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顾清词刚到办公室,特助便将一份整理好的资料送了进来。
文件不算厚,最上面是顾氏集团早年几次组织架构调整的公告复印件,后面附着相关部门的撤并记录和人员名单。特助将文件放到她桌上,又递过来一张单独打印的扫描图。
“顾总,档案部已经确认了印章上的部门名称。那枚章属于当年的资产管理办公室,不是现在的资产管理部,而是集团十多年前设立过的一个临时机构。”
顾清词翻开第一份文件。
资产管理办公室成立于父亲还在世时,最初负责集团部分历史资产的清查、登记和调整。它并不直接参与日常财务审批,工作范围主要集中在跨部门资产核对、历史项目资料整理,以及部分特殊资产的归档移交。这个机构存在的时间并不长,前后不到两年,随后便被并入了财务管理中心。
她的目光在成立和撤并日期上停了一会儿。
“人员名单呢?”
“在后面。”特助将另一页翻出来,“目前能找到的正式成员有七个人,另外还有三名从法务部、内部审计部临时借调的工作人员。人员名单和人事系统中的记录基本能够对应,不过有两个人的岗位信息不完整。”
顾清词接过名单,逐一看过去。
她没有立即找到沈维川的名字。七名正式成员中,有两人已经退休,一人离职后去了外地,还有几人的资料仍然保存在集团人事档案里。临时借调人员的名单则简单得多,只有姓名、原部门和借调时间,没有具体工作分工。
她往下翻了一页,终于看见了沈维川。
借调部门:资产管理办公室。
原所属部门:法务部。
借调时间:当年八月。
顾清词的指尖停在那一行。
“他的借调记录只有这一条?”
“目前找到的纸质名单上只有这一条。人事系统里没有完整的借调审批单,只有一条岗位关系变更记录,时间也在八月。”
“和那批材料正式移交的时间接近。”
“是。”特助说,“不过,借调时间只能证明他曾经在这个办公室工作,具体负责哪一部分,还需要查当年的任务分工和工作记录。”
顾清词没有接话,将那页名单放回桌面。第二十二章里出现的两份材料,一份是沈维川在八月二十七日签字确认的部门移交说明,另一份则是八月二十八日留下的临时存放附页。现在又有一份人事记录,证明他在同一时期被借调到盖有那枚旧印章的部门。
三条记录开始指向同一个时间段,但仍然缺少最关键的一环:沈维川究竟经手了什么,又是谁要求将材料暂时存放在那里。
“资产管理办公室撤并时,有没有整体移交清单?”
“找到了撤并公告,但没有找到完整的部门移交目录。”特助回答,“当时的组织架构调整比较频繁,有些业务资料直接并入了财务管理中心,另一些则按照原项目归属分别移交。档案部正在查当年的接收记录。”
“重点查临时存储区。”顾清词合上文件,“不要只查资产管理办公室的撤并记录,还要核对那个库房编号在撤并前后由谁负责,最后一次登记是什么时候。”
特助点头:“明白。”
顾清词又看了一眼名单:“另外,把这七个人和三名借调人员的后续去向都整理出来。离职、退休、调岗,能找到的原始依据都附上。不要只因为沈维川出现在这几份材料里,就把其他人排除在外。”
“好的。”
特助离开后,顾清词没有马上开始处理其他文件。她将几份资料摊开,重新对照日期。资产管理办公室成立、沈维川借调、八月二十七日部门移交、八月二十八日临时存放,随后是部门撤并和档案转移。
这条时间线看起来并不复杂,真正的问题却在于,正式的档案记录只保留了几个节点,中间的具体操作几乎全部缺失。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资产管理办公室”,又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如果当年那批材料确实由这个临时机构负责整理,那么它就不只是一个盖章的部门。它可能掌握过资产调整项目中最完整的一套资料,也可能知道那些缺失附件最后去了哪里。
但顾清词并不准备凭这几张纸就去找当年的工作人员。她需要先确认档案的流转路径,尤其是撤并时的最后一次移交。只有弄清楚材料在什么时间、以什么名义、由谁接收,才能判断接下来应该查谁。
午前,档案管理部门发来一条补充消息。
旧库房的临时存储区编号已经在一份设备与库房调整记录中出现过。记录显示,该区域在资产管理办公室撤并前后进行过一次清理,但文件只写明“相关资料统一转存”,没有列出具体档案编号,也没有注明实际接收人。
顾清词看完,将文件转发给特助,让他联系档案部核对原始记录。
她正准备继续往下看,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周律师。
“顾总,之前让您核实的那批资产调整材料,我这边又有一点进展。”
顾清词将文件放到一旁:“您说。”
“我重新翻了当年的合同流转记录,发现资产管理办公室参与的时间,比我们之前推测的要早。至少在正式移交前,法务部就已经向那个办公室提交过一份材料清单。”
“清单现在还在吗?”
