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塑胶跑道上已经被晒得翻腾起热浪,远看去跑道犹如发软了般。
林灿坐在座位上漫不经心看着小说,由于今天她不用去读稿,所以心情特好。
当她听到广播里的男子三级蛙跳的检录声音,陡然抬起头来,伸手将水瓶往地上一搁,塑料底碰着桌面发出轻响。
她没重新坐下,站着往起跳区那边扫了一眼。
顾一航站在起跳线后面,白蓝的班服被风吹得贴了一下后背。
他低头拍了拍鞋底的沙,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一圈,像在做一件不着急的事。
林灿把视线收回来,速度很快,快到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重新坐下,从帆布袋里摸出防晒喷雾,对着小臂、脖子以及脸部一顿狂喷。
冰凉的雾气沾上皮肤有种冰冰凉凉的感觉。喷完后,她才发现自己刚才攥瓶子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你喷那个干嘛?”余轩咬着早餐凑过来。
“防晒。”林灿吐出两个字。
“呦,还防晒来了啊。”余轩笑了笑,又像是看出来了什么。
“防老。”林灿依旧面无表情。
余轩明显被噎了一下:“小姐姐,你才十七岁。”
林灿没接话。
她拧上喷雾盖子,塞回袋子中。塞的时候指尖碰到一样东西——昨天他递给她的塑料袋那瓶水,她没喝完,拧了盖带回去,到现在还在。
她顿了一秒。
紧接着她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重新摆弄了袋子里东西的放位,整个看上去一顿操作还以为她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男子三级蛙跳检录完毕,比赛开始。
林灿坐在凳子上,低头翻外语单词本。
她翻得很慢,一页停了很久才翻下一页。纸张在指间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跟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加油声混在一起。
沈森林在旁边喊了一声:“哇他得跳好远啊——”
林灿没抬头:“谁?”
“顾一航啊,三级蛙跳,你没看?”
“没什么好看的。”
“哦~”沈森林拖长了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林灿又把单词本翻了一页。
远方起跳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有助跑的脚步声、落地的闷响还有沙粒被蹬起来时那种细碎的“簌簌”声。
她没抬头,但翻页的间隔越来越长。
啧,怎么这么吵。她心想。
第二跳过后。
她还是没抬头。但手里的笔被转了一圈又一圈,笔帽磕在书面上,很轻,连她自己没意识到。
第三跳。
操场上忽然响起一片叫声。坐前面的张俊肖一拍桌子:“顾一航牛逼!”
林灿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
就一眼,但她貌似能想象出刚才是怎样的场景。
他第一跳身体微微前倾,像在丈量距离;第二双臂打开,步幅拉到最大;第三腾空的那半秒,身体在阳光下绷成一道弧线,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
落地的时候沙溅起来,细碎的颗粒在光里飞了一瞬,他双臂展开稳住重心,然后收回,弯腰拍了拍掌心和指缝里的沙。
顾一航平稳落地后立马转身,往回走。
裁判举起牌。
林灿低下头,单词本依旧摊在腿上。她盯着那一页看了两秒,拿起笔,在右下角写了一个名字。
写完,她又划掉了。
一遍又一遍写着,纸快破了。
林灿把本子合上,塞进帆布袋最底层。
顾一航经过高二二班大本营这边。
他在林灿旁边一步远的地方停了。
“水。”他道。
林灿抬头,视线从单词本上移开:“什么?”
顾一航没等她回答。
他伸手,把她脚边地上那瓶没拧盖的水拿起来——那是她早上放的,一直没动。拧开盖,仰头喝了一口。水流进喉咙的瞬间,喉结动了一下,一滴汗珠从他下颌滑到脖颈,消失在T恤的领口里。
喝完,他把瓶子放回原处。瓶底碰着脚面,有意无意间轻轻一磕到林灿的鞋子。
林灿的脚下意识般一抖。
“谢谢。”
林灿盯着那瓶水。
她没说话,嘴唇抿着。
顾一航也没走,就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
“跳远一会儿你第几个?”
林灿:“不知道。”
“检录过了?”
“你猜。”
“别踩线。”他又提醒。
林灿没说话,但睫毛颤了一下。
顾一航笑了一声。
他直起身,往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
日头在他背后,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抬了下手,像是随意地摆了摆。
林灿坐在椅子上,后背绷得很直。
她伸手把那瓶水拿过来,喝了一口。
瓶口贴着她嘴唇的地方,是他刚才嘴唇碰过的位置。
她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抹掉,咳嗽了两声,耳根烧起来。
余轩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她旁边,托着下巴看她。
“你干啥了,脸怎么这么红?”
