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猝不及防，慕雅没带厚衣服，就这么一身，穿了几天，自个闻着都觉有味。
好冷。
杨杭静他们带来的毯子很多，慕雅实在熬不住寒冷，包裹住自己，趴在黎茜床边小憩。
黎茜眼睛打开一条缝，看了她半晌。
翌日。
慕雅去买粥时买了几套厚衣服回来，自己先套上一件御寒。短短一夜，没扫的雪便没到鞋面。
黎家父母早早便带着御寒的衣物过来病房内，黎茜身上盖上更暖和轻便的毯子。
见到慕雅回来，许瑾宁将手中提着的袋子递过来，看起来扭捏：“里面是厚衣服，天冷了，你多穿点。”
慕雅将它推回去：“谢谢，我已经有了。”
许瑾宁把它放在一边：“这我不管，里面的衣服是新的，不用担心我穿过。”
慕雅哑然：“多谢。”
这几日黎茜乖了许多，饭吃了又吐，吐了又吃，杨杭静好似想通，拉着黎俞安将空间让给她们，仅远远观望。
越是正常，慕雅越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安心吃饭，不看她们，说什么都不回应，只有在要解决需求时方才开口，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宛若死水。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整日整夜发呆，睁眼闭眼都觉得
差不多两三天，黎茜能慢慢行动，需要人扶，身上的痕迹差不多消完，话少得可怜，静坐便开始流泪，这双眼睛没恢复正常过。
说什么，黎茜都听不进。
差不多又过几天，黎茜有了力气，能够自己行动。
慕雅带着饭菜回来时，黎茜正站在窗边，窗户大开，簌簌飘雪顺着风飘进，落在发梢。
外套套在病号服外边。
好似细柳。
“天这样冷，怎么站在窗边？”慕雅放下餐盒，顺势过去把窗户关上，顺着黎茜的眼神看去，是医院里一棵被雪掩埋的树。
伸手去捂她冰凉的手，替她把微微敞开的衣服拢好：“冻得跟冰块一样。”
身子骨本来就弱，若是在这站太久，染了风雪，明日生病又是得不偿失。
黎茜抬眸，带着疑惑。
目光看向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慕雅的体温正顺着手指温暖她冰凉的指节。
她不明白慕雅是怎么了，为什么能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难道那时候说的话，全然不作数了？
很想问问慕雅，心中或许猜到一二，大概是对她愧疚，出口时口中干涩生硬：“你走吧。”
慕雅握着她温暖的手僵住，好似被顺着缝隙进来的风雪吹凉。
她在赶人。
仅仅犹豫一秒，慕雅便恢复从容姿态，语调柔和却铿锵有力：“姐姐不会走的，要走也要带你走。”
从前一直是黎茜固执，现在由她来，她脸皮厚，无论什么难听的话，她都能当做没听见。
“……”
黎茜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无名指在慕雅的掌心稍动，被慕雅握得更紧。
罢了，不走就不走吧，愧疚也好，爱着也罢，变了也行，跟她好像没多大关系。
“随便你。”她说。
慕雅知道，她同意了。
轻缓点头，扶着她的肩膀：“走吧，先吃饭，待会凉了，又得热。”
“嗯。”
这几天慕雅买了小圆桌，椅子比桌要高，弯腰难受，慕雅便端着饭菜喂她，黎茜小口小口吃着。
从慕雅的角度看，她是垂着眼的。
天气凉，不用过多去吹：“乖乖，我看了一套房，有阳台，风景也不错，楼层没那么高，在丰都，距离这边也近。”
黎茜终于舍得抬起眸子看她，仅一眼。
慕雅观察她的脸色，确认没有抵触：“我想带你走，你愿意吗？”
黎茜咽下最后一口饭。
她实在没力气去跟别人掰扯，说什么都没用，做什么都无济于事，杨杭静和黎俞安不会同意。
黎茜的想法，不重要。
一点都不重要，她必须得在这座城市，必须得给他们想要面子，做出一番成就，作为饭后的谈资。
一定要把她控制好，不能忤逆，必须顺从，不管她多痛苦，只要表面光鲜，就足够了。
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
慕雅说带她走，看着慕雅认真的神情，她信，但她不相信母亲会放人，消息网很广，只要走，就会传出去。
慕雅扯出张纸巾替她擦拭嘴角的污渍，抬头轻轻抚拍她的脑袋：“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现在，杨杭静同不同意都无所谓，而且他们夫妻俩这一阵的表现，不认同，也不会疯狂阻拦。
慕雅敢保证，他们绝不会报警。
黎茜收敛神色，在慕雅的目光中站起来缓缓向卫生间走过去洗漱。
杨杭静他们次日便拿着东西过来看黎茜，顺便给她们两带饭，慕雅出去找个偏僻的地方给施柏打电话。
屋内只有黎家人，她爷爷也过来了，爷爷依旧冷漠，奶奶坐在床边叹气。
