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检录处的人越聚越多,观众席上各班以及坐在操场周围的班级的横幅在风里来回翻卷着。
林灿站在人群边缘,远远看见顾一航靠在跑道内侧的栏杆上,低头系鞋带。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走了过去了。
顾一航抬头,看见她,手指还勾着鞋带,没动。
“你紧张不?”林灿简单问了一句。
声音不大,够他听见。
顾一航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为什么要紧张?”
林灿的嘴唇张了一下。
对啊,他有什么好紧张的。他跑得快,他什么都快,他连转笔都比别人快。
她简直问了一个蠢问题。
“没事,不紧张就对了。”林灿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听见顾一航在后面问:“你紧张?”
林灿没回头,脚步却顿了半秒。
比赛还未开始时,这边高二二班正商量着战术。
“体委,你第一棒你可千万要全力以赴啊!”孙霖笑吟吟地走过来说道。
张俊肖甩了甩胳膊,似乎在做拉伸运动,他一脸自信:“放心吧班长!你肖哥昨天拿了短跑第一不是吹牛的。”
劳动委员陈舒书这时候站出来半个身体:“张俊肖你开不了好头,你让我这个第二棒很难办啊!”
张俊肖咳咳两声,拍拍他肩膀,犹如在委托什么重大责任:“二书,你作为第二棒你压力也很大。”
“对呀,陈舒书,你要跑好啊!别给我们班拖后腿!”林灿笑嘻嘻着。
陈舒书捂了把脸,不再说话。
先是8×50米混合接力,每班八人,男女混合。
林灿在第三棒,顾一航在她下一棒。
枪响之后,张俊肖像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直接与比跑的一班第一棒拉开一截距离。
林灿已经做好了姿势,看到陈舒书冲过来时,手往背后伸并张开,他把棒拍进她掌心,她没有犹豫半秒就冲。
五十米很短,短到她听到看台上有同学喊她名字,来不及分辨是谁就已经到了交接区。
林灿把手往前伸,棒碰到手的同时,顾一航一把扣住了接力棒。
他接棒的同时,手指顺着棒身滑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手指。
就那一下。
她松开手,惯性缘故往前冲了两步才停住。停住脚步后她转身,看着他跑出去。
手上仿佛还有着刚才触摸到的余温。
顾一航冲过终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旁边女生的头发全往后飞。
最后高二二班成功比同场其他三班都要快,全班都在呐喊。
林灿站在跑道内侧,没喊。
林灿从刚才看着顾一航从头跑到尾。
他冲线之后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些气,后背的白T恤因热贴在脊椎上。
林灿看到顾一航直起身,往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林灿低头,假装看自己鞋底。。
8x50米以及4x200米两场接力之间隔了二十分钟。
林灿坐在大本营遮阳伞下面,低头翻英语单词本。忽然间,她翻到上午那页——顾一航三级蛙跳时,她用力划掉了字眼,纸面甚至起了皱。
现在林灿用指甲把那两道划痕沿着纸纹抚平了一点,然后合上本子,塞进书包最底层。
余轩正在旁边啃冰棍:“你手怎么了?”
“什么?”林灿疑惑。
“你手腕,红了一块。”
林灿把手缩回来:“蚊子咬的。”
“也是,现在蚊子还有很多。”
余轩看了她两秒,没再问。
4×200米即将开始。
她是第三棒,他还是第四棒。
“各就位——”
林灿做好准备,手撑在跑道上。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手心传上来微微的热。
枪响。
接力棒传至林灿手中,林灿依旧没有丝毫愣神冲了出去。
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塑胶跑道晒热的味道,扑向她。
她跑这么快,并没有想过是因为想赢,还是因为想快点把棒交到他手里。
林灿已经看到顾一航在那里摆好了起跑姿势,转身面向她,手往后伸。
林灿咬紧牙关冲过去,把棒推入他的手心。
“啪”地一声,交接完成。
林灿往前冲了两步停住步伐,转身看他跑。
这次因为中间有一棒失误,高二二班差点比第一名慢了,好在顾一航冲过终点的时候全班在喊。
林灿还是没欢呼,她只是从头到尾看着他跑完。
接力结束后运动会的项目也接近尾声了,只剩下老师的比赛以及最后的闭幕式。
广播站开始念各个成绩,各班收横幅、捡垃圾准备随时撤离。操场上的人慢慢散开,有的在座位上收拾有的则去看老师们的比赛,喧闹声从密集变得稀疏。
林灿坐在凳子上,仰头看天。
太阳还在,但西边的云已经堆起来了,灰蓝色的云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天上在砌一面墙。云的边缘被阳光镶了一道亮边,但中间那块越来越暗。
风向也变了。
上午是干热的风,不久前是温吞的风,现在则变成了带着湿气的闷风,吹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天上,随时要塌下来。
“要下雨了。”余轩收拾水瓶和零食袋子。
“嗯。”林灿没反驳,要下雷阵雨了。
