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往日一样上完课,在画室整理着画册和画具,看指针走完一圈又一圈。这些日子,我待在学校的时间越来越久,甚至很晚回去。
五月的天开始热起来,临城一中的午休时间很长,我原以为柏渝会像以往那样和他的好朋友一起去打篮球,却在天文馆的楼梯上看见他和同班的一个女孩争吵。
我犹豫了一下,悄悄走到楼梯口旁侧的消防通道上。这里说一句,我绝不是那种喜欢偷听的人,但关于柏渝,我总是会失了分寸。
“你够了没有!我说了我不喜欢你!”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柏渝对女生如此不耐烦。
“阿渝,你知道我喜欢你那么久了。”
“你只是想找个比你前男友好男生充面子罢了。”
“我追你这么久了,你难道一次都没有心动吗?”女孩声音带上了哭腔。
“没有。”
“好,我知道了。”女孩哒哒的脚步声渐远。
柏渝停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走,我心里为他担心,又不能此时出去叫住他。
傍晚放学,我下定决心在校门口等他。
他推着自行车,身高比周围人高上许多,我一眼就能看见他。他向我走近,像没看见我似的骑着自行车离开。我不知他是真的没看见我,还是故意气我躲他,使小性子。我看着人群来来往往,产生了一种奇异落差感。躯壳和灵魂好像解离,周围周围的人三两站着窃窃私语,好像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于是车辆来往鸣笛和人声更加喧嚣,风声在眼前画成一道道线条,将视线涂抹。
“小予老师!”
“小予老师?你还好吗?”
听到这个称呼,我知道是徐明生,于是问道:“你怎么在这?”
“来这边办点事。小予老师怎么不回家?是没车了吗?”
“刚刚下班,还没等到公交。”
“我送你吧。顺路。”
我朝他笑了笑,想拒绝。他抢先一步打开车门,推我上了车。
“我们是朋友,不要总是拒绝我呀。”徐明生装作可怜的样子,这让我想到柏渝琥珀色的眼睛。也仅仅失神一瞬,给徐明生解释起原因:“我出过车祸,这些年很少坐轿车了。”
其实一次都不坐的,搬到临城后,两点一线的生活,我载着六岁的柏渝渐渐成长,柏渝载着我渐渐成熟,一辆自行车就可以往来十年。
“对不起,我没想到,都怪我。”
“没关系,我总归不能逃避坐车呀。”我也不能逃避柏渝对我的情感,我不能让他人生的轨迹走偏,我理应代替师姐正确地引领她的孩子成长,而不是看着他走入歧路。
徐明生说我和小时候相比变了许多,可人哪里有不变的呢。
回到家,柏渝做着饭。
是熟悉的香味,我不由自主轻手轻脚走进厨房。
“阿渝?怎么想起来要做饭了?”
“好久没做了。”柏渝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我松了口气。
“我家阿渝做饭可好吃了,只是还是要把时间放在学业上。”我说完才发现我在给柏渝施加压力,暗暗自责,“不过,劳逸结合更好。来,让我尝尝。”
他修长的手指拿起旁边的筷子,夹起锅里一小块白玉豆腐用嘴吹了吹,径直送到我口中,然后又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问我好不好吃,然后用指腹轻轻拭去我唇边蹭到的酱汁。
我一直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直到在柏渝对我表白之后,我的一切感官被柏渝牵动着,平常的习惯处处觉得不一样起来,愣在原地。
“今天我哥要来。”
柏渝最近整个人都沉稳下来,他安静地说出我瞒着他的“惊喜”。
“柏原马上就到了,你要喝汤吗?”
“你都知道了。”
他点点头,“我给你煮个姜鸭汤。早上我把鸭子化冻好了。”柏渝很细心,我出门前都没发现他早上就想好了晚上做什么菜。
“叮咚”门铃响了,我开了门。
“小予,上门叨扰了。”柏原看上去身体好透了,“看,我说没什么吧,当时只是看着吓人。”
“好了就行。”我莫名对他埋怨,“跟柏渝联系也不跟我说。”
“是阿渝先来找我的。我本想出院了再考虑相认的事。一开始他气冲冲的,还以为我俩交往了呢哈哈。”柏原摊手表示无奈,“这小子做饭是不错,可惜这些年没吃到。”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广市?”我装作不在意,“我好提前给柏渝转学籍。”
“你这么想让我走吗?”柏渝放下了筷子,琥珀色的眼睛氤氲起雾气,“我很快就走了,不用你催。”
“阿渝,脾气这么大干什么?好歹你予姐姐养你这么多年。”
“我宁愿她不是姐姐。”
气氛也如同灶上的火焰凝固下来,柏原拉了拉柏渝,摇摇头。“他的脾气也就小予你能忍受,辛苦你了。”
我无言。柏渝把话打住,他从无可奈何中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他悄声对柏渝说,“你不应该这样的。我们马上就走了,你应该感激她的。”
“你是说我应该感激杀人凶手吗?”
