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雅提着米汤回来,站在病房前好一会,方才进去。
黎茜一定对她失望透顶。
回来时,黎茜依旧紧闭双目,许瑾宁口都说干了,也不见她睁眼,慕雅进来时许瑾宁冲她无奈摇头。
拿起手机给慕雅发消息。
许瑾宁:我说了许多话,她没理。
慕雅睁眼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将米汤放在空处,拖来椅子坐在床边。
“姐姐回来了。”
黎茜侧头到另一边。
慕雅也不恼,陪着她,没态度强硬让她吃饭:“刚才去买吃的回来路上,有个小孩撞到我了,一身牛劲,差点给我撞晕,不过还好,我护住了米汤。”
她学着在一起时的口吻:“姐姐是米汤骑士,要是你好奇,可以睁眼看看。”
黎茜依旧不动,浑身力气均被抽离不好过,现在的她没求生**,就是靠着药吊命。
慕雅每隔十几分钟便拿着米汤去微波炉加热,放在桌上,周而复始,也不睡觉。
想让黎茜想喝时,随时能喝到热乎的。
许瑾宁坐在旁边,披着小毯子直直打哈欠,搞不懂慕雅的思维,氛围也很奇怪,像较劲。
许瑾宁拿着手机给慕雅发消息。
许瑾宁:能不能想办法让她吃东西?
():不能逼她,不能强迫她。
许瑾宁:唉。
慕雅闲时就抱着手机划拉,到点准时去热米汤,直到半夜两点左右,依旧还在重复。
手机屏幕上是刚搜集来的资料,关于黎茜的病,该怎样做才能让黎茜舒服,才能尽量不刺激到她。
许瑾宁眼皮打架,叮嘱慕雅两句,拖着椅子去到墙边,靠着墙盖着毯子休息。
杨杭静他们是后半夜回来的,手上提着大袋小袋的东西,放在病房内的空地,他们看见床上的黎茜又哭。
“茜茜,妈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女儿。杨杭静话未说完,便被慕雅强硬半拖半拉出去。
慕雅压着火气,却又疲惫,把病房门轻轻关上后,另一只手指甲掐进皮肉,几乎咬牙切齿:“您别再添乱了行吗,一定要逼她吗?”
她憋着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又气急攻心。
杨杭静手腕还刻着清晰的疼,甩开她的手:“真是小门小户出身,没教养,没礼貌。”
慕雅看着她,眼神平静许多:“正因为你是黎茜的母亲,所以我平心静气与您讲话,不是您肆无忌惮侮辱我的理由。别贬低我,别抬高我,请把我当一个人来对待。”
她继续说,眸中染上无尽的悲伤:“阿姨,放过她吧,别把她当成你们的附庸,容她松口气吧。”
杨杭静从未看得起她,从第一次见面的姿态,到现在,哪怕她成长,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依旧看不起她。
杨杭静愣怔一下,似乎没想到慕雅竟然会反驳她,张了张口。
她其实不是一个会刻薄轻视他人的人,如果对方是小姑娘的情况下,会更宽容,可这些标准放在慕雅身上,就消失不见。
变得像一个疯子,毫无体面。
不禁反思,难道她真的对慕雅要求太高了吗?慕雅没有那么不堪,她何尝又不知道呢?
