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清词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冬日的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床边落下一道浅淡的灰白色。她侧过身,陆昭还睡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弯着,离她的手腕只有几厘米。昨晚那杯温水已经被他收走,书房的门也在她睡着前关好了,一切都和过去没有区别。甚至连他睡着时的呼吸,都平稳得让人很难相信,这个人可能曾经出现在一份十几年前的内部授权记录里。
顾清词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坐起身。
她没有惊动陆昭,拿过床头的手机,重新翻出那份授权确认单的扫描件。被涂改的姓名只剩下末尾两个字,纸面上的痕迹经过多年保存,已经很难辨认原本的笔画。她放大看了几遍,又将图片缩回去。其实她昨晚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再看也不会凭空多出一个答案。
她真正介意的,是陆昭看见那张纸时的反应。
那不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被怀疑时该有的慌乱,也不像是单纯认出了某个旧物。他只是停了一下,短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随后便恢复了原来的动作。那一瞬间里有太多可能:他认出了那份文件,也可能认出了上面的字迹;他或许知道授权记录,却未必知道她已经查到了哪一步。
顾清词把手机锁屏,掀开被子下床。
脚踝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落地时牵出一点钝痛。她扶着床沿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些青,唇色也淡,昨晚卸妆时她便看见了,只是懒得再折腾。她洗了把脸,重新描好眉眼,又挑了一支颜色偏淡的口红。镜子里那张脸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最近几天睡眠已经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等她下楼时,陆昭已经在厨房里准备早餐。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水果刀。案板上的苹果被切成大小相近的薄片,旁边放着她常吃的那种酸奶。
“今天怎么醒这么早?”他把刀放下,走过来替她拉开椅子,“脚还疼吗?”
“好多了。”
“医生说过,恢复期不要走太多路。”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陆昭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把温热的牛奶放到她面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昨晚没睡好?”
顾清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酸奶:“你不是一直在旁边吗?”
“我在旁边,也不代表姐姐睡得好。”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睡不好?”
这句话问得随意,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后的懒散。陆昭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到她对面,拿起餐刀,将一片苹果切成更小的块,放进她的碟子里。
“公司的事情太多了。”他说,“或者,是因为我?”
顾清词抬眼看他。
他仍旧带着笑,神情没有半点紧张,仿佛只是随口问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顾清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以前总以为陆昭最擅长的是藏,藏起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藏起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藏起那副温顺皮囊底下的獠牙。直到现在她才发现,他并不总是急着藏。
有时候,他甚至会主动把问题递到她面前。
“都有吧。”她说。
陆昭切苹果的动作停了停,随后将刀放到一边,抬头看她:“那我以后注意一点。”
“注意什么?”
“尽量不让姐姐睡不好。”
顾清词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早餐过后,她照常去了公司。临出门时,陆昭替她拿来大衣,又将围巾绕过她的脖颈,仔细整理好两端。他的手指从她耳侧擦过,动作轻得像是在替她拂去一片不存在的灰尘。
“今天几点回来?”
“说不准。”
“那我等你。”
顾清词抬头看他,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小昭,你不用每天都等我。”
陆昭垂眼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没有变化。
“我知道。”
他说得太平静,反而让顾清词的手指停了一瞬。她很快收回手,转身出了门。车门合上后,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陆昭仍站在门廊下,直到车子驶出院门,他才转身回去。
她没有让司机直接去公司,而是在半路改了目的地。
“先去一趟档案中心。”
司机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顾清词靠在后座,打开手机,将昨晚整理好的调查清单重新看了一遍。她已经让助理分别核查授权对象身份、实际登录设备和查询目录,周律师则负责寻找当年的审批制度与原始签字页。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而且不能只靠顾氏内部的人去查。旧档案在公司里沉积多年,涉及的人又多,任何一个环节提前走漏风声,都可能让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先一步清理痕迹。
她需要另一条线。
一个不在陆昭视线里,也不完全受顾氏控制的调查入口。
档案中心的负责人是她父亲生前认识的一位老同事。对方退休后仍保留着部分旧档案的查阅权限,平时很少过问集团内部的事务。顾清词提前约了时间,抵达时,对方已经在接待室等着她。
寒暄没有持续太久。
顾清词将一份不涉及具体姓名的材料放到桌上,只说明自己正在核查一批旧资产资料的流转记录,希望确认当年的临时授权制度,以及外部查询人员是否可能通过部门借调或专项项目获得权限。
对方翻了几页,眉头逐渐皱起来。
“这件事过去太久了。”他放下材料,“当时的权限管理没有现在这么严格。临时查询并不一定意味着有人拿到了全部资料,有些权限只对应单独目录,甚至只开放一天。”
“如果实际登录过,系统会留下什么记录?”
“理论上会有终端编号、操作时间和查询目录。至于能不能恢复,要看当年的备份有没有保留。”
顾清词点点头:“我现在手里只有一份授权确认单,姓名被涂改过,末尾能辨认出两个字。”
对方没有马上接话。
他将那张扫描件重新拉到自己面前,盯着看了一会儿,才问:“这份东西是从哪里找到的?”
“公司旧档案。”
“原件呢?”
“还在核验。”
对方把材料放回桌面,语气比刚才谨慎了些:“顾总,我建议你先不要急着确认这个人是谁。那几年顾氏的资产调整很复杂,临时授权也不止一批。只凭一张确认单,很容易把不同的事情混在一起。”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没有再多说,只将需要核查的几个内部代码抄在纸上,留给对方。临走时,对方忽然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顾清词停下脚步。
“你父亲当年对这批资料很重视。后来资产管理办公室撤并,有一段时间,几份原始材料被单独转存过,不在常规目录里。具体去了哪里,我现在也不清楚,但你可以留意一下当年的专项项目记录。”
顾清词回过身:“专项项目?”