脑中的血液一冲而上,柏渝想起来了吗?我手中的汤匙掉在桌上。
周予,你真以为柏渝永远想不起来么?你真以为柏渝能在你一天又一天愧疚地照顾下能摒弃失去母亲的痛苦吗?你以为能够掩盖什么呢?周予,你总是这么自大,这么自欺欺人。柏渝和你在一起的生活无异于和仇人在一起,他又怎么能对你有真正的爱。周予,你自私得将三岁的柏渝养在身边,不是他需要你抚养,而是你的自责日日折磨着你,天真认为柏渝长大能够减轻你的罪恶,而你竟然在此刻卑劣地意识到,你爱他。
于是你解释推卸着责任,似乎你自己都接受不了你说出的什么牵强的借口,声音越来越小。
“周予,你养我十年,两清了。”
柏渝居高临下地站着,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施予,你看,他放过了你。
柏原惊讶地接收了那些信息,对于他们母亲去世的真相,他并没有表达什么看法。他拍拍我的肩膀:“母亲在我印象里已经很远了,我没跟母亲生活过多久,我很遗憾,但也仅此而已。阿渝还小,你也别太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柏渝收拾东西很快,他只拿了几件衣服,连我某年送他的金鱼手串此刻也放在他房间的桌上。你看,是他不要我了。
我睡着了,有时偶尔醒来片刻,听到楼上玻璃珠在木制地板上弹动的声音,睁眼凝望黑暗中跃动的树影和风声,纱质的窗帘偶尔摩擦,我如同一块石头静静躺在柔软的床,于是床也变得毫无暖意。还有的时候,我在梦中一无所知地回到那个雨夜,重新体验那时的恐惧,直到挡风玻璃破碎的瞬间,我仍然紧紧抱着幼年的柏渝,我突然想起他并没有嚎啕大哭,琥珀色的眼睛直愣愣看着驾驶座的母亲,手心敷在我的眼上,口中竟说着“阿予,不要哭”。我猛然惊起,走到窗边。两层的小楼里,处处都是柏渝的痕迹。
风吹动他桌上留下的书,翻到了撕掉的一页,我看到柏渝曾经坐在那里,用这一页折成纸飞机,然后走近窗子,故意敲出一点声音吸引楼下院子里的她抬头,遥遥相望,纸飞机悠悠转了几个弯,停降在她的手心。
白色的花瓣纷纷击打窗子,不甘心开败,又抵不住因果而落下。
我尽量让自己想像明天学生们鲜活的唤我周老师,这样我就能像跨过花园里的青色石板那样跨过昨天。可五月的天怎么说变就变,开始下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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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心事绷得很紧,我无法全神贯注在教学上。学生看出我的恍惚,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想我确实是生病了,告假几天,我总是坐在临城一中的公交车站边,我不知道我要等谁,我就是这么等着。
那个叫小夏的女孩挽着一个男生的手从学校里走出来,见到我站在那,跟男生告了别,面带笑容地招呼我。
“周老师?阿渝呢?”
“小夏,柏渝转学了。”
“啊?不会吧?柏渝这么没骨气的吗?”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阿渝可是为了周老师拒绝我了呢。”小夏脸上假装惊讶,随后又笑得捂起胸口,“难道周老师不知道学校里传的沸沸扬扬么?也是,周老师清高,不会在意那些。”
我扶住一旁的栏杆,我记起柏渝班主任提到的“流言蜚语”,记起有时我和柏渝在学校接触时,一些男孩对柏渝小声的调侃。我原从不在意,因为刀子从来没有戳到我的身上,柏渝悄悄挡在我面前,私自给我建了一个莴苣姑娘的高塔。
“再见,周老师。真是可惜咯!”
我自嘲地笑了笑,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我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低低压在头顶。
“小予,你终于醒了。”徐明生握住我的手,“我路过看到你晕倒在街边。还好吗?”
“抱歉,最近没睡好。”我不愿将我的脆弱展露在外人面前,摇摇头。
徐明生严肃地看着我说:“你的状况很不好。”
“没有。”
“周予,你心理早就出问题了你知道吗?”徐明生一眼就从我的脸上看出我的伪装,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我没有丝毫长进,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逃避。他放下装满水的杯子,轻轻带上门。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车祸带给我的巨大伤痛,让我千百次在雨夜里难以入眠。
当毛虫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时,是否就能立刻改变呢?
答案是很难,这注定是一场痛苦的蜕变。
一年后我辞去了学校的工作。
离开一中的前一天,我站在画室里面,从柜子的最底层拿出那副沾上颜料的素描纸——那天我们在画室里荒唐的杰作。
徐明生替我搬好了离医院不远的房子,离他家也近。
我不愿去追究原来“顺路”的真正原因,他愿意帮助我治疗,总归不会害我。
徐明生经常往我的房子里跑,每天都会带着一束花。
又一年初春,徐明生熟练的从橱柜里面拿出琉璃材质的花瓶,将鸢尾花一支一支插入。然后陪我在楼下的公园里散步。
好像潜意识一旦从风中捕捉到夏天的讯息,就容易梦见旧日里潮湿的三川画室。风声掀起画架上薄薄的一角,好不容易寻到闲的时间逃到空的屋子里练画,迷迷糊糊睡着。额头被一只手撑起,师姐笑我累得都能边画画边睡着。师父又来催促我去接受一家电视台的采访,他对我很骄傲,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无与伦比的天赋。师姐体谅我辛苦,偷偷带我溜号。
人们常说,时间会抚平所有悲伤。
我选择刻意将柏渝遗忘,试着接受徐明生对我的无微不至。
公园里那颗巨大的老树底下,我和徐明生面对面。
一阵风吹过,夹杂着淡淡的花香,也许是说话累了,我们都不出声。
好一会儿,我对他说,我们试试吧。
徐明生注视着我,许久他叹气:“你不喜欢我。”
一个绝望的人坚持到现在的理由,不可能自顾自地试图用其他代替。
“不要选择一个你不爱的人。周予,我希望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