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航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林灿不用完全转头,用余光就能看到。
林灿强迫自己盯着黑板,可这个时间始终听不进去,老师的声音就像隔了一层水一样蒙蒙的。
林灿的耳朵里,全是身后那个方向传来的极轻微的动静——是他拉开凳子的声音;是他笔袋放在桌上的轻响;甚至是他翻动试卷的动静。
第八名。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林灿脑子里。
她想起他从前在班里那些小考考第一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想起他考第二时,也只是淡淡挑一下眉。现在,他成了第八。
林灿拼命告诉自己:这跟她没关系,是他自己要考成这样的。
可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三次,刚巧写错了一个公式。林灿烦躁地划掉,力道大得差点划破纸面。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次数学不难,他怎么差这么多分?
林灿死死咬着唇,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怕他再轻飘飘来一句“看够了吗”,或者根本不看她。
这种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一整个太平洋的感觉,比国庆那七天还要磨人。
林灿只是嘴上不饶人罢了。
数学课上,陈老师抱着一摞月考卷和教案走进了教室。
陈老师站在讲台前抬手将试卷递出去,面色平静:“课代表,找人发下答题卡。”
林灿在座位上缓慢转着笔,正好听到后面有凳子拉开的声音。
顾一航神色如常的从过道上走去讲台,接过那一摞试卷,分给周围同学。
林灿拿到自己的试卷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醒目的76,心里那颗忐忑的心终于放下。
比上次好就好。
发完试卷后,陈老师那平静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这次数学月考成绩,我们班总体来说考的不错,相较于全年级来说也可以看的过去。这次难度不大,所以呢有些同学进步很大,有些同学小幅度进步也是属于好的一种现象。”
话到这里,他嘴角还是笑着的,全班也属于是松口气。
“但,顾一航。”陈老师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你这次最后两大题空着,是怎么回事?”
全班瞠目结舌。顾一航竟然空着两个大题?所以才掉了这么多分吗?
林灿怔在座位上,立马回神的她连忙拿起问卷翻到反面,这次最后两大题最多只有第三问有点难度。如果顾一航写了这两大题那么他分数最起码会高个20多分,看数学老师这样子,貌似是有点生气?
顾一航从座位上站起来,他面色如常看着数学老师:“抱歉陈老师,来不及写。”
林灿抚了把脸,谁信你来不及写。
陈老师双手撑在讲台上,他拧着眉盯着试卷上的题目,竟笑了:“顾一航,你数学底子是不错。我是希望你最好是真来不及写或者是真错了很多,现在这个阶段想要纠正还来得及,而不是态度问题端上来。以你现在的成绩考上重点大学是很有希望的,还有一年时间,你自己心里也有数。”
“你坐下吧。”
林灿正在草稿本上无聊地一笔一划,她并没有因为数学老师对顾一航言辞严厉了些而感到高兴,反之心思更乱。
再垂眸,她看到那页纸上竟被自己画了好几个杂乱的圆圈。
林灿撕掉了那页纸,揉成一团扔到桌旁挂着的垃圾袋去。
别想这么多了,不如听课。
傍晚放学。
林灿飞快地收拾好书包,背下肩膀上,她来到余轩的桌旁。
重新排座后,余轩坐在第三组二排,离林灿也不是很远。
“余轩,以后放学我跟你一快走。”林灿很小声地对余轩讲。
余轩正收拾好书包,听到她这话还愣了一下,她没有左顾右盼,小声地反问:“你不跟他走啊?”
“嗯。”林灿应了声。
“你俩又吵架了?”
“算是吧。”
余轩:?
放学路上。
余轩吸了口冰棍上的汁水,然后问道:“林灿,你俩咋回事儿啊?国庆一回来就跟吵过世纪大战一样,要是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林灿咬下去手里一口绿豆棒冰,边嚼边道:“就,我跟他提出了分桌而已。”
“分桌?”余轩有些惊讶,转念一想又联想到什么,“那天老张叫你们去办公室,是聊你俩走太近了吗?”
林灿又咬了口棒冰:“嗯,其实她也没多阻拦,毕竟我俩确实还没谈恋爱。每月一重新排座也是那会儿她告诉我们的。”
“回去之后我们把感情说开了。”
余轩点头:“然后呢?”
“然后晚上我还是提出了分桌。”林灿又咬了口棒冰。
“他同意了?”
“对啊。”
余轩咳咳了两声:“你舍得吗?”
