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车队就出发了。贝拉被索米尔从床上薅起来的时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灌了一杯浓茶才勉强清醒。
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装,是阿尔西娅让人给她准备的,说是“矿上灰大,穿裙子不现实”。贝拉用力把褶子压下去,她平时在庄园也不是天天穿礼服,平时就穿简单的亚麻裙子,但是这工装也有点太粗糙了来着。、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路况越来越差,柏油路走完了是碎石路,碎石路走完了干脆就是压出来的土路。贝拉坐在后座,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晃,奥菲利亚在旁边死死抓着扶手,脸都白了。
“还活着吗?”贝拉一脸严肃地问她。
“活着。”奥菲利亚咬着牙说,“就是后悔没吃晕车药。”
矿区大门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口站着几个扛枪的人,看见阿尔西娅的车队过来,赶紧把门拉开了。
车子往里开,贝拉往车窗外看。灰脊谷这个地方她之前只在资料上见过,说是“矿产丰富”,来了之后发现“丰富”这个词属实含蓄了。整条山谷两侧全是裸露的岩层,上头密密麻麻地嵌着矿脉的痕迹,岩壁被开采得坑坑洼洼,像一块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骨头。
选矿厂在谷底,一大片铁皮棚子连在一起,其中靠西边的那一截已经塌了,烧得漆黑,铁皮扭曲变形,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烟。周围的工人三三两两聚在远处,看见车队来了又赶紧散开,各回各的岗位。
阿尔西娅下车之后没急着往里走,站在厂区入口点了一根烟。贝拉跟在她旁边往里看。塌掉的那片棚子旁边已经拉了警戒线,但线拉得松松垮垮,歪歪扭扭,看样子也就是走个形式。
“有人动过现场吗?”阿尔西娅问跟在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是矿区的负责人,叫欧文,身材有些肥胖,一脸苦相。
“没有,炸完之后我们就围起来了,没人进去过。”欧文搓着手说,“就是……消防的人来过一趟,看了一圈走了,说等你们自己人来了再说。”
“消防的报告呢?”阿尔西娅没有追究。
“在这在这。”欧文从腋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子,双手递给阿尔西娅。
阿尔西娅没接,冲贝拉抬了抬下巴:“给她。”
贝拉接过来,当场拆开看了。消防的报告写得很潦草,结论是“疑似设备短路引发粉尘爆炸”,但附了一张现场照片,拍的是破碎车间角落的一台配电柜,柜门炸飞了,里面的线路烧得糊成一团。贝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对照着报告里的文字看了看,皱起了眉。
“配电柜的短路痕迹不对。”她老老实实说,她决定今天扮演助手的角色。
阿尔西娅叼着烟,眯着眼看她:“怎么不对?”
“报告里写的是‘短路引发粉尘爆炸’,意思是配电柜先短路打火,火星引燃了空气中悬浮的矿粉,然后炸了整个车间。但照片上配电柜的烧蚀痕迹是从里往外翻的,线路上挂的熔珠是铜的,配电柜外壳的烧痕在外侧。这说明是外面先炸了,把配电柜的壳子炸开了,然后里面的线被引燃了才烧成这样的。”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消防的人没拍储料棚的照片,但这个配电柜在破碎车间靠储料棚那一侧的墙角,隔着一道铁皮墙。如果真是配电柜先炸,储料棚那边最多被气浪掀掉几块铁皮,不至于烧成那个样子。储料棚那边烧得比破碎车间还严重,这说明爆炸点就在储料棚里面或者紧挨着储料棚。”
阿尔西娅把烟掐了,拿过报告翻了翻,递给洛瑟兰。洛瑟兰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阿尔西娅:“也就是说,有人往储料棚里放了炸药。”
“嗯。”阿尔西娅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欧文,“爆炸那天晚上,谁值班?”
“彼得,还有老约翰,还有……还有两个人,一个叫科尔,一个叫迪恩,都是本地招来的。”
“这几个人呢?”
“彼得和老约翰在医院躺着,伤得不轻。科尔和迪恩……跑了。”
阿尔西娅被气笑了,眼神冷了下来,回头斜睨着他:“跑了?”
