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那句话落下之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清词没有立刻回答。她手边的那杯温水还冒着一点热气,水面映出灯光,轻轻晃了一下。她看着陆昭,像是在等他把后半句话说完,又像是已经知道,他不会再主动解释。
“只是一个问题。”她说。
陆昭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她摊开的记录本上,唇边仍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知道。”
“那你记得就好。”
她重新低下头,把最后一行字补完。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陆昭没有继续留在书房里,片刻后便转身出去,顺手替她带上了门。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
顾清词却没有继续写。
她将笔搁在桌上,翻到前几页,把今天查到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资产管理办公室、临时借调人员、八月二十七日的正式移交、八月二十八日的无编号附页,以及那条尚未恢复完整的权限变更记录。几条线索都指向同一段时间,却没有一条能够单独说明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在追查一份被遗漏的档案。
现在看来,那份档案或许从来没有真正遗失。至少在某些人那里,它曾经有过明确的去向。
第二天上午,助理把恢复出来的旧系统记录送到了她办公室。
文件不算厚,只有几页打印件,边缘还留着扫描时产生的灰色阴影。最上面是一份权限变更申请的摘要,日期被旧系统格式压缩过,具体时间仍需技术人员进一步核验。申请事项写得很简单:临时开放历史资产资料查询权限。
申请单位一栏没有完整名称,只留下了一个当年使用过的内部代码。
顾清词看了一眼,示意助理把后面的附件递过来。
附件只有一张。
那是一份旧式授权确认单,纸张已经泛黄,右下角盖着当时的部门章。授权对象并非资产管理办公室的正式成员,而是通过一项临时授权进入档案系统的外部查询人员。姓名栏里有一处明显的涂改痕迹,原字迹被覆盖,只能辨认出末尾两个字。
陆昭。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助理显然也看见了那个名字,却没有贸然开口。顾清词把纸张移到灯下,确认了几遍。那两个字并不完整,笔迹也受到涂改影响,单凭这一页,不能确认授权对象就是她认识的陆昭。
她没有让助理替自己下结论。
“先核原件。”顾清词把文件放回桌面,“找当年的纸质授权册、经办人签字页,以及这项临时权限对应的申请主体。姓名相同不代表就是同一个人,别在报告里提前写死。”
助理点头:“明白。”
“还有,查一下这份授权的有效期。是一次性查询,还是持续开放?有没有实际登录记录?”
“我马上去查。”
助理离开后,顾清词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看那张纸。
如果名字确实是陆昭,那么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在她开始追查之前,他曾经通过某种渠道接触过这批历史资产资料。至于他看过什么、看到了哪一步,以及那次查询是否与父亲留下的材料有关,现在都还没有答案。
她不愿意把一个名字直接等同于动机。
更不愿意因为那个人是陆昭,就替他提前找好解释。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陆昭发来消息,问她中午是否回家吃饭。顾清词看了眼时间,回复说不确定,可能会晚一些。
他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追问,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提醒她按时吃饭。
顾清词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随后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下午,技术人员恢复了部分登录日志。记录并不完整,但能够确认,那项临时权限曾在授权有效期内被实际使用过一次。登录终端属于公司旧办公网络,具体设备编号已经无法与现有资产清单对应。操作时间落在八月二十九日上午。
也就是那张无编号附页出现后的第二天。
顾清词把几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
八月二十七日,沈维川签收一批档案,交接对象为内部审计;八月二十八日,一份未编号的附页记录某批材料进入临时存放区;八月二十九日,旧系统中出现一次临时权限登录。三份记录之间存在时间上的连续性,却仍然缺少能够证明它们属于同一批材料的关键编号。
而那份授权确认单上的名字,恰好落在这条时间线上。
她让技术人员把登录日志和授权申请的原始数据分别封存,暂时不做关联判断。随后又给周律师打了电话,询问当年临时授权的审批流程。
周律师听完她的描述,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是旧资产管理办公室存续期间的临时权限,申请和审批未必走同一条线。”他说,“当年的流程有过几次调整,我需要找一下旧版制度。”
“我想知道的是,谁有权提出申请,谁有权批准,以及实际使用权限的人是否必须本人签字。”
“我明白。只是这些材料年代比较久,未必能全部找到。”
“找不到也要明确写出来。”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顾总,你现在查到的东西,已经不只是档案缺页了。”
“我知道。”
“如果继续往下查,可能会涉及当年参与过那几次资产调整的人。”
顾清词看着桌上的授权确认单。
“他们本来就在这件事里。”
周律师没有再劝,只说会先从旧制度和审批记录入手。
挂断电话后,她把那份授权确认单单独放进文件袋,在封口处写下日期,又补了一行:待核验,不作为定论。
她写得很慢。
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已经暗了。办公室的灯光映在玻璃上,照出她略显疲惫的侧脸。她伸手按了按脚踝,旧伤在久坐之后反而有些发僵,起身时牵出一阵迟钝的疼。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
手机又亮了一次。
这次是陆昭打来的。
“还没结束?”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快了。”
“我在楼下。”
顾清词看了一眼时间:“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公司?”