“应该是一个内部审查项目,名字我记不太清了。那时候经手的人换过几轮,后来项目就没有再继续。”
她将这个信息记下来,向对方道谢,没有继续追问。
离开档案中心时,已经接近中午。助理发来消息,说旧系统的登录终端编号仍在恢复中,另外,周律师找到了一份当年的权限管理办法,但其中关于临时授权的条款有过修订,暂时不能确认八月二十九日适用的是哪一版。
顾清词回复让他们继续核实,随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
她没有立刻拨出去。
那个人曾经在父亲身边负责过一段时间的专项审查,后来离开顾氏,去了南方。顾清词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父亲曾经提过,这个人做事谨慎,嘴也严。若不是刚才听见专项项目的事,她几乎已经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她将号码保存进一份单独的备忘录,没有拨号。
有些人不该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联系。尤其是在她还不知道当年的专项审查究竟涉及什么之前。
午后,她回到公司,刚进办公室,特助便送来一份新的核查结果。旧系统的登录终端编号恢复出了部分信息,设备曾登记在顾氏集团一间已经撤销的项目办公室名下。那间办公室在资产管理部门撤并后不久就停止使用,设备也没有按照常规流程移交。
顾清词看完,问:“设备最后是谁签收的?”
“没有找到签收记录。”
“设备现在在哪里?”
“资产清册里显示已经报废,但没有对应的报废审批单。”
她将文件合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又是一处断档。
从档案缺页到临时授权,再到设备去向,每一个环节都像是有人故意留下了一道门,却没有给她钥匙。她不相信这些缺失全是巧合,但也不会因为它们排列得太整齐,就认定背后一定有一个完整的阴谋。
“把设备报废记录也列入核查范围。”她说,“不要只查系统,找当年的资产管理员和项目办公室负责人。能找到本人就直接联系,找不到再查后续去向。”
特助记下要求,临走前又问:“顾总,陆先生那边……”
顾清词抬眼:“怎么了?”
“今天上午有人打电话到前台,说是陆先生的朋友,想确认您是不是在公司。前台按规定没有透露您的行程,只说需要预约。”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对方叫什么?”
“没有留下姓名,只说之后会再联系。”
“电话记录发给我。”
特助出去后,顾清词没有马上查看记录。她坐在椅子上,望着玻璃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陆昭早上那句“我在旁边,也不代表姐姐睡得好”。
他当然知道她在查什么。
至少,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她调查的一部分。
但那通电话究竟是陆昭安排的,还是某个真正与他有关的人主动找上门来,现在还不能确定。顾清词没有急着把两件事联系起来,只让秘书将来电记录转存,随后拿起手机,给陆昭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不用等我,我还有事。”
这次陆昭没有立刻回复。
几分钟后,屏幕才亮起来。
“好。需要我去接你吗?”
顾清词看着那行字,慢慢打下回复:“不用。”
发送之后,她将手机放到一边。
她原本以为,陆昭至少会问一句她在忙什么。可他没有,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提醒她吃饭。这样的安静让她有些不适应,却也让她更加确定,自己不能再用过去的习惯去判断他。
傍晚六点,办公室的灯陆续亮了起来。
顾清词将最后一份文件收进抽屉,正准备离开,助理忽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袋。
“顾总,前台刚送上来的。对方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说是一定要交到您手里。”
顾清词没有立刻伸手。
“谁送来的?”
“一个年轻男人,戴着帽子,前台没看清脸。他放下东西就走了。”
她看了助理一眼:“监控保存了吗?”
“已经保存。”
“先别拆,拿去做登记。然后把送件人的路线调出来,注意不要惊动前台以外的人。”
助理应声离开。
顾清词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牛皮纸袋被放在桌面中央,封口处没有胶带,只用一根细绳绕了两圈。她戴上手套,慢慢解开绳结。
里面只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拍摄于一间办公室,画面有些模糊,像是从监控录像中截取后翻拍的。几个人站在档案柜前,其中一个人的侧脸被灯光遮住大半,无法辨认。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日期:八月二十九日。
顾清词将照片翻回正面,视线停在画面右侧。
那里有一块被刻意裁掉的空白,边缘却留下了一小截桌牌。桌牌上还能辨认出几个字:临时项目组。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未必能证明什么,但送件的人显然知道她正在查八月二十九日的登录记录,也知道她还没有找到那间项目办公室的完整资料。
她拿起手机,准备让助理加查照片来源。就在这时,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陆昭发来的。
“姐姐,纸袋收到了吗?”
顾清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重新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纸袋没有署名,送件人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连前台都没能看清他的脸。陆昭却在她拆开之前,就知道它已经送到了她手里。
她慢慢拿起手机,打下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
这一次,陆昭回复得很快。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总会有人送到姐姐手里。”
顾清词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觉得有趣,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自己今天收到的或许不只是一张照片。
有人在提醒她,继续查下去。
也有人在告诉她,他一直知道她查到了哪里。
她把手机放下,将照片重新装回纸袋,封口处没有再系上那根细绳。
片刻后,她给陆昭回了四个字。
“我很期待。”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手机那头没有再回复。
顾清词关掉办公室的灯,拿起外套走向电梯。玻璃门上映出她的身影,神情平静,步子不快。她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场更复杂的局,但这一次,她不准备再站在原地等别人告诉她,门后究竟有什么。
她要亲自推开那扇门。
至于门后的人——
如果真的是陆昭,那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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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