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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顾清词比平时早醒了半个小时。

窗外天色尚未完全亮起,院子里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几片枯叶落在石阶边。她坐在床沿,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随后伸手拿过床头的笔记本,将昨天整理好的调查事项重新确认了一遍。

旧库房编号、原始移交登记簿、主协议及附件目录、两笔调阅申请的权限来源,还有沈维川当年的任职记录。她在每一项后面都留出了空白,准备等核验结束后逐一填写。

昨晚陆昭最后那句话仍然留在她脑海里。

这一次,你自己来找答案吧。

她不确定那究竟是某种默许,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引导。陆昭太擅长控制分寸了。他可以在她面前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也可以在下一秒将所有痕迹收拾干净。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冷静,就能从他的言行里找到破绽。可这些日子下来,她逐渐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只会依靠情绪行事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退开,也知道什么样的沉默最容易让她产生怀疑。

顾清词合上笔记本,将它放进包里。洗漱结束后,她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下楼时,陆昭已经在餐厅准备好了早餐。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厨房门口等她,而是坐在餐桌旁,手边放着一杯温水。看见她下来,他抬起眼,神色如常。

“姐姐,今天这么早?”

“有点事要处理。”

“去公司?”

顾清词拉开椅子坐下:“先去一趟档案库房。”

陆昭替她把温水推近了一些,动作没有停顿,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拿起面包,没有继续解释。陆昭也没有追问,只将煎好的鸡蛋放到她面前,又看了一眼她的脚踝。

“今天要走很多路吗?”

“应该不用。”

“那也别走太快。”他顿了顿,“前几天还疼,别又把伤处弄严重了。”

顾清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神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只是在关心她的脚伤。她没有从中看出任何异常,便低头继续吃早餐。两个人之间的交谈很少,餐厅里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临出门前,陆昭替她拿过外套。顾清词伸手去接,他却没有立刻松开衣领,而是替她把翻折的部分整理平整,指尖从她肩头轻轻掠过。

“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核验进度。”

“好。”他终于松开手,“那我等你消息。”

顾清词没有回答,只拿起包出了门。

旧库房位于顾氏集团早年使用的一处办公园区内。集团搬迁之后,那里只保留了档案存储和少量设备维护功能,平时很少有人过去。车驶进园区时,顾清词透过车窗看见几栋灰白色的旧楼,外墙已经重新粉刷过,但窗框和楼道仍然保留着十几年前的样式。

特助已经在门口等候,身边还站着档案管理部门的两名工作人员。

“顾总。”

顾清词下车,将包交给随行人员,简单询问了核验进度。

“库房已经提前整理过了。”档案负责人将一份清单递给她,“我们根据旧系统的存储位置标记,找到了当年的纸质移交登记簿。不过,相关材料分散在两个档案柜里,部分文件的装订顺序和系统目录不一致。今天只能先核对登记数量、档案编号和现存材料,至于缺失部分的具体去向,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原始登记簿保存情况怎么样?”

“目前看起来比较完整,但其中有一页边缘破损,部分字迹不太清楚。我们已经做了扫描备份,原件也会按照档案管理要求进行保护。”

顾清词点头:“先看原件。所有材料都按原有顺序摆放,核验过程中不要擅自拆分装订。如果发现缺页或者编号不连续,单独记录,不要自行补录。”

“明白。”

档案室位于旧楼地下。走廊里的灯光偏冷,空气中带着纸张和旧木柜混合的气味。工作人员刷卡打开库房的门,随后将她带到最里面的一排档案柜前。

顾清词戴上手套,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登记簿。纸张已经泛黄,封面上的编号被磨得有些模糊。她翻开目录,先找到当年资产调整项目对应的条目。登记日期与系统记录一致,移交部门一栏写着法务部,接收部门则是内部审计部。她顺着那一行往下看,发现附件数量后面有一处明显的涂改痕迹。

她没有立即判断那是错误更正还是其他原因,只让工作人员将对应页面单独拍照留存。

“这里的数字原本是什么?”

档案负责人俯身看了一会儿:“现在只能辨认出最后一位,前面的笔迹被覆盖了。需要做进一步的纸张和墨迹检查,才能确认原始记录。”

顾清词用指尖轻轻压住页面边缘,没有再碰那处涂改。

“先把这一项标记为待核验。”

她继续往后翻。登记簿中还记录着两次后续移交,一次发生在项目结束后的三个月,另一次则在第二年八月。后一次移交的接收部门仍然是内部审计部,但经手人一栏只留下了一个姓氏。

沈。

顾清词的目光停住。

“这份登记簿有没有其他版本?”

