧资料中翻拍出来的,边缘还留着扫描时产生的灰色阴影。画面里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靠墙摆着几排铁皮档案柜,柜门没有完全合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盒。几个人站在柜子旁边,有人低头翻阅材料,有人背对镜头,似乎正与另一个人说话。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八月二十九日。
除此之外,只有半截被裁掉的字样。
“临时项目组”。
顾清词将照片放大,逐一查看画面中的人。拍摄角度很偏,像是从门外或者走廊尽头拍下来的,几个人的面部都不清楚。最靠近档案柜的男人穿着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身形被旁边的人挡住了一部分,脸也恰好落在光线最暗的位置。
她把照片翻了回来,查看那张折叠的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不要只查八月二十九日,真正的移交发生在此前。
没有署名。
顾清词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目光重新落回照片。八月二十九日,她已经知道临时登录权限曾经被使用过一次;而现在,有人告诉她,真正的移交发生得更早。这意味着那次登录或许只是后续操作,并不是事情的起点。
她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字:八月二十九日之前。
写完后,她又在下面添了一行:谁在拍照?
这张照片的拍摄位置很值得注意。若是在办公室内部,拍摄者至少应该有机会接近档案柜;若是在门外,则说明当时有人在观察项目组的工作情况。无论哪一种,都不太像是无意间留下的私人照片。
她将照片和薄纸分别装入透明文件袋,随后拨通了上午联系过的那位老档案员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顾小姐?”
“打扰您了。”顾清词说,“我想再向您确认一件事。您之前提到,旧资产管理部门撤销后,有一部分原始材料被单独转移到了专项审查项目组。您还记得这个项目组大概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具体日期我不敢说,但应该不是八月二十九日之后。”老人慢慢回忆着,“那段时间内部调整很频繁,有些人先过去,有些材料后过去。项目组的牌子挂得不久,后来也没有留下完整的组织记录。”
“也就是说,人员和材料并不是同一天转移的。”
“对。至少我经手的那一部分不是。”
顾清词看着照片上的档案柜:“当时项目组的办公室在哪里?”
“旧办公楼三层,靠东边的那一间。不过后来改造过,具体布局我也记不清了。”
“您还记得里面有哪些人吗?”
“这就难了。”老人叹了口气,“顾小姐,过去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况且那时候我只负责档案交接,项目组内部的事并不归我管。”
顾清词没有逼问。她向对方道了谢,挂断电话后,重新查看照片。旧办公楼三层,靠东边的办公室。她在电脑上找到了那栋楼改造前的平面图,放大后将照片中的门框、窗户和档案柜位置逐一对照,最终确认拍摄地点确实在旧办公楼三层。
但照片中的办公室并不是当时的正式档案室。
它更像是一间临时整理材料的工作间。
顾清词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线索似乎变多了,真正能够落到实处的东西却仍然很少。她现在知道有人在八月二十九日之前转移过材料,知道旧办公楼三层曾经存在一个临时项目组,也知道有人希望她把调查方向从那次登录记录往前推。
可送来照片的人究竟想帮她,还是想把她引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七点。
手机在桌面上亮起,是陆昭发来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顾清词这才想起自己早上出门时,他曾问过晚上是否回家吃饭。她原本打算把事情处理完就回去,却被这张照片拖住了时间。
她回复:“快了。”
对方几乎立刻回了过来:“饭菜热过一次了。再晚一点,我就重新做。”
顾清词看着那行字,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点笑意。她把照片收进文件袋,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走出办公室时,助理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顾清词接过来扫了一眼,确认没有问题后签下名字,又交还给她。
“顾总,您今晚还回来吗?有两份材料需要您明早确认。”
“明天上午送到我办公室。”
“好的。”
她走进电梯,玻璃门映出自己的脸。一天的疲惫让她眼底有些倦意,但那点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白天在追查一张来历不明的旧照片,晚上却要赶回去吃一顿被人热过一次的晚饭。
两件事并不冲突。
至少现在还不冲突。
回到家时,陆昭正在厨房里。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起,听见开门声便回过头来。
“回来了?”