“只找到一份目录摘要,没有附件,也没有完整的签收页。”周律师停顿了一下,“但摘要上有一个编号,和您之前提供的旧库房编号属于同一套编码体系。”
顾清词坐直了些。
“能确认这份目录摘要的形成时间吗?”
“可以。日期比正式移交早了四天。”
她没有立即说话。
四天。
也就是说,在八月二十七日那份正式移交说明出现之前,法务部已经将相关材料的目录交给了资产管理办公室。八月二十八日,临时存储区又留下了一张附页。现在,档案部找到的库房调整记录显示,撤并前后曾经进行过一次统一转存。
材料并不是在某一个环节突然消失的,而是经过了至少几次不同部门之间的流转。
“周律师,麻烦您把那份目录摘要的来源和原始编号发给我。还有,帮我核实一下当年这份摘要是谁整理的、由谁签收。”
“好。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不过年代比较久,可能还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先确认材料来源。没有原件的部分,暂时不要作为正式结论。”
挂断电话后,顾清词把新得到的信息补进调查清单。她在八月二十三日旁边标注了“法务部向资产管理办公室提交目录摘要”,又在八月二十七日和二十八日之间画出一道细线。
原本只有两个日期的时间段,现在终于有了新的内容。
她看着那几行字,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既然八月二十三日已经有目录摘要,八月二十七日又完成了正式移交,那么八月二十八日那张临时存放附页,记录的究竟是同一批材料,还是在正式移交之后又被单独取出的另一批文件?
两者看起来相近,却并不是一回事。
如果是前者,说明正式移交记录与临时存放记录之间存在尚未查明的流程;如果是后者,那么缺失附件可能在正式移交完成后,仍然经历过一次单独调取。
她将这个问题单独圈了起来,没有急着作出判断。
下午,特助送来了第一批人员去向核查结果。
资产管理办公室的七名正式成员中,有一人已经去世,另外几人仍能通过公开的人事记录和集团旧档案确认去向。三名借调人员里,两人后来回到了原部门,另一人的岗位记录出现了断档。
那个人不是沈维川。
顾清词将名单重新看了一遍,视线落在最后一名借调人员的名字上。对方原本属于内部审计部,在资产管理办公室撤并后不久,便办理了离职手续。人事系统里只留下离职日期,没有具体原因,纸质档案也没有找到完整的交接记录。
“这个人当年负责什么?”
特助回答:“暂时查不到具体分工。我们只找到了借调名单和一条离职记录。”
“离职手续是谁审批的?”
“原始审批单还没有找到。”
顾清词将那份名单推回去:“继续查。尤其是他离职前后的档案交接记录,看看有没有其他部门代为接收。”
特助应下,随后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档案部在核对旧系统权限时,发现当年资产管理办公室撤并后,临时存储区的部分目录曾经被重新调阅过。具体调阅时间和申请人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但系统里保留着一次权限变更记录。”
顾清词抬起眼。
“什么时候?”
“目前只能确认是在撤并之后,具体日期还要从旧备份里恢复。”
“和我们之前查到的两笔调阅申请有关吗?”
“现在不能确定。旧系统的权限编码已经调整过,档案部正在比对。”
顾清词没有继续追问。她让特助把这条信息单独列出来,与之前两笔申请的核查记录分开保存。现在出现的每一条线索都可能有关,但她不打算让它们因为时间接近,就被强行拼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特助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清词靠进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连续几天的核验让她有些疲惫,脚踝的伤也在下午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起身时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迈开步子,而是扶着桌沿缓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昭发来的消息。
“姐姐,今天还在公司吗?”
