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来,把白天那股紧绷的劲儿吹散了些。
池溪把桌上的文献收进文件夹,拎着出了学院楼。
走廊里碰见两个研究生,叫了声“池老师”。他点了下头,脚步没停,继续往外走。楼门口那棵老银杏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几片在台阶上。
白天那场座谈,看着体面,其实耗人。拾远的话硬,一句一句砸过来,他接得也硬。现在回想,有些地方确实没必要顶那么死。但当时在桌上,谁都不肯退。
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外面那层风就断了。车里安安静静的,他靠了一会儿,没急着打火。
脑子里转的不是拾远那些话,是拾予。
那个从头到尾没怎么出声的年轻人,坐在他爸旁边,笔一直没停。轮到他补充数据的时候,条理清楚,一句废话没有。报完了,又加了一句“样本有局限”。
就那一句,让池溪记了一路。
拾远带出来的人,按理不该说这种话。可他说了,不轻不重,刚好卡在一个不会被他爸当场驳回去的分寸上。
池溪拧了下钥匙,车子汇入车流。晚高峰尾巴,红灯多,他也不急。
城北拾家,书房灯亮着。
拾予坐了一晚上,屏幕上的字敲了删,删了敲。他爸傍晚发来的要求还在聊天框里挂着:本周内交初稿,立场鲜明,把“人格可重塑”那套驳干净。
他清楚这篇东西该怎么写。数据、逻辑、措辞,他闭着眼都能铺出来。可每次手指落到键盘上,脑子里响的是白天池溪那句话:“难不代表做不到。慢也不代表走不出去。”
那人坐在对面,被他爸一句接一句地压,没急,也没软,一句一句往回递。拾予坐在侧边听着,笔差点停了。
他从小就是被他爸那套喂大的。可真到了写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想把那些字敲下去。
敲了两行,又删了。
池溪到家快九点。洗了个澡,换了件旧T恤,头发还湿着就窝进沙发里。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林淼的,还是下午那几条,后面又追了一条:活着没?吱一声。
池溪看着屏幕,有点后悔。早知道这人这么闲,就不该告诉他今天要跟拾远父子座谈。当时随口提了一句,林淼记到现在,一整个下午追着问。
他回了两个字:活着。
林淼:活着?你不早点回消息!那便宜爹有没有把你生吞了?
池溪:没
林淼:那就是你赢了,对了,拾予咋样?有没有跟着他爸一起攻击你?
池溪:还行,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林淼:咋了?
池溪:没事,先休息了
林淼:你就这样敷衍我?
池溪:累了
林淼:行吧行吧,歇着吧你
池溪没再接,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刚靠回沙发,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备注,接了。
“温姨。”
“小溪。”温婉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温温的,“今天跟你拾叔座谈了?”
“嗯。”
“有人跟我提了一嘴。”她顿了一下,“说你今天辩得挺凶,一句没让。”
池溪没吭声。
“我不是说你错。”温婉说,“你那套东西我听着也在理。可你拾叔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你句句往他根上戳,他脸上挂不住。”
“我知道。”
“知道就好。”温婉语气松下来,“我不是来教训你的。就是提醒你一句,道理讲到了就行,别把人逼到墙角。你拾叔是长辈,也是你爸的老朋友,留点余地,往后好见面。”
池溪靠在沙发里,听着她说,没反驳。她说的对,今天有些话确实可以收着讲。但当时在桌上,拾远摆出一副要把他理论连根拔的架势,他不可能不接。
“行了,不说这个了。”温婉话锋一转,“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上回见你,脸都瘦了一圈。”
“吃了。”
“吃了什么?”
池溪想了想,没答上来。
温婉在那边笑了一声:“我就知道。别老对付,按时吃,少熬夜。你爸前两天还念叨你,说好久没回来吃饭了。”
“下周末回去。”
“行,我提前买菜。”温婉又叮嘱了几句,才挂。
池溪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闭了会儿眼。温婉嫁给他爸那年他上中学,亲妈走得早,家里冷不丁多了个人,他一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也就那样了。温婉这个人不讨人嫌,该管的管,不该问的不问。十几年下来,池溪跟她相处得很好。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微博。
主页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动静。上一条还是上周转的一篇论文,底下零星几条评论,都是学生问问题的。他往下翻了翻,没多停,锁屏放下了。
城北拾家,书房灯还亮着。
拾予写到第三页,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文档里的字一排排立着,规规矩矩,每一句都踩在他爸要的立场上。
数据引的是他爸那套体系里的经典案例,论证走的是他爸惯用的单向归因路径,连措辞都往他爸平时改稿的偏好上靠。
他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空着,等着收尾。
收尾该写什么,他心里门儿清。把池溪那套“人可以重塑”的说法钉死,用数据证明大部分人走不出来,证明童年创伤的不可逆性,证明主观意志在结构性损伤面前不值一提。
写完这一页,发出去,他爸审一遍,改几个字,找个期刊投了。
一篇合格的驳论,一篇让学界知道他拾予站得稳的文章。
他手指搁在键盘上,没动。
脑子里过的不是这些。是白天池溪说那些话时的样子,不急不躁的,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都落在了桌上。
拾予把光标挪到那行字上面,看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敲了下去。敲的是他爸要的东西,一个字都没偏。
敲完,他保存,合上电脑。
书房暗下来,只剩台灯那一圈光。他坐在那儿没动,手搁在键盘上,指尖还留着刚才敲字的触感。
那篇东西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敲的。
可没有一个字是他想说的。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会儿天花板。台灯的光打上去,天花板上有一小圈白的,周围都是暗的。
池溪那边,灯已经关了。
他躺在床上,没立刻睡。白天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冒,拾远的话,拾予补充数据时的语气,温婉电话里的叮嘱。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没什么结论,就那么过了一遍。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城北拾家,书房暗着。
拾予关了电脑,坐在椅子上没动。台灯关之前,屏幕上那篇论文他还多看了一眼。规规矩矩的,一个字毛病没有。
可白天池溪说话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转着,跟他写的东西对不上。
他站起来,摸黑出了书房。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漏进来一点风。他站了一会儿,才往自己房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