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门板顾一航依然能捕捉到她在翻稿纸时发出的那细微的沙沙声,能听见她在音乐间隙里那一声如释重负的呼气。
林灿在文艺方面一直都很好他是知道的,小学时她手里拿着竖笛跑到自己面前,吹了一首曲并得意地说:“好听吧?今天我吹了下被音乐老师夸了。”
她还想听顾一航夸她,结果等到的是一句好听但别得意过头。
林灿跟他较劲,你一定是妒忌我才艺比你好了!
“顾一航。”
身后忽然传来江一云的声音。他刚从主控室出来,手里拿着份评分表,看见顾一航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站这儿干嘛?不进去听听?林灿发挥得不错,就是有点紧张,嗯她还挺适合播音的。”
顾一航没回头,也没搭理江一云。
他只是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让他闭嘴。
江一云立刻闭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广播室大门,心里恍然大悟:哦,不是在听广播,他是在听人。
一曲终了。
广播里传来林灿结束播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和一丝藏不住的小得意:“感谢收听,我们下期再见。”
话音刚落,广播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夹杂着后面观众席上余轩兴奋的尖叫:“哇塞,林灿你太棒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
林灿抱着一摞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她一抬头,就撞进了靠在墙边的顾一航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变成了一点点被抓包的恼羞以及看见冤家的尴尬感。
“你……你在这干嘛?”她结结巴巴地问,下意识想把稿子往身后藏。
顾一航没回答。
他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抽出那只一直插着的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包装精致的柠檬糖。
他上前一步,剥开糖纸,没塞进自己嘴里,而是直接抬手,将那颗糖塞进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刚才紧绷的干涩。
“讲得很好。”顾一航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这次他没有说什么故意针对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因为含糖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还有那双瞬间瞪圆的眼睛,才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所以以后视频通话改成一天讲课一天读稿。”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怀里那摞稿子,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微烫的手指。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错别字,归我改。发音,归我纠。”
“至于你……”
他微微倾身,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嚣张的弧度:
“——只管发光。剩下的,有我。”
林灿含着糖,呆呆地看着他。
广播室里传来的喧闹声,走廊里走过的脚步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她嘴里是甜的,心里也是甜的。
此刻,二人像是穿梭了时空,回到了五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
那时候,顾一航因为被家里长辈训斥,蹲在老梧桐树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六年级的林灿背着书包跑过来,手里攥着几颗水果硬糖。她先是小心翼翼地递了一颗给他,见他皱着脸不吃,又急急忙忙从兜里掏出另一颗,塞进他粘着泪痕的手心里。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认真:
“爱哭鬼,不开心就吃一颗糖呀。糖是甜的,吃了,就能想到开心的事情啦!呐,我再送你一颗,笑一笑吧。”
林灿看着他含着那颗糖,甜味在舌尖化开,确实压下了心里的委屈。
从那以后,顾一航便习惯了随身带糖。
只要舌尖尝到甜味,他就会想起那个蹲在他面前、让他笑一笑的小女孩。
这颗糖,是她给的。
这颗糖,也是他在后来漫长岁月里,能抓住的关于她的甜味。
这个男人,明明站在门外,却好像一直站在她声音的背后,替她托着底。
她想反驳,想说他管得宽,可糖太甜,嗓子太舒服,最后只化为了一声模糊的、带着糖音的嘟囔:
“……神经。”
顾一航看着她那副被一颗糖就收买了的模样,眼底笑意加深。
他转身,替她挡住了从广播室里涌出来的人流,低声道:
“嗯,知道就好。”
“走了,小林主播。”
晚上八点,照常视频通话。
林灿刚洗完澡,穿着一身黄色睡裙走回卧室。她坐在凳子上,习惯性拿起桌上的糖罐里的糖含在嘴里。
屏幕那头的顾一航,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前,背景是满墙的书。他似乎刚结束一轮题海战术,指尖还夹着一支水笔。
目光从屏幕这端扫过来,先落在她微微鼓起的右腮帮子上,眸色深了深。
“又吃糖。”他开口,带着一丝刚歇下来的慵懒。
“你管我!”林灿含含糊糊地反驳,又赶紧把糖块从腮边顶到舌尖。
“吃这么慢啊。”顾一航身体微微前倾,不知道拿什么。
接着林灿看到手机里的顾一航拿出一瓶糖。
林灿微咪眼睛,这款式有点眼熟……
“是刚上架没多久的限量版的那款?!”林灿呼出声。
顾一航看着攥在手里的糖,又看向林灿,嘴角一上扬:“羡慕吗?”
“鬼才羡慕!”林灿哼了声,翻开作业本,边写边道,“吃这么多,小心牙疼!”
顾一航轻笑一下,又来一句:“要吃吗?”
林灿抬头,还真看见他拿着颗糖缓缓剥下糖衣,凑到镜头前。
林灿刚凑近镜头,就看见对面把那颗糖扔进了自己嘴里。他嚼动幅度还挺大,绘声绘色般享受着 眼底尽是顽劣。
“顾一航,你要不要脸!”林灿谴责他的无耻行为。
“有本事你来拿啊。”他好像很得意。
林灿简直气笑了,自己早晚要被这人气个半死!
