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溪和林淼在清吧门口分开。
林淼外套搭在胳膊上,手机还攥着,嘴没停:“记住啊,后续有进展跟我报备。下次他再蹲你讲座,别瞒我。”
池溪摆了摆手,没接这茬。
“早点回去睡,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化妆。”
“知道了知道了。”林淼摆摆手,转身钻进街边人群里。也不戴口罩,不躲镜头,晃晃悠悠走远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润喉糖记得买!”池溪没应,看着他拐过街角。
人走了,池溪才转身去开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清吧里那股慵懒的爵士乐关在门外,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拧了下钥匙,没急着走,靠了一会儿。座椅抵着后背,暖风慢慢起来,吹得人犯困。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讲座,提问,那个说“有”的问题。然后是散场后的小园,再然后是林淼说的那件事。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没点开微博。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末尾的车流。红灯多,走走停停,他也不急。到家快十点了。换鞋,脱外套,洗了把脸,走进书房。
桌上有下午带回来的公文包,包里还搁着讲座的材料。他坐下,翻了几页,开始改学生发来的论文初稿。改到第三页,红笔圈了一个逻辑漏洞,在旁边写了两行批注,字迹潦草。
改到一半,邮箱弹了新消息。
发件人:拾远。
池溪手指顿了一下。
拾远。拾予的父亲。他爸的老同事,当年在同一个高校待了十几年,关系一直不错。后来他爸转去了另一所高校,拾远也出来单干,开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到处开讲座、接案例,在圈子里名气越来越大。两家的来往虽然不如从前密,但逢年过节还会发个消息,不算断。
池溪小时候见过拾远很多次。那会儿拾远常来他家吃饭,跟他爸在书房里一聊就是一晚上。后来拾远离了婚,孩子判给了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刚上小学的男孩,又忙学术又忙工作室,顾不过来的时候就把孩子往池溪家送,让温婉帮忙看一天半天。
那个男孩就是拾予。
池溪记得那孩子。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来了就往沙发上一坐,给什么吃什么,不闹。
拾远晚上来接,有时候太晚了就第二天早上再来,拎着水果或者牛奶,站门口说“又麻烦你们了”。
温婉每次都摆手:“不用不用,拿什么东西。”
拾远不听,东西往桌上一搁,拉着拾予走了。
温婉在厨房忙的时候,池溪有时候靠在门框上跟她说话。说是后妈,其实嫁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上中学了,用不着他怎么操心。可温婉待他视如己出,该管的管,该问的问,一点没含糊过。后来拾予常来家里吃饭,她那点当妈的心思,也分了不少在那孩子身上。
拾予来家里吃饭,她就多做两个菜,饭桌上问他想吃什么,下回提前说,阿姨给你做。拾予刚开始还拘谨,说都行。温婉就笑:“都行可不好做。”然后一样一样数给他听,排骨吃不吃,鱼吃不吃,青菜总要吃一点的吧。拾予被她问得没办法,小声说个“排骨”。温婉就记下了,下回他来,桌上准有排骨。
吃饭的时候她也不闲着,时不时给拾予碗里夹菜,问他够不够,要不要再添点饭。拾予话少,她就自己找话说,问他学校里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拾予答一句,她接一句,也不嫌他闷。
有一回池溪放假在家,坐在客厅看书,拾予在旁边坐着,安安静静的,突然开口问他:“你以后要做什么?”