“你下午说可能会晚一点。”陆昭语气平静,“我猜你还没走。”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提前发消息,只把桌上的文件收好,关掉电脑。
下楼时,陆昭站在大厅靠近玻璃门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她常用的那只薄围巾。看见她走近,他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视线却在她略慢的步子上停了一瞬。
“脚踝又疼了?”
“坐久了,有一点。”
“回去先热敷。”
“好。”
他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另一侧。车子驶出地库时,顾清词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灯光,忽然开口:“陆昭。”
“嗯?”
“你以前接触过公司旧资产管理办公室的资料吗?”
车里的声音似乎停了一瞬。
陆昭没有马上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目光仍然落在前方,过了几秒才说:“你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
“清词,”他轻声叫她,“你现在已经不太会随便问问题了。”
她转过头看他。
陆昭也侧过脸,短暂地与她对视了一眼,随后重新看向前方。
“听说过那个部门,不代表接触过它的资料。”他说,“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这句话说得很妥当,甚至可以称得上无懈可击。
顾清词却没有因此放松。
“我知道。”
她没有继续追问。
陆昭也没有再解释。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等红灯时,他伸手替她把滑落的围巾往上拢了拢,指尖从她颈侧擦过,动作熟悉得像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秘密。
顾清词垂下眼睛,没有躲开。
回到家后,陆昭照旧替她拿来热敷袋,又把晚餐放到餐桌上。他没有问她今天查到了什么,也没有提起车上那段对话。顾清词吃得不多,他便把汤往她手边推了推,提醒她趁热喝。
一切都和平常没有区别。
可顾清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晚些时候,她重新打开电脑,把今天恢复出来的授权记录录入调查清单。原本写着“确认临时权限申请对象”的一栏,被她拆成了三个更具体的问题:核实授权对象身份;恢复实际登录设备及操作记录;确认登录时所查询的档案目录。
最后,她在清单末尾另起一行。
确认陆昭是否曾经接触过八月二十八日临时存放的那批材料。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保存文档。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陆昭端着一杯温水进来,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顾清词没有关窗口,也没有刻意遮挡。他把水放到她手边,像是随口问道:“今天那份材料,查出结果了?”
“还没有完全确认。”
“那就慢慢查。”
他说得很平静。
顾清词抬眼看他:“你不担心我查到什么?”
陆昭看着她,片刻后笑了一下。
“你想查什么,我拦得住吗?”
这句话听起来像纵容,也像另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
顾清词没有接话。
陆昭俯身,替她把桌边散开的文件理齐,动作间看见了那张被她单独放在一旁的授权确认单。纸上被涂改的姓名只露出最后两个字,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
那一瞬间短得几乎无法被称作迟疑。
可顾清词看见了。
她没有问,也没有把那一瞬间写进任何一份正式记录里。
陆昭直起身,仍旧是平日里那副温和而克制的样子:“别熬太晚。”
“知道了。”
他走出书房,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顾清词坐在原处,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重新看向那张授权确认单,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确认的,或许不只是陆昭是否知道那段旧事。
她真正需要弄清楚的是——
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又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她。
窗外夜色沉沉,电脑屏幕上的调查清单停在最后一行。顾清词伸手,将那份授权确认单收进文件袋,封口压平。
第一卷到这里,至少有一件事已经不再模糊。
陆昭并不是站在这段旧事之外的人。
而她还不知道,他究竟站在门的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