“炸完之后第二天就不见人了,工钱都没结。”
洛瑟兰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已经让人去找了,还没找到。”
阿尔西娅没再追问,迈步往厂区里面走。贝拉紧跟在后面,绕过那截烧塌的棚子,走到储料棚的残骸旁边。烧得最严重的地方集中在棚子西南角,地面被炸出一个半米深的坑,坑周围的土都烧成了焦黑色。
贝拉蹲在坑边上看了半天,拿了一根树枝在坑里拨拉。拨了几下,拨出来一块铁片,巴掌大小,上面沾满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铁片一面是平的,另一面有焊缝的痕迹。
“这是储料棚的墙板碎片。”欧文在旁边解释,“炸飞出来的。”
贝拉没吭声,拨出一小截管状的东西,拇指粗细,外面裹着烧焦的塑料皮。她把那截东西也擦干净了,对着光看了看,管壁内侧是灰白色的,有一层薄薄的结晶。
“欧文先生,储料棚里平时存的东西,有没有需要用这种管子装的?”
欧文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没有。我们用的炸药是□□,装纸筒的,不用这种管子。”
阿尔西娅走过来,示意洛瑟兰接过去,洛瑟兰闻了一下,脸色变了:“硝酸铵。”
贝拉没想到这群人里还有人懂化学来着,很惊喜。
“嗯。”阿尔西娅把管子扔回坑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人从外面带了炸药进来,装在储料棚的西南角,正好靠着配电柜那一侧的隔墙。引爆之后先把储料棚炸了,气浪冲垮隔墙,把配电柜压坏了短路,看起来就像是配电柜先炸的。”
贝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所以科尔和迪恩这两个人,要么是放炸药的,要么是给人开门的。”
“要么就两个都是。”阿尔西娅接过话头,看向洛瑟兰,“找到他们,活的。”
洛瑟兰点头,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贝拉回头和奥菲利亚对视一眼。
阿尔西娅转头看向贝拉,眼神里带了几分考量:“今天这事,你觉得是什么人干的?”
贝拉想了想,她哪知道是什么人,她们这样的家族,仇家肯定不少,平时火拼都是家常便饭,这样的也算是小打小闹了。如果是对家帮派干的,炸矿场断财路这个思路没错,但只炸一个选矿厂,修一修就能复产,伤不到根本。真要搞事,应该炸主矿井,那玩意儿塌了才是真的血亏。
“不知道,”贝拉说,“其实直接炸井口更省事。炸选矿厂这种地方,需要有人带路、有人开门、有人把炸药运到指定位置,没有内应做不了。”
阿尔西娅皱了皱眉,这丫头好像有点看热闹啊,枉费自己把她当成女儿看待来着。
“科尔和迪恩是内应,这个基本可以确定。问题是他们背后是谁。不外乎三种情况:第一,有人想搞你,买通了本地工人。第二,有人想从这场爆炸里捞好处,比如竞争对手的矿场,这边停产了他们就能抬价。”
阿尔西娅嘴角勾了一下,没评价对错,只说:“你漏了一种。”
“哪种?”
“矿上有人不想让我继续管这个地方,希望我知难而退,把矿区让出去。”阿尔西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这个矿区是泽维尔活着的时候拿下来的,我接手之后一直没动管理层,欧文还是原来那个欧文,底下的小头目也基本没换。有人觉得我好说话,想试试看。”
贝拉愣了一下。这个思路她确实没想到。麦克维恩家的产业都是代代传下来的,管理层的忠诚度是默认的,她确实没想到“底下人想让老板滚蛋”这种情况。但阿尔西娅是打下来的地盘,下头的人都是泽维尔留下的旧部,人心不齐也是常态。这么一想,贝拉觉得阿尔西娅有点可怜,带着大家赚钱居然还要被挤兑。
阿尔西娅看着她变化莫测的眼神,笑着拍了拍她后脑勺:“走吧,去矿洞口转转。”
矿洞口在半山腰,一个黑黝黝的大洞,洞口架着铁轨,矿车歪歪斜斜停在里面,轨道上还堆着没来得及运出去的矿石。阿尔西娅站在洞口往里看了看,没进去,招手叫来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女人,是矿上的安全员,叫玛莎,四十来岁,梳着背头,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纹路。
“井下什么情况?”阿尔西娅问。
“三号竖井那边塌了一段,把主运输巷堵了。现在能用的只有五号竖井,但五号竖井的绞车有点问题,得修。”玛莎说话干脆,“修绞车要三天,清巷道要一周。这还是在人手足的情况下。”
“现在缺人?”阿尔西娅皱了皱眉。
“缺。科尔和迪恩跑了之后,其他工人有点慌,有七八个今天没来上工。”
阿尔西娅点点头,转头对欧文说:“没来上工的人,工资照发,派人去他们家里说一声,就说矿上该修修该补补,让他们安心在家歇着,等通知再来。来上工的人,这个月每人多发半个月工钱,算压惊费。”
欧文连连点头,立马掏出来小本子记下来。阿拉贝拉注意到他用的钢笔,名牌的,要十多万,贝拉有点鄙夷。
阿尔西娅又跟玛莎交代了几句,让她盯紧五号竖井的维修进度,别出岔子。玛莎点头应了,临走前犹豫了一下,又转回来说: “阿尔西娅大人,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科尔和迪恩跑了之后,好像有人看见他们往北边去了。”
阿尔西娅挑了挑眉:“你确定?”