屏幕那头,顾一航看着那个想吃吃不到的人正哼哧哼哧假装写作业,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含着那颗糖,甜味在口腔里弥漫,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午后。
小女孩蹲在他面前给他递糖粉模样,林灿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像藏了无数星辰。
林灿一直喜欢糖,所以随身携带。
而顾一航并非从小就喜欢,而是从她给了他两颗糖以后才开始喜欢吃糖。
那之后,林灿还好奇过他怎么突然喜欢吃糖了。不过这个问题还没等她问出口,二人便已是五年不见。
第二天早自修前,林灿因为昨晚的事,气得一夜没睡好。
趁着顾一航去小卖部的空档,她决定实行“报复计划”——翻翻他的书包,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藏糖的地方,然后通通没收!
她蹑手蹑脚地移到顾一航的座位,还没开始报复就已经心脏狂跳。
林灿拉开书包侧袋,空的。
拉开前袋,只有几支笔。
她不死心,把手伸进主袋,在最里层的一个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长方形的铁盒。
她悄悄抽出来,打开。
那一瞬间,林灿愣住了。
那不仅是一盒糖,同时也是满满一铁盒的各色糖果。
水果硬糖、奶糖、薄荷糖、巧克力等等各种五颜六色和包装精美的糖,有些甚至还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现在已经很难买到或者绝版的牌子。
铁盒盖内侧,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泛黄的便利贴。
上面的字迹稚嫩且歪歪扭扭的,林灿一眼认出是从前顾一航的字:
「林灿的糖。不准吃。」
下面还有一行颜色更深的字,像是最近不久写上去的,笔锋凌厉:
「——现在归我了。」
林灿捧着那个铁盒,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他不是随手掏一颗。
他是在把那个12岁小男孩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关于她的甜味,一颗一颗,重新喂回她嘴里。
他书包里装的,不是糖。
是一个长达五年的笨拙的承诺。
林灿红着眼眶,从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颗柠檬糖,剥开后放进自己嘴里。然后,她把铁盒原封不动地塞回书包夹层,还故意把拉链拉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当顾一航回来后,看到她乖乖坐在座位上,腮帮子却可疑地鼓起一小块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拆穿,只是像往常一样笑一下。
林灿听到了,心里咯噔一下。
你看,又笑!
第三节课下课,林灿跟余轩说:“余轩,今天中饭我先走一步了,到了食堂我先抢位置。”
余轩感到莫名,但没多问:“好。”
果不其然,第四节课老师终于讲完课后,余轩看到她的后桌以100米冲刺的速度冲出了教室门。
紧跟随后的是她的同桌。
余轩啧了声:“这俩今天干嘛呢?开学这么久了,还抢饭?”
江一云偷笑着干咳一下以示遮掩:“习惯就好。”
这天午自习。
体育委员张俊肖拿着一张纸风风火火踏进教室门,走到讲台上,一边敲着教鞭一边大声喊:“一年一度的校运会开始报名了啊!要报名的抓紧找我!”
全班传来一阵唉声叹气。
随后张俊肖走到班长孙霖面前:“班长,班主任老张找你去办公室一趟。”
随后,张俊肖用教鞭指向他的旁桌赵佑:“赵佑!你小子必须报名!”
“你大爷的张俊肖!老子就不报!”赵佑不服。
一旁陈殊书在桌上狂笑不止。
“还有你,二书!你也上!”接下来的话让陈殊书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回轮到赵佑狂笑了。
陈然看热闹不嫌事大,忽然问:“怎么说,我们顾大爷不报一个?看你身强体壮的,没有你不行啊!”
体委目光瞬间锁定到顾一航身上,周边几个损友男生目光也跟了过来。
顾一航抬头,放下写数学的笔,他背靠在椅子上,悠悠回答:“我啊,四肢无力,头脑发达,怕拖累我们班。”
江一云这个损友临场补刀,不知从哪变出个扇子,放在胸前一摇一晃:“哎呀要我说啊,顾少爷他快如猎豹,跳如袋鼠,轻如羽毛,有什么怕拖累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屁股下的椅子被后面的人用脚一勾,差点没让他坐稳。
林灿差点笑喷。
顾一航说:“体委,给江一云和陈然报上。”
张俊肖乐个不行,在纸上写写:“好嘞!”
“顾一航!你无耻!”陈然在座位上崩溃大嚎。
沈森林笑得肚子疼:“哎呦笑死我了,活该啊活该!”
江一云抽搐了几下嘴角,顾一航,你给我等着!
就这样,运动会报名的氛围没有多久传播了整个教室,原本还沉浸在埋头苦读的死寂气息烟消云散。
林灿这时候站起来:“体委,给我写个1500、跳远以及两个接力。”
张俊肖给她竖个大拇指:“牛的林灿,看不出来啊这么勇敢!”
余轩转过身看向林灿:“林灿,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咋了?”林灿表达疑惑。
“林灿,你报这么多个,加油啊!”沈森林轻声唤出。
林灿双手叉腰,一脸从容:“你俩放心好了,保证我一点事都没有!”
“撑不住就别硬撑着。”顾一航冷不丁来了一句。
林灿看向他,满脸愤懑:“谁说我撑不住了!你别咒我!”
“行,到时候要是不行了我可不会帮你。”
林灿真想一拳挥过去,最终还是坐下来,用力把书拿到面前开始写作业:“谁要你帮了!”
午自修的铃声响起,林灿如重视负般呼出一气,靠在坐背上喝口水以表达放松一下。
喝水的功夫她眼神看向前的余光看到了顾一航将一瓶未开封的糖放到了她桌上。
林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