她从门上看去,里面的黎茜头已经全部偏去窗边。
这一切,不过是不甘作祟。
杨杭静扶着旁边的门框:“罢了,我不管了,活着就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黎茜就没笑过,上大学后,回来变得能和她正常开玩笑,当时杨杭静开心一阵。
后来才得知,黎茜交了个女朋友,而那个人,是慕雅。
一个乡镇出身的小镇做题家,家里条件不太好,第一次见面,拘谨,自卑,讨好。
太拙劣了,竟然不要钱,不要人脉,不要资源,说了句只要黎茜好好的就行,真是可笑。
黎茜却为她生,为她死,变回以前那个不爱笑,眼底愁绪铺满的女孩。
罢了,罢了,活着就行。
她喃喃:“算了,算了。”
杨杭静一瞬间转变态度,慕雅稍有些不知所措,却也长舒一口气:“你能想明白,不逼她,是对的。”
再进去,杨杭静来到床边看了眼,伸出去抚摸她的手停在半空,黎茜手上还有勒过的红痕。
她该多疼啊。
她的孩子,她的宝贝,曾经视若珍宝的孩子。
慕雅看见她挺直的腰板弯了几分,眼神偏开不去看,她最害怕长辈哭。
杨杭静说:“你也别一直看着,休息会吧,我和老黎也可以照看。”
“……多谢”慕雅婉拒杨杭静的好意,“你们去睡觉吧,我看着就行,我熬得住,你们白天看。”
她想多陪陪黎茜,她知道黎茜一定没睡着,肯定清醒着,能听见她们之间的对话。
杨杭静扯扯唇角:“也好。”
她这身子骨,熬不动。
慕雅坐回去,继续热粥,自顾自陪黎茜讲话,不论她回不回应。
黎茜其实和她说过小时候的经历:爷爷奶奶因她不是男孩,对她很冷淡,爸妈只在学习上对她严苛,还要争面子。
那些外界加在黎茜身上的暴力,鄙夷轻视,疏远,父母的漠视,让她逐渐产生不合群的想法。
慕雅记忆最清楚的是:
第一次见到黎茜,她清冷疏远,说什么都只蹦出几个字,不愿意与她们交流,就这样安静坐着,生人勿近。
可慕雅分明看见,她藏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心脏跳动得太重,这是紧张的表现。
自己轻点她肩膀时,她身体颤动吓了一跳,黎茜的身上,住着另外一个她。那个曾经的慕雅,用冷将自己包裹起来的自己,也是现在的慕雅。
慕雅觉得好可爱。
后来她发现,黎茜每天起床眼眶都很红肿,以为是肿眼泡,觉得正常,越往后才清楚,那是泪。
她不想看见黎茜哭。
慕雅其实是个很软弱的人,可她明白黎茜渴望什么,想把她拉出来,熟了之后,她发现黎茜最可爱的一面。
会和小女孩一样搂着她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肩膀,装睡时睫毛扑闪扑闪,眼睛很大,笑起来亮亮的。
会吃醋,身边出现其他人就酸溜溜,偷偷摸摸求她,要多在乎她一点,她实在可爱美丽,所以在校园的夜晚,慕雅吻了她。
或许杨杭静说得没错,是她引诱的黎茜,可如果她是因为自己绽放的笑容,那她要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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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日,黎茜睁眼的次数很少,仅靠营养液支撑,许瑾宁的父母来看过一回,强制让她回去休息。
杨杭静和黎俞安一直在想办法,找医生,床头的米汤换新又倒,倒了又换。
慕雅握着黎茜的手:“乖乖,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姐姐这样叫你,我已经在物色房子了,我们换一个地方生活好不好。”
“你说喜欢有山有水的房子,等你好起来,我们就一起去看,到时候中意,就把首付给了。”
“刚刚林姐给我发消息,说找你好久没回消息,林姐你还记得吗?我的同事,温和大度……”
一句接着一句,慕雅知道她听得见,黎茜睡眠浅,白天绝不会睡着,现在的情况,估计身心都在疼。
慕雅握着她的手,时不时用热毛巾替她擦脸和手臂还有脚踝,那些刺目的红把慕雅的心一瓣瓣撕开。
血淋淋的。
恨不得躺在床上的是自己。
手机在包中嗡嗡震动,慕雅被吵得烦了,拿出来上面显示的是妈妈,今天给她打了十个电话。
如果说杨杭静是强势的母亲,施柏就是与她全然相反的那一类,她把爱摆明面上,把苦掏出来说。