“舍得,总算没人烦我了。”林灿睫毛微颤了一下。
余轩啧声道:“行吧,嘴硬大王。至于你为什么坚持分桌我就不好奇了,这是你俩的事。”
“但是林灿,要是哪一天,你觉得难受了,可以来找我,找我哭都行。”
林灿一怔,刚要咬下棒冰的牙齿硬是没下去,她嘴角一扬:“嗯好,谢谢你余轩。”
这天下课铃一响,林灿抱起桌上收好的外语作业,匆忙离开座位,准备走后门离开教室,步伐有点快。
结果就是,她不小心地碰到了某个桌子,一支笔滚落到地上。
“啊,抱歉。”林灿声音冷淡,弯腰去捡。
顾一航没动,只是垂眸看着她捡笔的动作,声音很低:“这么不小心。”
林灿捡起笔,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指,像被碰到很烫的东西一样缩回。她直起身,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有些人考个试都能掉到第八,我碰掉支笔,算什么。”
说完这句时,就连林灿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算什么?她居然……主动提了这个?
顾一航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搔在她心尖上。
“嗯,是挺不小心。”他没否认,也没解释,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深意。
林灿头也不回地赶紧抱着手里的作业冲出教室。
分桌刚开始的这几天,林灿总觉得自己像个间谍。
她强迫自己盯着黑板,可眼神总是不听话地往右后方飘。
以前林灿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顾一航,看见他转笔;看见他撑着下巴假寐;看见他正盯着她,等她回头然后撞个正着。
但现在,他们之间隔了三排。
林灿必须扭动半个身子装作伸懒腰或者借着捡笔的动作,用余光瞥见那个身影。
而顾一航,看起来稳如泰山。
他上课目光要么在黑板,要么在本子上,偶尔会冷冷地扫一眼讲台,吓得讲课的老师都顿一下。
他好像完全适应了那个新位置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书包里依旧放着上次林灿送他的糖;他的桌肚放着千纸鹤,那是之前有次上课无聊,林灿折了几只千纸鹤,顺便送给他一只;同样在桌肚里,放着几颗随手就能拿到的柠檬糖。
还有,他放在桌角的那支红色的笔。
他没换。
这天周三上午,语文课。
老师在黑板上讲文言文。
林晓对这篇文言文背景不感兴趣,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拿起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乱画。
画着画着,就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那是小时候那个爱哭的竹马。
她猛地惊醒,懊恼地想要擦掉,心里那股不安又开始翻涌。
自己到底在干嘛啊?烦人的家伙走了,应该高兴才对啊!
林灿深吸一口气,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瞬间,极为小心翼翼地侧过了身子。
她只用了一只眼睛,从堆叠的书本缝隙里,像做贼一样往后瞄。
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顾一航的侧脸。
侧面看上去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干嘛,神色如常。
林灿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那点酸涩劲又冒了出来——顾一航这家伙看起来完全不受影响嘛。
就在她准备悻悻地收回视线时,顾一航握着笔的手忽然停了。
他没有抬头,以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微微偏抬了下颌。
那个角度,刚好也对上了林灿那只偷瞄的眼睛。
“!”
那一秒,林灿甚至觉得自己心脏仿佛骤停了一拍。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像只受惊的猫,猛地缩回了脖子,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完了。被看到了。
林灿觉得此刻她身体火烧火燎的,赶紧抓起笔时不时抬头假装记笔记,笔尖却因为手抖而在纸上划出一道扭曲的线条。
为什么连笔都在针对我!
顾一航那边。
当那道灼热的视线落过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
从林灿第一次不安分地挪动椅子,到她假装伸懒腰时那缕翘起来的呆毛,再到她侧身时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他全都知道。
顾一航察觉到也没有所其他动作。
当顾一航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掠到左上方向,落在那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桌肚里的背影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浮现的是一种得逞般的笑意。
果然她忍不住了。
顾一航慢条斯理地转了下手里的笔,脑海里勾勒林灿那一连贯的想看却被抓包的小动作。
紧接着,顾一航做了一件极其恶劣的事。
只见他拿起水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接着,他故意把水杯放下时刚好能发出一道不轻不重的清脆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课堂里并不突兀,但林灿却意外地听到了。
前头的林灿听到这声后,又在纸上狠狠划了了几笔。
他到底要干嘛啊啊!
下课铃一响,林灿几乎是夺门而出,直奔厕所。
她需要冷水洗把脸,来镇压她加快的心跳速度。
她走到这层走廊尽头,懊恼得想咬舌自尽。
“顾一航,你这个混蛋……”林灿咬牙切齿地心想。
她心里想的是这样,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下。
原来,他也会偷偷瞄回来。
当林灿磨磨蹭蹭回到教室时,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没有字条,但林灿知道是谁放的。
她伸手摸了摸瓶身,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却奇异地抚平了心里的焦躁。
她回头,飞快地瞟了一眼那个角落。
顾一航正趴在桌上闭眼休息,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灿赶紧收回目光,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凉意入喉,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突然觉得,这分桌也没什么。
因为有些视线,是隔了千山万水也能准确无误地落在对面心尖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