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此时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林灿做完值日后正收拾着书包,余光瞥了一眼后排那个座位,那个座位上的人早已经走了。
返校回来的这周,他们之间依旧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她在她的领地,他在他的领地,互不侵犯,却又像两块磁铁的南北极,隔着空气在较劲。
这几天,他们二人唯一的对话是那天林灿碰到了顾一航的桌子。
“哎,林灿。”余轩背上书包,没急着走,而是歪着头打量她,“我说,你跟顾一航,你们俩人就打算这么一直冷战下去了?这都回来第五天了,你俩连个正眼都不给对方,看得我眼睛都快斜视了。”
林灿拉拉链的手顿了一下,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他自己答应的。”
余轩翻了个白眼,“亏你想得出来,你就嘴硬吧。你俩这明明就是冷静期!他能冷静?那是冷静得恨不得把眼珠子粘你身上,你冷静就是一天至少偷瞄他三回。这叫哪门子冷静,这叫情趣懂不懂?”
“余轩!”林灿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你胡说什么呢!哪来的冷静期!”
“我胡说?”余轩灵活地躲开,压低声音,凑近她,“还有,你以为前两天你桌上的水是谁换的?我盯着呢,这叫冷?这叫热得发烫好吧!”
林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心跳又快得不像话。
原来,她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早就被人看在眼里。
是啊,这些在别人眼里当然看的一清二楚。
“反正我话搁这儿,”余轩拍拍她的肩,一脸看透红尘的戏谑,“你们俩就继续冷静吧,我看你们谁能憋得过谁。”
林灿站在原地,消化着余轩的那些话,心里那点委屈和不安,被一种更加酸软的情绪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只是跟余轩说了一句:“回家吧。”
晚上。
顾一航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揉着太阳穴从书房径直走到连着的隔壁卧室。
他来到电脑桌前坐下并,解锁了电脑屏幕。
江一云的头像正闪个不停,新消息声音叮叮作响。
【江一云】:哎呦喂,姓顾的,原来还活着呢?
【江一云】:这几天圈子里的风声你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之前王家和李家联合搞的那个中秋宴席,规格不小,你家老爷子都发了话让你去露个脸,结果你居然称病不去?
【江一云】:哥们儿我可是帮你挡了不少酒,也帮你应付了不少想给你介绍千金的阿姨。你倒好,在学校里演什么虐恋情深?
【江一云】:啧啧,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演。要不是我看见林灿时不时往后面瞟,我都以为你真要为了你俩这个冷战出家了。
【江一云】:说真的,你图啥啊?前有死磕学习拼命跳级,后有窝在学校里跟她互相吊着对方?
顾一航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愣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一航】:你烦不烦?
【江一云】:嗯对,就烦你。这么久才回,终于不装死了?
【顾一航】:没事就滚蛋。
【江一云】:得,我知道,咱俩没爱了。
没过几秒,江一云又发来一条:你真憋得住啊?
顾一航顺势攥紧了桌上的空汽水罐,他飞速打了一串过去:江一云,你废话很多。
这次江一云再也没回过任何消息,因为他知道再发一句,就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顾一航烦躁地关闭了电脑,视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
隔天,早自修。
林灿刚坐下,就发现桌肚里多了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团。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顾一航的方向,他正低头看书,脸色平静。
林灿悄悄把纸团拿出来并展开。
上面是一行凌厉遒劲的字迹,带着顾一航特有的笔锋:
偷看。
没错,就俩字。
林灿:“……”
搞得好像你没偷看一样!
她愤愤地捏紧了纸条,想撕掉的时候,手却停在半空。
最后,林灿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夹进了课本的扉页里,
当顾一航再次投来视线时,林灿又狠狠地瞪了回去。
顾一航收回目光,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再也藏不住了。
这分桌,倒也不错。
体育课解散的哨声一响,人群纷纷散开,各找地方开始玩自己的。
林灿瘫坐在塑胶跑道上,刚才仰卧起坐耗光了她几乎所有的力气,也耗光了她装出来的平静。
她仰着头,看着天上飘的云,脑子一片空白,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滑——
林灿看到顾一航就靠在不远处的单杠旁。
大概是刚运动完热的缘故,他的校服最上方解开了一个纽扣。随着呼吸,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他正仰头喝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那线条微微浮动,竟清晰得过分。
林灿看得有点发怔。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看人还是看那个动作。
直到那瓶水放下,顾一航忽然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撞了上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灿像被烫到一样,心脏猛地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听见他慢悠悠地飘过来一句:“看够了?”
林灿浑身一僵,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
她猛地转回头,耳尖瞬间烧了起来,不承认道:“谁、谁看你了!我发呆不行啊!自恋狂自作多情!”
顾一航没接话。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熟悉的笑声听得林灿心尖发麻。
得,又是这种欠揍的笑声。
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然后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但耳尖都红透了暴露她真实情感的样子。
顾一航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戏谑的笃定:“发呆能发得耳朵红成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躲闪的眼睛上,语调拖长,像是在欣赏她的无措:“林灿,你这发呆的毛病,挺特别。”
林灿气得想打他,伸手就要推他:“顾一航!你烦不烦!”
手还没碰到他,手腕就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顾一航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他的声音又带着点恶劣的味道:
“烦?”
他看着她,轻轻地说道:“那你别看啊。”
“或者——”
他微微偏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看仔细点,我不收钱。”
林灿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瞪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到一丝戏弄,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有她自己的脸和藏不住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一航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松了手,直起身,顺手把那瓶刚才喝过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又“啪”地一声扣好,放在了她手边的草地上。
接着,他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在风里:“水拿着,脸红成这样,喝点水降降温。”
林灿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边那瓶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水,她感觉自己心跳又加快了。
最后她小声嘀咕着:“神经病,谁要喝你的水。”但她还是把水瓶拿在手里。
另一边顾一航脑海里浮现着刚才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气急败坏伸过来推他的手;看着她那双明明慌得要死却还要强装凶狠的眼睛。
他在心里极淡地嗤了一声。
明明只是几句话,明明只是靠近了一点点,她就乱成这样。
明明分桌的时候说得那么决绝,现在却连看他一眼都要偷偷摸摸,被抓包了还要张牙舞爪地掩饰。
口是心非。
顾一航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攥住她手腕时的温热的触感,细腻,却微凉,带着她特有的让他上瘾的体温。
他本该松开,本该像她一样,维持住这该死的冷静。
可他没有。
他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看着她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慌乱,心里那股憋得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郁闷,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原来,她也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加速。
原来,她也会因为他的话而手足无措。
原来,这场名为“冷战”的拉锯战里,先溃不成军的,竟然是她。
这个认知,像是一剂强效的镇痛药,让他疼痛不已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麻痹。
他甚至有些恶劣地想,如果这就是她所谓的冷静一下,那他倒希望这个期限,可以再长一点。
长到他能看清她每一次偷瞄时眼底的光,长到他能数清她每一次炸毛时颤动的睫毛,长到……他能确定,即便她嘴上说着不要,心里也依然有他的位置。
顾一航垂眸,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暗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平静的表情下,心脏是怎样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拍。
那不是因为得逞。
而是因为贪恋。
贪恋林灿这一点点因他而起的失态,贪恋她这一点点只对他展现的脆弱。
让他觉得这场冷战比一切都值得。
痛苦而沉溺着。
甘愿沉沦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