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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涌

夜色浸满城市的街巷,清吧门口的暖光被晚风揉得发软。

池溪和林淼在台阶前道别。林淼一只手拎着外套,另一只手还在滑动手机,临分开前依旧不忘调侃,眼底满是看热闹的兴致。

“记住啊,后续有任何进展记得跟我报备。下次拾予要是再偷偷蹲你的讲座,可不许瞒着我。”

池溪低笑一声,抬手随意挥了挥,算是应答。他没接这个八卦的话头,不想顺着林淼的玩笑继续延伸。

“早点回去休息,小心明天剧组早起化妆。”

“知道啦,池大老师。”林淼摆摆手,转身汇入街边人流。糊得毫无负担的演员,不必刻意躲避路人目光,脚步轻快地走远。

池溪目送他离开,转身走向停车的位置。拉开车门坐进车内,密闭空间瞬间隔绝清吧里慵懒的爵士乐,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车载音响缓缓流出轻缓的纯音乐,车子平稳汇入晚高峰末尾的车流。

他没有去回想林淼口中那张路透照片,也没有琢磨网友调侃拾予是“私生粉”的玩笑。那些网络上发酵起来的细碎热议,在他眼中只是无关紧要的消遣,轻飘飘留不下痕迹。

思绪反倒落回讲座现场,一名学生抛出的提问。学生问,早年的创伤体验,是否会永久定格一个人的人格底色。这个问题,恰好戳在他与拾教授学派分歧的核心。这些年无数人反复提起,可每一次被问起,他依旧会认真斟酌答案。创伤只是一段经历,不是困住人一生的枷锁。道理说出来简单,落地却万般艰难。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熄火,拔钥匙,乘电梯上楼。

推开公寓大门,一室清冷安静扑面而来。池溪脱了卫衣外套挂在玄关,简单洗漱过后,走到书房。书桌整洁,台灯散出柔和的白光,电脑屏幕待机。他坐下,打开文档,继续处理积压的工作:整理今日个案咨询的记录,审阅研究生提交的论文初稿,逐字写下修改批注。

工作进行大半,邮箱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一栏,写着拾教授的名字。

池溪指尖轻点,点开邮件。文字措辞礼貌克制,没有火药味。拾教授提议,希望安排一次线下座谈,当面交流双方关于创伤与人格发展的学术分歧,还在末尾顺带提及,届时会带上拾予一同前来。

邮件字句平和,可池溪清楚,这不是一场闲话聊天。是学界期待已久的一次观点碰撞,许多业内人都在默默观望他们两派的交锋。

他静静读完整封邮件,短暂思索,敲击键盘回复邮件,应允了这次会面,敲定时间在一周之后。

回复完毕,他靠回椅背,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下午香樟林下的偶遇,超话里那张后排抓拍的照片,林淼方才一番打趣,这几件事前后脚挤进脑子里。他没有把它们串起来,只是淡淡想,拾教授带儿子出席学术座谈,再寻常不过。念头到这儿就停了,没往深处走。他习惯性将拾予所有的关注归为学术层面的兴趣,旁人眼里那些暧昧的细节,他不是没看见,只是懒得去解读。

视线一瞥,书桌角落,静静放着那枚白色云朵挂件。是讲座结束后,那个女学生递给他的礼物。他随手搁在此处,没有特意珍藏,也没有丢掉,只是安静放在一隅。

池溪合上电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整片城市铺展在眼底,万家灯火错落绵延。

很多人以为,他这套“创伤无法定义人的一生”的理论,只是书本推演、临床总结得出的观点。极少有人知晓,支撑这套理论的根基,藏着属于他自己一段尘封的过往。

他站在窗前,玻璃映出他的脸。他看了一眼,目光移开,抬手拉上了窗帘。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

拾予公寓的书房,台灯同样亮着。

他早已关掉微博超话页面,那张路透照片不再出现在屏幕上。桌面上摊开厚厚一叠文献,还有拾教授手写的原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里行间都是对池溪理论的辩驳。父亲打算撰写一篇评述论文,交由拾予帮忙整理素材,梳理论证逻辑。

拾予指尖捏着钢笔,目光落在一行行批判文字上。

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没有落下。

父亲认定创伤具备决定性力量,会永久塑造人格。可拾予在多年的学习与观察里,看见过人挣脱过往,重建自我。最初给他种下这个认知的人,就是池溪。

他拉开书桌下层抽屉。里面安静躺着一张塑封的旧照片。

是多年前一场小型学术研讨会的合影。彼时池溪尚且年轻,还没有如今这般广泛的名气,站在台上发言,身姿挺拔。那时的拾予年纪尚小,混在会场人群之中,远远望着台上的人。那一眼,成了漫长岁月的开端。

拾予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表面,很快收回手,把照片放回抽屉,轻轻推上。

手机震动,一位相熟的圈内同行发来消息,转发了那条超话帖子。

【圈内人:真去池溪讲座旁听了?网上都在开玩笑说你是他粉丝。】

拾予垂眸,简单回复:【公开课,抽空听听而已。】

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去评论区澄清网友那句“私生粉”的调侃。旁人只当是无伤大雅的玩梗,只有他自己明白,玩笑之下,藏着不敢摊开的真心。他不愿否认,也绝不能承认。

没过片刻,父亲发来微信消息。告知他已经向池溪发送邮件,敲定一周之后线下座谈,届时拾予陪同出席。

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文字,拾予捏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终于要有一场正式的会面。不再是讲座后排遥遥相望,不是香樟树下猝不及防的短暂偶遇。这一次,他要以拾教授儿子、对立学派青年研究者的身份,坐到池溪对面。

一边是养育自己的父亲,是根深蒂固的学术立场;一边是藏在心底多年,遥遥仰望的人。两种力量拉扯着他,安静的书房里,无声的矛盾层层翻涌。

拾予沉默片刻,重新低头,继续整理文稿。钢笔落在纸页,一笔一划,工整冷静,仿佛方才那一瞬间心绪波动从未存在。只是眼底深处,沉敛着无人读懂的暗流。

窗外夜色更深。

池溪那边,已经拉上窗帘,准备休息。他心中所想,仅仅是一周后那场正常的学术座谈,已经开始在脑中梳理论点,提前构思交流的思路。

他全然不知,这场在他眼中单纯的学术交流,对另一个人而言意义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