“目前只找到这一册。”工作人员回答,“旧系统里还有一个备份目录,但没有对应的完整扫描件。我们正在联系当年的档案管理员,确认是否存在其他纸质副本。”

“把这个姓氏附近的记录也调出来,前后各三个月。不要只查这一笔。”

工作人员应下,转身去取另一份目录。

顾清词没有继续停留在登记簿上,而是将目光转向旁边的档案柜。柜门打开后,里面按照年份和业务类别分层存放着文件盒。工作人员根据编号取出其中三个,逐一放在桌面上。

第一个文件盒里是当年的主协议和审批记录,第二个保存着补充协议及相关会议纪要,第三个则是后续移交的材料清单。

顾清词先核对主协议。签署日期、合同编号、审批人姓名,都与此前拿到的复印件一致。她翻到附件目录时,发现其中列出的文件数量明显多于现存材料。缺失的部分并非只有一份资产清单,还包括一张内部审批流程表,以及两份由相关部门签字确认的移交说明。

她将三个文件盒的编号依次记下,又让工作人员对照登记簿重新核算。

“现在能确认的是,主协议和补充协议都在,但附件目录不完整。”档案负责人说,“至于缺失材料究竟是在当年移交时没有入库,还是后续整理时遗失,仅凭现有文件还不能判断。”

“有没有销毁记录?”

“暂时没有查到对应的销毁审批单。”

顾清词抬起眼:“是没有,还是还没找到?”

对方停顿了一下,回答得谨慎:“是目前检索范围内没有找到。我们还需要核对旧库房的销毁登记簿,以及当年档案移交和销毁制度的变更记录。”

“那就继续核对。”她把手里的清单放回桌面,“没有销毁记录不等于材料一定还在,也不能直接说明有人故意处理过。我们只记录现在能够确认的情况。”

她说完,重新翻开第三个文件盒。里面的纸张保存得并不好,几份文件的边角已经卷起,订书钉也出现了锈迹。顾清词一页页检查,在其中一份移交说明的末尾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维川。

这一次,名字后面终于有了完整的签字。

她没有立刻表现出什么,只将文件递给工作人员,请对方核对签字位置、文件编号和登记簿中的对应记录。工作人员将文件放在扫描仪上,逐项录入信息。

“顾总,这份移交说明的日期是八月二十七日。”档案负责人看了一眼屏幕,“和系统记录一致。经手人沈维川,接收部门内部审计部。”

“文件内容是什么?”

“主要是确认一批历史资产调整材料已经完成部门移交。具体附件数量需要结合后面的清单核对。”

顾清词看着那份文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维川确实参与了移交。但这只能证明他在那个时间点经手过相关材料,不能证明他知道缺失附件的内容,更不能证明他参与了后续发生的事情。

她把文件编号记下来,继续往后翻。

就在这时,负责扫描的工作人员忽然开口:“顾总,这里还有一份附页。”

他从文件盒底部取出一张折叠过的薄纸。纸张没有单独编号,边缘也没有装订孔,像是后来夹进文件里的。上面只有几行手写文字,记录的是一批材料的临时存放位置。

顾清词接过来,先看日期。

八月二十八日。

比正式移交记录晚了一天。

她顺着文字往下看,发现这张附页没有完整的签收信息,只有一个库房编号和一串内部编码。她将编号抄下来,递给档案负责人。

“这个位置现在还在使用吗?”

“应该已经停用了。”对方核对了一下,“这个编号属于早期的临时存储区,后来库房调整时,相关档案理论上都应该转入正式存储区域。”

“理论上?”

“具体转移情况还需要查当年的库房调整记录。”

顾清词将附页放回桌面,目光重新落在那串编码上。如果这张附页确实属于当年的资产调整项目,那么至少说明,正式移交之后,还有一批材料曾经被单独存放过。它们是否包含缺失附件,是否后来完成转移,现在都没有答案。

但这已经足够成为下一步的调查方向。

她让工作人员将附页单独封存,记录发现位置和取出时间,并要求扫描原件后保留完整的电子校验记录。随后,她又把这张附页与此前的移交说明放在一起,拍下两份材料的编号和日期。

“今天先到这里。”她合上文件夹,“请把已经核验的部分整理成正式清单,未确认的事项单独列出。尤其是临时存储区的去向,要查到最后一次有记录的移交节点。”

档案负责人点头:“我们会尽快核实。”

离开库房时,已经接近下午一点。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明亮了一些,顾清词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沉默的档案柜。

她原本以为,只要找到旧库房,就能得到一份相对完整的答案。现在看来,父亲留下的材料远比她想象中复杂。正式移交记录和实际存放位置之间存在时间差,附件目录有缺失,临时存储区又留下了一张没有完整签收信息的附页。

这些都不是结论,却让她终于摸到了那条线索的边缘。

特助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顾总,接下来要不要联系沈维川?”