“晒的。”林灿依旧嘴比脑子快。
“这观众席又不是露天,晒不到。”
林灿依旧找理由:“漏顶了。”
余轩没走,又看了她三秒:“那瓶水你喝了吧?”
林灿:……
“他刚才喝过的那瓶?”余轩这下是坏笑起来。
“余轩。”
“在的姐妹。”
“你话好多。”林灿吐槽。
余轩笑嘻嘻地站起来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行,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灿把水瓶放下。
她的英语单词本在书包最底层,那页被折了个角。她伸手把角抚平,抚了两下,又折回去了。
男子组比完,紧接着是女子跳远。
林灿的名字在高二女子组第三组。
她走到起跳线后面站定,鞋底蹭了蹭跑道上的细沙。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晒了一上午的热和远处看台上的喧闹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原来是松了,蹲下去系。
系了两下,又松开,重新系。却发现自己手指有点抖,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天热。
“林灿!”看台上有同学喊她名字。
她没抬头。
“林灿加油!”这时是余轩的声音。
她还是没抬头,但手指停了一秒。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已经轮到她了,走到起跳线后。
开始助跑。
第一步、第二步……速度起来了,风从耳边擦过去,跑道在脚下变短。
她盯着前方的沙坑,盯着那个落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别踩线。”
是今早他说的话。
她咬了下后槽牙。
起跳。
身体腾空的那半秒,操场上的声音全被甩在身后了。她看见沙坑在下面,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沙面上,被太阳拉得很扁。
林灿成功落地。
细沙溅起来,细颗粒打在她小腿上。林灿双臂展开,重心往前压——她稳住了。
裁判举牌:4.51米。
林灿走到一边拍了拍衣服裤子上的沙。同时手肘和膝盖沾了细沙粒,她用手掌抹了两下。
她再抬头。
看台上人很多,举着横幅的胳膊密密麻麻的。
林灿先看到了他。
顾一航站在观众席班级所处位置的最前侧的栏杆靠右一点的位置。
他的号码布5841还别在他胸前,风吹得号码布一角翘起。
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就那么看着她,静静地看着。
林灿跟他对上视线的那一秒,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把目光移开,低头拍沙子,拍得很用力,力道重得像要把什么拍掉。
但有些沙已经沾进布料里了,手怎么也拍不掉。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裁判桌的时候,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刚才看台上有人喊你。”
林灿脚步没停:“喊什么?”
“没听清,好像是——看前面?”
林灿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没回头。
“看前面。”她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昨晚电话里他说:“你过来就知道了”。
她猜了一晚上,也只猜到了“看前面”。
因为1500最后一百米她几乎一股脑往前冲,他站在终点线喊了一句,风太大没听清,只看到他嘴型。
她当时想:肯定是“看前面”。
但现在——
她走到大本营,回到座位坐下。水瓶还在原处,他喝过的那瓶。她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
林灿坐在自己座位上,没几分钟,她坐不住。
她站起来,往顾一航座位上走。
她站在顾一航身前一点距离:“你昨天电话里说的,不是看前面。”
顾一航目光望着前方,没抬眼:“嗯。”
她盯着眼前这个人看了两秒。
林灿:“到底是什么?”她语气有点急,似乎她一定要问出结果来。
顾一航抬眼,目光对上她的目光,她一惊。
“林灿。”顾一航这次没叫外号,“我喊的是你名字。”
此刻操场上有人在笑,有人在跑,广播里在给其他人颁奖。
所有的声音都在她耳朵里变成了一层很远的嗡嗡声,像隔着层雾。
顾一航喊的不是“看前面”。
他站在终点线,在她最后一百米快跑不动的时候,喊的是林灿的名字。
不是提醒她看路,是让她知道——他在。
林灿下意识抓紧了裤子,她轻咬着下唇转身走了。
她坐在凳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还沾了一点拍不掉的粒沙。
顾一航没看到她上扬的嘴角。
远处看台上,顾一航还站在栏杆旁边。
他看着她低头的模样,嘴角也扬了一下。
风把横幅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上午还没过完,日头正烈。
她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桌面,撑着撑着,下巴就搁在了手臂上。
她看着沙坑的方向。
很吵。很热。
但她只觉得,这个上午过得比昨天一整天都还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