“嗯。”
“洗手吧,马上开饭。”
顾清词换了鞋,将外套挂好。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还放着一只小锅,里面的汤正用最小的火温着。陆昭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抬眼看她。
“今天很忙?”
“还好。”
“姐姐每次说还好,通常都不是真的还好。”
顾清词笑了一声:“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
“可以说很忙,也可以说不想告诉我。”陆昭把筷子递给她,“不用每次都照顾我的心情。”
这句话说得温和,甚至有些体贴。顾清词接过筷子,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天倒是很大方。”
“我一直很大方。”
“是吗?”
“至少在姐姐愿意告诉我的事情上。”
顾清词没有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的温度刚好,味道也和她平时习惯的一样,不算浓,里面放了她不喜欢的香料也都挑得干净。她吃了几口,才发现陆昭一直没有动筷子。
“你看着我做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陆昭笑了笑,“但姐姐忙起来的时候,连自己都顾不上。”
顾清词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那你也吃。”
陆昭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对这个动作很满意。他没有说什么,只把她夹来的菜吃了。
晚饭后,顾清词没有立刻回书房。她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节目内容没怎么进脑子,倒是陆昭拿着水果出来时,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
他坐下来,将果盘放在两人中间。
“今天的事情处理完了?”
“没有。”
“还要继续查?”
“嗯。”
陆昭拿起一块切好的梨,递给她:“那就别太晚。”
顾清词接过来,忽然问:“如果我找到了一些和你有关的东西呢?”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就看是什么东西。”
“你不问我找到了什么?”
“姐姐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如果我不说呢?”
陆昭转过脸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我就等。”
顾清词看着他。
这句话和白天那句“有些东西总会有人送到姐姐手里”一样,都没有明确的立场。可她忽然意识到,陆昭似乎从来不急着向她解释什么。他可以等她发现,可以等她怀疑,甚至可以等她亲自把那些东西摆到他面前。
他像是很有耐心。
也像是早就知道她不会停下来。
“陆昭。”她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查到了所有事情,我们可能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了。”
客厅里的电视仍在播放,主持人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显得有些模糊。
陆昭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拿走她手里吃剩的梨核,放进果盘旁边的小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许多次。随后,他才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想过。”
“那你还希望我继续查吗?”
“希望。”
顾清词微微挑眉。
陆昭笑了一下:“因为姐姐不会因为我希望你停下,就真的停下来。”
“你倒是了解我。”
“我当然了解。”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刻意加重语气,甚至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可顾清词忽然觉得,那份了解并不全然令人安心。一个人若是足够了解另一个人,便知道该怎样让她高兴,也知道该怎样让她痛苦。
她把目光移开,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我先去洗澡。”
“好。”
陆昭没有拦她。
顾清词走到楼梯口时,听见他在身后叫了一声:“姐姐。”
她回过头。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寻常,和刚才那段对话之间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顾清词看着他,片刻后说:“想吃煎蛋。”
“好。”
“不要全熟。”
“记住了。”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书房后,她重新打开那份照片的扫描件,将画面放大到最大。档案柜旁那个穿浅色衬衫的人仍然看不清面孔,但他的右手腕上似乎戴着一块表,表盘边缘反射出一点很淡的光。
顾清词盯着那处细节看了许久,最后把照片单独截取出来,保存到新的文件夹里。
她还不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送件人为什么偏偏选择在今天把它交到她手上。
但她已经决定,明天要亲自去一趟旧办公楼。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个陌生号码。
“顾小姐,照片看完了吗?”
顾清词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截下消息界面,随后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让她核查这个号码的来源。
几分钟后,陌生号码又发来第二条消息。
“如果你想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谁,就不要带陆昭一起去。”
顾清词看着那句话,眼底最后一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没有回复。
楼下传来关灯的声音,随后是陆昭上楼时熟悉的脚步声。他经过书房门口,没有进来,只轻轻敲了两下门。
“姐姐,早点休息。”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清词重新看向手机屏幕,将那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忽然意识到,送来照片的人或许并不只是想让她查清旧项目组。
对方还想让她把陆昭排除在调查之外。
而这恰恰是她最不打算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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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