“不急。”

顾清词将文件袋递给他:“先核实这张附页的来源,确认临时存储区后来转到了哪里。再把沈维川当年的完整任职记录调出来,包括项目结束后的岗位变动。等我们知道他究竟经手了哪些材料,再决定是否联系本人。”

“明白。”

“还有,今天的核验记录先不要向其他部门扩散。正常归档,按权限保存。”

特助应下,没有再多问。

回到车上,顾清词才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陆昭发来的消息,一条问她中午有没有吃饭,另一条则是半小时前发来的,问她脚踝有没有不舒服。

她看了片刻,回复了一句:已经吃过了,下午还要回公司。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陆昭没有追问档案核验的结果,只回了一个“好”,随后又发来一句:晚上我做饭,等你回来。

顾清词没有再回复,将手机放到一旁。

她靠着座椅闭了闭眼。脚踝在连续走动之后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伸手按了按伤处,眉心微微蹙起。今天得到的信息不少,真正能够落到证据上的却只有几项。她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

车驶出旧园区时,她忽然想起那张附页上没有签名的空白处。

八月二十七日正式移交,八月二十八日临时存放。

如果这批材料后来确实转移过,那么一定还会留下新的记录。哪怕当年经手的人已经离职,哪怕旧系统的数据已经无法恢复,纸质档案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它留下来。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很快将它压了下去,没有把猜测写进调查记录。

回到公司后,顾清词先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又让特助把今天的核验结果整理成一份内部报告。直到傍晚,她才收到档案管理部门补发的扫描件。

其中一张是那份临时存放附页的高清扫描。纸张左下角有一处很浅的印记,之前在库房昏暗的灯光下并不明显。她将图片放大,辨认出那是一枚已经褪色的内部部门章。

印章的字迹只剩下半边。

但还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

不是法务部,也不是内部审计部。

而是一个早已撤并的部门名称。

顾清词盯着那枚印章,拿起电话,让特助立刻查找集团早年组织架构调整记录,重点核对这个部门撤并前后的人员名单和档案移交情况。

电话挂断后,她将扫描件保存进加密文件夹,在文件名后面标注了日期和来源。

她没有急着告诉任何人。

晚上回到祖宅时,陆昭正在厨房里切菜。听见门响,他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出来接她的包。

“姐姐,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

“嗯,事情办完了一部分。”

“顺利吗?”

顾清词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瞬。

“还算顺利,找到了一些旧记录。”

陆昭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那就好。”

他没有问她找到的是什么,也没有问她是否已经查到沈维川。只是接过她的外套,挂好之后,像往常一样提醒她先洗手,饭马上就好。

顾清词站在玄关,看着他转身走进厨房。他的背影与过去没有任何不同。围裙系得整齐,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案板旁边摆着切好的蔬菜。她忽然想起那张附页上褪色的部门印章,又想起陆昭昨晚说过的话。

这一次,他不能再替她决定应该知道多少。

她不知道这句话里究竟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他提前安排好的退路。

但她决定暂时不问。

晚饭后,陆昭去厨房收拾餐具,顾清词独自回到书房。她打开电脑,将今天得到的几项信息重新整理,最后在调查清单上添了一行:

核实临时存储区对应部门及后续档案去向。

写完后,她将笔记本合上。

书房门外传来陆昭的脚步声。他没有直接进来,只在门口停了一下。

“姐姐,脚踝还疼吗?”

“好多了。”

“那就早点休息。”

“好。”

陆昭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顾清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枚模糊的印章,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只是追查父亲留下的某一份协议。她正在一步步接近一段被拆散、被转移、甚至可能被刻意抹去的历史。

而陆昭,显然比她更早知道这段历史的存在。

她关掉电脑,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关门,而是朝外看了一眼。陆昭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目光,将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她已经找到了那批材料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接下来,她要查清楚,究竟是谁让它们从那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