“我男人在矿上开卡车,他有个牌友住在北边,前天打电话来说在镇子上看见科尔了,跟几个铁锤帮的人一起喝酒。”
阿尔西娅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吐出一口烟:“行,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玛莎走了之后,阿尔西娅把洛瑟兰叫过来,问了几句北边那帮人最近的活动情况。洛瑟兰说哈根最近在招兵买马,把周围几个小帮派吞了两个,手里现在估摸有两三百号人,大多是从各地流窜过来的散兵游勇,没什么组织度。
两三百号人,对马尔伦家族来说屁都不是,但是俗话说“谁言潢海操兵寡,却产宫庭制礼时”,何况哈根和他们有仇,也应该多多提防。
“他哪来的钱养这些人?”阿尔西娅问。
“听说背后有人给他投钱。”
“谁?”
“还在查。目前只知道钱是从西拉南边过来的,走的是地下钱庄的渠道,具体源头被抹得很干净。”
阿尔西娅抽了几口烟,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哈根这个人,泽维尔在的时候他就是个管码头的,管了七八年没出过大事,说明这人有点脑子。泽维尔倒了之后他跑了,没跟咱们硬碰硬,也说明他脑子确实清楚。这回冒出来,又是抢运输线,又是勾结矿上的人搞爆炸,前后脚的事,不像他自己能搞出来的动静。”
“您怀疑他背后有人指使?”
“肯定有人指使。”阿尔西娅加强语气,“哈根要是有这个本事,泽维尔倒台的时候他就该跳出来了,不会等到现在。”
“算了,先把矿上理顺了,把内鬼查清楚,把人心稳住。”阿尔西娅垂下眼。
洛瑟兰点头:“好,那我让人继续盯着他,把他最近的动作都摸清楚。”
贝拉背对着两个人和奥菲利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心里默默把这些话记下来。
从矿上回去的路上,贝拉坐在车里想了一路,哈根抢了马尔伦家的运输线,转头矿上就炸了,时间挨得太近,说没联系都没人信。问题是哈根图什么。炸矿场对哈根有什么好处?矿场停产的损失是阿尔西娅的,哈根捞不着半分钱。
贝拉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头问坐在旁边的奥菲利亚:“阿尔西娅的地盘,除了这个矿场,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奥菲利亚翻出手机里的资料看了看:“赫里姆瓦尔州的收入大头有三块:矿产、港口、还有一条贯穿南北的运输线。运输线是唯一的陆路通道,从赫里姆瓦尔往南走,一直通到雅恩斯诺州的边界。”
“你觉得哈根下一步会动哪里?”贝拉问奥菲利亚。
“我吗?”奥菲利亚想了想:“港口?”
“我也是这么想的。”贝拉靠回椅背上,“矿场出了事,阿尔西娅的注意力肯定被牵过来了,这时候港口那边要是出点事,她不一定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她掏出手机想给阿尔西娅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阿尔西娅手底下有洛瑟兰有格雷戈里,这些人跟了阿尔西娅十几年,不可能连这点事都想不到。她是个外人,又和马尔伦家有利益纠葛,贸然提醒很不好。
贝拉把手机收起来,决定先看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