杨杭静将饭菜放着，来到黎茜身边，这几天慕雅不想让他们接近黎茜，卡在她们中间，都没能好好说话。
“还在生妈妈的气吗？”
黎茜不答，只是摇头。
她不生气，她只是觉得好累。为了让她们分开，亲自去找慕雅，给一个二十几岁刚出社会小姑娘难看。
用钱去羞辱她的人格，用言语去贬低她的价值，最后让她离开自己。
杨杭静低下头：“是，妈妈有错，承认这些年是我害了你，承认小时候对你疏忽，把你逼得太紧，不该在你被欺凌时袖手旁观，让你一个人面对。”
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
那一场专门针对黎茜的霸凌，是从小学开始的，一直到初中，几乎每一个人都能说她，路过撞她。
求助过，但杨杭静和黎俞安当时想锻炼她的意志力，说就连这点都承受不住，往后遇到磨难只会被一巴掌拍死。爷爷奶奶本来就不喜欢她，黎茜没敢说。
杨杭静道歉诚恳：“妈错了，妈真的错了，茜茜，跟我说说话，好不好？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你不要想不开行不行，算妈妈求你。”
黎俞安也低头：“爸也有错。”
黎老爷子杵着拐杖，听闻黎俞安的话，面上表情僵硬难看：“都跟你们说了，丫头不好，丫头就是矫情，让你们抓紧再生一个不信，黎家的香火迟早要断。”
黎俞安和杨杭静年轻时很恩爱，第一个出生的是女孩也不恼，黎家老爷子太太都不认可，让他们抓紧时间再生一个。
杨杭静觉得女儿好，不愿再生，夫妻俩放话这辈子只要黎茜一个孩子，就真到现在。
可他们不会养孩子，又都想让女儿成龙成凤，所以苛刻的同时漠视，爱，可不想让黎茜觉得，自己有他们的助力，做什么都简单。
黎老太太瞥他一眼，拍了一下：“这个时候你说这些做什么，还嫌不够乱，你老黎家的香火就这么重要？”
黎老爷子甩开她的手：“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当初只生得出这么一个儿子，我黎家香火能断吗？她现在要死要活……”
隐忍到一定程度，杨杭静实在不想听他们在黎茜的面前说这些，怒而大吼：“够了！”
俩老人的话戛然而止。
她指着门口：“滚啊，滚出去。”
二老没被威慑到，而是看向黎俞安，黎俞安捂着太阳穴，说了和杨杭静一样的话。
就不该让他们俩跟过来，竟捣乱。
“爸，你们先回去吧。”
黎老爷子抬起拐杖就要打，杨杭静和黎老太太震惊地立即过来拦着，拐杖举到半空，迟迟不落下。
“逆子。”
护士听不下去推门而入。
“家属，你们在病房里闹什么，里面是病人休息的地方，要吵去其他地方吵。”
护士知悉黎茜的情况，这种情况下还要去影响人家情绪，还要吵，生怕人家不乱想。
杨杭静扯出笑容，连忙点头：“不好意思，我们这就出去。”
她瞅了床上的黎茜一眼。
黎茜将头偏开，心像是被什么揪着，疲倦和累席卷全身，让她喘不过气，那些刺耳的话让她痛苦，勾起记忆中的崩溃。
他们不该在这说话。
护士没给什么好脸：“别跟我道歉，苦的是病人。”
说完她推着车进来，为黎茜检查。
护士一来，也算安静下来。
黎俞安顶着二老的怨光把他们半推出去，黎老爷子哼声，没到门口便自己走。
全部走后，就只剩下黎茜和杨杭静。
杨杭静想靠近，黎茜却把自己裹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浸湿被褥一方，使她不敢再靠近。
“茜茜。”
黎茜将脸埋在被子中，充耳不闻般。
她果然，是个累赘么？
不知埋了多久，久到去打电话的慕雅已经回到病房。
慕雅一瞬愣怔，视线移向杨杭静，目光一瞬间变为不善，一点锋芒外露：“您又跟她说了什么？”
杨杭静叹气时胸腔和身体都在颤：“方才黎老爷子他们跟过来，老黎没拦住，说了些难听的话。”
慕雅咬牙。
黎茜的爷爷奶奶，据说他爷爷被人恭维惯了，说的话难听得紧，别说亲孙女，就是对许瑾宁，都极为挑剔，是这一块最恐怖的。
他们不是省油的灯。
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二老全然不管，本身就不愿意待见。
慕雅快步走到黎茜旁边，黎茜已经快哭晕过去，低声抽泣，捂着脸，呼吸困难。
连忙把被褥和黎茜拉开，入目是她通红的双眸：“不怕，姐姐回来了。”
边用微凉的指腹去擦拭她脸上的新泪与痕迹。
黎茜盯着她，随后抬眼去看杨杭静，说了这几天和母亲的第一句话：“妈，给我办出院吧。”
杨杭静嘴唇死皮很重，用手帕不太优雅地擦泪，扬起柔和又带着难看的笑，“听你的。”
黎茜说：“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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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