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词没有立刻回公司。
她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重新打开助理发来的两张照片。第一张是旧办公楼里的监控翻拍,画面模糊,拍摄角度也不算好;第二张则是今天在走廊里拍下的许建成。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乍看之下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直到她将画面放大,才注意到两个人手腕上的表。
那是一块款式很旧的机械表,表盘边缘有一道细窄的金属装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戴这种样式,偏偏照片里的人和许建成都戴着同一款。顾清词没有因此认定两人就是同一个人。旧照片中的男人只露出了半边手腕,今天见到的许建成也未必一直戴着那块表。她将两张图片分别保存,在文件名后标注了拍摄时间和来源,随后给助理打去电话。
"许建成的离职时间、在职部门和项目经历,继续核实。尤其是他在资产管理办公室工作期间的具体职责。还有,查一下他离职之后有没有和顾氏的员工保持业务往来。"
"需要联系本人吗?"
"先不要。"顾清词看着窗外,语气平静,"他今天已经见过我了。如果他确实知道些什么,现在应该也在等我们的下一步动作。贸然联系,只会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助理应了一声,又问是否需要调查许建成目前的住址。顾清词想了想,让对方先核实公开的人事和工商信息,不必动用私人关系。电话挂断后,她将手机放回包里,靠着座椅闭了闭眼。
她今天原本只是想确认旧办公楼的位置,却意外遇到了许建成。对方出现得太巧,反应也太及时,甚至主动提起了她的父亲。可这仍然不足以说明他就是送来照片的人。倘若他只是恰好在旧楼附近工作,听说顾清词来了,出于好奇过来看看,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真正值得在意的,是他听见"临时项目组"时的反应。
那不是一个普通后勤人员听见陌生部门名称时该有的迟疑。
顾清词重新坐直身体,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律师的电话。
"周律师,想请您帮我核实一个人。许建成,曾经在集团旧资产管理部门工作,具体任职时间我还不确定。"
"许建成?"周律师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我有一点印象,不过不敢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您是从哪里查到他的?"
"今天在旧办公楼碰见的。他说以前在那边工作过,也认识我父亲。"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顾总,您先别急着接触他。"周律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他确实参与过当年的资产调整项目,最好先把他的任职记录和工作范围查清楚。那段时间人员调动比较频繁,有些人虽然挂在同一个部门名下,实际负责的事情却完全不同。"
"我知道。我只是想确认,他有没有参与过那批材料的转移。"
"这个我需要再查一下。"周律师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您之前提到的那份临时授权记录,我已经找到了一版旧制度。里面有一条规定,临时项目组可以根据专项审查需要申请独立档案权限,但申请人和实际使用人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顾清词的目光微微一凝。
"您的意思是,那份授权确认单上的名字,不一定就是实际登录的人?"
"对。至少在当年的制度下,存在这种可能。具体还得看审批单和操作日志能不能对应上。"
"明白了。麻烦您继续查,尤其是当年的专项项目审批记录。"
挂断电话后,顾清词没有立即发动汽车。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授权确认单,忽然觉得此前的调查方向还需要重新调整。她一直试图确认陆昭是否曾经接触过那批材料,却忽略了一个更基本的问题:那份授权究竟授予了谁,又允许对方查阅什么?
如果申请人与实际使用人并非同一个人,那么陆昭出现在记录上,未必意味着他亲自进入过档案室;但如果有人借用他的身份取得权限,这件事反而会变得更加复杂。
她将这个问题单独记下,随后让司机返回公司。
下午,特助把许建成的第一批资料送了过来。
许建成,四十六岁,曾在顾氏集团资产管理办公室担任资料管理员,后因部门撤并转入财务管理中心。三年前主动离职,离职手续齐全,未发现明显异常。人事记录显示,他在资产管理办公室工作期间,主要负责档案整理、材料登记及跨部门文件交接,曾参与过数次历史资产清查项目。
资料并不完整,但至少能够确认,他确实有机会接触当年的那批文件。
顾清词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许建成离职前曾经申请过一次长期档案调阅权限。申请理由写的是个人工作交接,审批结果则显示已通过。只是附件里没有具体调阅目录,也没有对应的归还记录。
"这份记录是谁整理的?"她问。
"人事部门和档案管理部门分别提供的,我们做了交叉核对。"特助回答,"目前只能确认申请存在,具体调阅过哪些档案,还需要找原始登记簿。"
"申请时间呢?"
"三年前,距离他正式离职不到一个月。"
顾清词将那页纸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一个已经准备离职的人,为什么要申请长期档案调阅权限?如果只是为了完成工作交接,通常不需要长期权限,更不应该缺少最终归还记录。可这也可能是当时的管理流程不够完善,不能单凭这一点就认定他带走了什么。
她拿起笔,在许建成的名字旁边写下几个字:离职前调阅。
"再查一下他离职之后去了哪里。"
"已经查过公开信息。"特助将另一份资料递给她,"他离职后没有立即入职其他公司,去年开始在一家档案服务机构工作,主要负责企业历史资料整理和数字化归档。"
顾清词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档案服务机构。
这个职业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许建成离开顾氏后,依旧从事与档案相关的工作,而且他今天恰好出现在旧办公楼。她看着那家机构的名称,想了片刻,问:"这家公司和顾氏有过合作吗?"