乌云从西边往东边压,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动。此刻太阳已被云遮了一半,操场上刚才还亮堂堂的,下一秒就暗了一层。
林灿看着那片云,不知是天气形象还是怎的缘故。
她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雨还是没下来,压在云层后面,它如同在憋着一样。
林灿站起来帮着收东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压住,摸到自己耳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发烫了。
“哎呀不好意思林灿!我没看到你放地上的瓶子,我要不赔你一瓶饮料吧!”沈森林看着被她不小心踢到的饮料瓶在地上,眼底藏着懊恼。
瓶子里的水一点点缓慢流出,浸染了一小片区域,原本灰色的地面变为了深灰色。
林灿一笑:“随便。”
“那这……饮料你还要吗?我看好像没剩多少了。”沈森林将瓶子捡起来。
“不要了,你扔了吧。”林灿回答。
沈森林抿了下唇:“行,待会儿回到教室,我去小卖部买瓶饮料给你。”
“好。”
远处,顾一航在帮他们班搬东西。
空闲之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紧接着转过头,往林灿这个方向看眼。
林灿正低头帮忙收拾,没看到他眼神。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一缕飘到了她嘴唇边。她抬手拨开,手指在嘴唇上停了半秒。
运动会散场后,各班整队带回。
林灿和余轩走一块儿回教室,顾一航在后头慢悠悠走着,他周围陈然和赵佑因为某件事吵起来正因某件事打闹着。
此时一下子回班人群聚一块,人流量甚大,林灿和顾一航中间隔了好几个人。
林灿的手指间捂紧了本子,怀有心事一样偷偷往后看一眼,正巧撞到了顾一航,他一歪头,这个人也在看他。
林灿一惊,忙转回头。
顾一航在后面嘴角压不下去。
回到教室,教室里正整理着发下来的一刀刀假期卷子。
“林灿,顾一航。老张叫你们去她办公室,她有话跟你们讲。”江一云从门外走回来,朝他们大喊。
林灿和顾一航双双抬头,表情复杂。
江一云快速回到座位,他压低了声音,表情难堪:“你俩完了。”
“什么完了?江一云你话别讲一半。”林灿觉得莫名其妙。
江一云看眼林灿又看眼旁边顾一航,就连旁边余轩也跟着转过身凑过来。
“老张早就看出来你俩走太近了。”江一云斟酌了措辞,还是说了出来。
在这时,外面一直乌云密布的云层闪过一道雷,响声有点大。
林灿攥紧了裤子,一旁的顾一航沉默不言。
外面空气仿佛乌云压着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从高二二班走到办公室的路程并不长,但此刻林灿只想让这段距离更长点。
“这次运动会你赢了,我跳远只拿了第二,你三级蛙跳拿了第一,其他都一样的第一。”林灿尝试着找话题,她没问老张找我们是要干什么。
她声线带着点颤,她在紧张同时有着输给他的不甘。
“然后呢?”他问。
“什么然后呢?”林灿倔强地看着他脸,“你应该按照往常一样嘲笑我。”
顾一航盯着她那眼神,脸色不变,很平淡:“不笑你。”
“哦。”没过几秒,林灿又补了一句,“信你才怪。”
顾一航无奈地摇摇头。
办公室门开着,历史组的牌子挂在门框上,里面灯亮着,白炽灯在阴天里显得特别刺眼。
二人齐声:“报告!”
"进来,关门。"张萍说。
林灿把门关上。
两人站在张萍办公桌前面。林灿在左边,顾一航在右边,中间隔了半米。
张萍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看了他们一会儿。
窗外的风把玻璃吹得微微震动,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这一个多月。”她开口,“我一直在观察。”
张萍把手里的笔放下,神情严肃。
“你们俩,确实没谈恋爱。”
林灿的手指缠在一起。
“但我教了十几年书了。”老张看着他们,“是不是朋友,我看得出来。”
“林灿,你上课的时候,他转笔你看着他转。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你比他自己还先转头看他。他递东西给你,你嘴上说不要,手伸得比谁都快。”
林灿的耳尖微热,低头不语。
“顾一航。”张萍的头转向另一边,“运动会这两天,你眼睛没离开过她超过十分钟。”
顾一航没说话。脸上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
“我站在看台上,看得很清楚。”张萍停顿了下,“有些是我平日里发现的,有些是课任老师发现的,开学第一天,顾一航你说你俩是老熟人,你们自己想想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
林灿的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没说你们的关系不能好。”张萍把笔拿起来,在桌上敲了一下,“但你们现在处于高二关键时期,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自己心里应该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