她回复:“嗯,还有几份文件。”
那边很快回了过来:“脚踝呢?”
顾清词看了一眼,回道:“没事。”
过了片刻,陆昭又发来一句:“不要站太久。我晚上过去接你。”
她本想说不用,指尖停在屏幕上,却没有立刻按下发送。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傍晚,陆昭到公司时,顾清词刚结束最后一场会议。他没有催她,只站在办公室外等。秘书替他倒了水,他便坐在会客区翻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办公室的方向。
顾清词出来时,他立即收起手机,走过去接她手里的文件袋。
“今天很累?”
“还好。”
“脚踝疼不疼?”
“走得有点多。”
陆昭的目光落在她脚边,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伸手扶她。他只是把文件袋交给特助,侧过身替她按开电梯。
“那回去就别再忙了。”
顾清词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倒是很听话。”
陆昭笑了笑:“姐姐不是一直希望我听话吗?”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格向下跳。顾清词忽然想起那张人员名单,想起资产管理办公室撤并后的那条权限变更记录。
她没有立刻开口。
直到电梯快到一楼,她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小昭,你以前听说过顾氏的资产管理办公室吗?”
陆昭看向她。
他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甚至连眼底的笑意都还在,只是那一瞬间,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听说过一点。”他说。
顾清词转过脸:“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陆昭的声音平稳,“姐姐爸爸在世的时候,公司里有过不少临时部门,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一个了。”
电梯门打开,外面的光线落了进来。
陆昭先一步走出去,回头等她。顾清词没有继续追问,只跟着他走向停车场。她知道自己刚才的问题并不严谨,甚至没有提供足够的信息。陆昭完全可以用一句模糊的回答带过去。
可他没有说“不知道”。
他说的是,听说过一点。
这几个字不算证据,却让她心里多了一处需要核实的地方。
车驶出公司时,陆昭问她晚上想吃什么。顾清词随口报了两个菜名,他便笑着说家里都有食材。一路上,他没有再提起那个部门,仿佛电梯里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回到祖宅后,陆昭照常替她拿拖鞋,又把提前准备好的热水放到她手边。顾清词坐在沙发上休息,他蹲下来替她检查脚踝,指腹避开伤处,只轻轻按了按周围的肌肉。
“这里还疼吗?”
“有一点。”
“明天少走些路。”
“知道了。”
陆昭抬起头,笑着看她:“姐姐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
顾清词垂眼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替她把裤脚放下,起身去了厨房。水龙头打开,传来清晰的流水声。她拿起手机,重新点开下午收到的那份人员名单,将陆昭刚才的回答记在心里,却没有写进正式调查记录。
她不能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把他和当年的资产管理办公室联系起来。
但她也不会再把这种细微的停顿,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饭后,顾清词回到书房,特助发来的补充资料已经整理好。她将八月二十三日的目录摘要、八月二十七日的正式移交说明、八月二十八日的临时存放附页,以及撤并后的权限变更记录依次放在屏幕上。
四份材料的编号并不完全相同,却属于同一套档案编码体系。
她将它们逐一保存,随后在调查清单最后添上两项:
核实资产管理办公室撤并后的档案接收人及权限变更记录。
确认陆昭所说的“听说过一点”,具体指向什么。
写完最后一行,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将笔记本合上。
她没有打算立刻问陆昭第二次。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对方就会知道她已经查到了哪里。而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让陆昭承认什么,而是先弄清楚他究竟知道多少。
书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姐姐?”
陆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还不睡吗?”
“马上。”
他走进来,将水杯放到桌边,视线掠过已经合上的笔记本,没有多看。
“今天是不是问了我一个问题?”
顾清词抬起眼。
陆昭站在灯下,神情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个部门,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听说过,只是像想起一件寻常的小事,随口提了一句。
顾清词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只是忽然想起来。”
“这样啊。”
陆昭点点头,伸手替她将桌边散落的一支笔放好。
“那就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落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线。
顾清词没有动。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并不是回答,而是在提醒她——他记得她问过什么。
她低头看向桌上的水杯。杯壁还带着温度,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晃动。
第二十三章的最后一行调查记录仍然留在电脑里:确认陆昭所说的“听说过一点”,具体指向什么。
她没有删掉。
这一回,她要查的不只是那些被转移的档案。
还有陆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