"目前没有查到直接的业务往来。不过,它曾经承接过几家关联企业的档案数字化项目,具体合作对象还在核实。"
"把项目清单整理出来。"
"好。"
特助离开后,顾清词将那份资料重新看了一遍。许建成的履历像一条被刻意拉长的线,从旧资产管理办公室延伸到档案服务机构,中间没有明显的断裂,却也没有足够的信息说明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她忽然想起今天在旧楼里,对方说过的一句话。
"老楼拆了不少地方,有些东西也找不回来了。"
当时听起来只是随口感慨,如今再想,却像是在暗示什么。
顾清词拿起手机,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聊天记录。对方让她不要带陆昭去旧办公楼,却没有解释原因。现在她已经见到了许建成,也知道他曾经参与过档案移交。倘若陌生号码真正想让她避开的人是陆昭,那么许建成和陆昭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她尚未掌握的联系。
她没有直接回复对方,而是重新编辑了一条消息。
"许建成是谁?"
发送成功后,屏幕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等了几分钟,将手机放到一旁,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直到下班前,那部手机才终于亮起。
陌生号码回复得很短。
"你今天见到他了。"
顾清词看着这句话,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确认了她今天的行踪。她没有急着追问,而是继续输入:"你认识他?"
这一次,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复。
"认识。"
"他和陆昭是什么关系?"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上方一直显示着发送成功。对方没有再回复,仿佛那两个字已经耗尽了愿意透露的信息。
顾清词盯着屏幕,缓缓收起手机。
她原本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绕开陆昭的线索,没想到这条线索的另一端,仍然与他有关。
晚上回到祖宅时,陆昭正在客厅里整理书架。
他听见开门声,转过身,视线先落在她脸上,随后才看向她手里的文件袋。
"姐姐,回来了。"
"嗯。"
"今天还顺利吗?"
顾清词换下鞋,将外套递给他:"见到了一个以前在公司工作的人。"
陆昭接过外套,动作自然地挂在衣架上。
"谁?"
"许建成。"
这三个字落下时,他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是伸手将衣架往里推了一些。
"以前的员工?"
"你认识吗?"
陆昭回过头,笑着看她:"姐姐这是在考我?"
"算不上。"顾清词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以前在资产管理办公室工作过,今天恰好也去了旧办公楼。"
陆昭将她的包放在旁边,随后走到她面前,俯身替她把有些歪斜的拖鞋摆正。
"那姐姐查到什么了?"
"还没有。"
"要继续查吗?"
"当然。"
陆昭笑了一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他的动作很轻,指尖从她耳边掠过,随后自然地收回。
"那就继续查吧。"
顾清词抬眼看他:"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如果许建成真的知道一些事情,可能会把你也牵扯进去。"
陆昭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没有散去。
"姐姐不是已经查到我了吗?"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顾清词没有移开目光。
"你承认自己认识他?"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昭没有立即回答。他直起身,走到茶几旁,将她常用的杯子拿起来,倒了半杯温水。水流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等他重新走回来时,脸上仍然挂着那副温和的神情。
"我的意思是,姐姐既然已经开始查我,就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停下来。"
他将杯子放到她手边,微微俯下身。
"既然这样,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顾清词看着他,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陆昭停下动作。
"小昭。"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迟早会查到你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握住自己袖口的手指上。片刻后,他没有抽开,只是将手掌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姐姐想知道的事情,我不一定都会告诉你。"
顾清词的指尖微微收紧。
陆昭抬起眼,笑意仍在,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些。
"但你想知道的话,可以自己去找。"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只是别把自己弄伤了。"
顾清词慢慢松开手。
陆昭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去了厨房。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过了很久才拿起那杯水。
杯壁温热,水面没有晃动。
她忽然想起今天那条陌生短信。
"认识。"
对方只承认认识许建成,却没有回答他和陆昭的关系。
而陆昭也没有否认。
顾清词低头喝了一口水,随后拿出手机,将那条没有得到回复的消息重新点开。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在备忘录里添上了一个新的名字。
许建成。
下面只有一行字:
确认他与陆昭之间的真实关系。
她保存记录,关掉屏幕。
厨房里传来陆昭切菜的声音,规律而轻缓。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语气自然得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顾清词抬起眼,报了两个菜名。
"好。"陆昭笑着应下,"姐姐等一会儿。"
她看着他重新转回厨房,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他藏得太深。
而是因为她曾经太习惯相信,他会一直站在自己能够看见的地方。
可现在,她开始怀疑,那些年他始终站在她身边的时候,究竟还有多少双眼睛,借着他的视线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