池溪说,做研究,教书。
拾予想了想,说:“我爸也想让我学心理学。他说这是最好的路。”
池溪把书合上,看了那孩子一眼。
“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呗。”他说,“干吗非得照着别人说的走。”
拾予没接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可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池溪当时没当回事。一个小孩说这种话,他只当是小孩子想不明白事,随口就过去了。
现在想起来,那孩子说那话时的表情,挺认真的。
后来池溪上了大学,回家的次数少了。再后来他爸转了高校,两家走动得更少。拾远的工作室越做越大,讲座越开越多,拾予也跟着他爸到处跑。池溪偶尔听他爸提一句“拾远家那孩子也学心理了”,没往心里去。
直到今天。
他点开邮件。
措辞客气,说想约个时间线下聊聊,把两派在创伤与人格发展上的分歧当面碰一碰。没吵架的意思,语气甚至可以说是缓和的。末尾附了一句:届时小予也会一同前来,年轻人也该多听听不同的声音。
池溪看完,靠回椅背,想了想。
他其实早猜到会有这么一天。拾远那派跟他拧了这么多年,早晚要坐下来谈。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老派学者,脾气硬,公开场合从不给他留面子。这次发邮件来,措辞客气得有点反常。
还有那句“小予也会一同前来”。
那孩子小时候来他家蹭过饭,问过他“你以后要做什么”,跟他说过“我爸想让我学心理学”,还说过“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池溪敲键盘回了一封。措辞同样客气,不卑不亢,定了一周之后,周四下午。发完又检查了一遍,才点了发送。
扫了一眼桌上的公文包。拉链上那朵白色小云朵还挂着,白白的一小团,在台灯光底下显得有点傻。
他把它摘下来,搁在笔筒旁边。看了两秒,没再管。
合上电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半座城的灯火,一层一层的,铺到很远的地方。路上车已经不多了,偶尔过去一辆,尾灯拖出一道红线,很快就没了。池溪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太清。
他站了几分钟,把窗帘拉上了。
城市另一头。
拾予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面上摊了一叠稿纸。他爸手写的批注,红笔的,蓝笔的,密密麻麻。红笔是结论,蓝笔是论证,两种颜色交错着,把每一页都填得满满当当。
他爸在写一篇评述论文,针对池溪去年发的那篇《创伤后自我重建的路径分析》。稿子已经改了三遍,每一遍他爸都说“还差点意思”,让他再理一遍逻辑。
拾予翻到第二页,上面一行字被他爸用红笔圈了起来——“创伤具有决定性”。底下画了三道横线,旁边打了个五角星。
再往下看,一行蓝笔批注:“此处需补充实证支持,池文数据不足为据。”
拾予捏着钢笔,在一行字上面悬了半天,没落下去。
他爸的研究方向,他从小听到大。创伤决定论,人格底色在早年就定了,后面再怎么改也只是在旧地基上修修补补。这套东西他闭着眼都能背。
但他在池溪的文章里看过另一种说法。池溪说,创伤是经历,不是判决。人可以在成年之后重新理解那些事,重新选择怎么活。文章写得扎实,案例一个接一个,数据摆在那里,不是空口白话。
他信池溪那套。
可他坐在这里,帮他爸整理反驳池溪的素材。
钢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洇出一个很小的墨点。拾予把它划掉了,继续往下写。写两行,又停下来,翻回上一页看了看那段被圈出来的地方。然后合上稿纸,揉了揉眼睛。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他爸发来的:邮件发了,池溪那边回了,下周四。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拾予盯着“池溪”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放下,他没再翻抽屉。照片的事,第三章已经看过了。他就坐在那,笔搁在稿纸上,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一下。这回是同学发来的微信,转了那条微博帖子过来,后面跟了一句:你真去听池溪的课了?网上都说你是他私生饭,笑死。
拾予回了一条:公开课,听一下怎么了。
同学又发:没怎么没怎么,就是没想到你会去听对家的课。你爸知道吗?
拾予看着这条消息,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桌上。
低头继续写。钢笔在纸上划拉,一行一行,工整得很。他爸要求高,字写乱了要重抄,论证不通要重写,有时候一页稿纸改到第四遍才能过。拾予已经习惯了,写的时候脑子放空,只管把逻辑接上。
写了几行,笔尖又停了。
下周四。
他要坐到池溪对面去。
以拾远儿子的身份。以对立学派的身份。
小时候池溪跟他说过“干吗非得照着别人说的走”。可他还是走了他爸那条路。走到今天,站在了池溪对面。
拾予攥着笔,盯着稿纸上那些批驳池溪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这页翻过去,在空白页上继续写。
一个字没提池溪。
池溪那边,窗帘拉上了,灯关了。他躺在床上,没立刻睡。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闪过那孩子小时候的样子,坐他家沙发上,攥着瓶汽水,问他“你以后要做什么”。
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他当时说:做自己喜欢的事
也不知道那孩子听进去没有。
池溪翻了个身。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