慕雅放下热毛巾,拿着手机出去到走廊接电话,消毒水的味道太刺鼻,呛得她直反胃。
“喂,妈。”
“你去哪了,都不接电话,不是让你一个星期至少给我打两个电话吗?上个星期你只打了一次,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工作忙。”
施柏那边沉默许久,慕雅这边又吵得紧,护士推着小车换药,什么声音都有,好在手机有降噪,施柏那边听得模糊。
隐隐约约只有几句护士喊叫的声音,施柏那边已经带上哭腔:“你总是这样,与妈妈不亲近。”
慕雅长长叹息一口气,尽量捂着听筒:“妈,别多想,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知道你担心我。”
施柏吸鼻子:“你在怪我吗?我不该在你小时候出门工作,让你们跟爷爷待在一块,导致你们现在跟我不亲。”
慕雅家里条件不太好,又在乡镇,她爸妈只能去远些的市里工作,把她和弟弟放在家里让爷爷照顾。
老人照顾孩子,活着就行,爷爷又好酒,经常出去蹭酒喝。她和慕释三天两头就吃挂面。
后面等他们大一些,爷爷才收了点性子,不想给他们树立不好的形象,可能是想要点脸。
爷爷会拉偏,家里的准则就是谁年纪大听谁的,她和慕释吵架,有了争执,不问对错,棍棒都在她身。
她至今记得那些话:大的要教好小的。
慕雅握拳,咬着牙齿:“妈,别想这些事了,这事没关系,多吃点饭,我很平安。”
说她和施柏不亲,其实她和爷爷也不亲。
施柏那边没了动静,她知道,施柏开静音了,慕雅调整好心态,说:“妈,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你多吃点饭,爸也是。”
“嗯。”
“嗯,挂了。”
挂断电话,慕雅回来,看见的就是黎茜睁着一双浑浊死气的眼睛,视线挂在她身上。
慕雅扬起难看的笑脸过来,眉眼弯着,蓄了泪花:“刚才去接了个电话,怎么了?”
黎茜看着她,脸有些红,小声说了些什么。
“什么?”声音太小,慕雅听不清,只能俯身去听,耳朵几乎凑到她唇边,再近一些,就能贴上。
黎茜只说两个字:“厕所。”
慕雅了然。
原来是想上厕所,黎茜动不了,难免觉得羞愤,哪怕是把身体交付给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
慕雅倒是很乐意。
回来后,黎茜又闭眼,不愿与慕雅交流。
慕雅把浓稠的米汤端过来,放在床头旁,白雾冉冉升起:“乖乖,吃点东西再睡吧。”
黎茜不理,依旧阖眼,很用力。
慕雅又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黎茜脑袋很小弧度地左右晃晃。
慕雅帮她掖了掖被角:“那你好好休息,姐姐在这陪你。”
床上的人儿挣扎半个多小时,再次睁开眼睛,嘴巴翕动。慕雅附耳去听。
黎茜说:“吃点。”
慕雅很欣喜,连忙点头,由于是这么多天第一次进食,她叫来医生,确认能吃后,这才和护士一起,拿来几个软和的枕头,把床升高。
肯吃就是好事。
慕雅把热好的米汤吹成温的,喂到黎茜的口中。
黎茜皱眉。
慕雅立即惊觉:“烫?”
黎茜摇头。
苦。
味同嚼蜡。
“慢慢吃,慢慢适应。”慕雅这回吹的时间长了几秒,确认不烫才喂进黎茜口中。
黎茜吃没几口,便吃不下去,偏头过去。
就吃这么几口,黎茜还是吐了。
听闻黎茜肯吃东西的杨杭静又带了粥来,发现女儿吐的昏天黑地,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
许瑾宁休息好后也过来了。
总算有一个好的开头。
杨杭静看慕雅的眸中有了其他不一样的看法,是不是真的只有慕雅才能让黎茜好起来?
夜晚,今年的初雪,下来了。
慕雅听到雪的动静,拿了毯子给黎茜盖上,将窗户关上,只留一点缝隙,窗帘打开,雪花落在窗边,六瓣的。
“下雪了,乖乖。”
累死了最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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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