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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越界的纸飞机

我对柏渝拥有无限耐心。

我甚至会隐隐期待着这个时刻,听柏渝哒哒哒的脚步声从三楼响起,越来越近,直到柏渝整个人都在楼梯转角出现。他的眼眸被阳光照耀着,琥珀色更加明显,发丝都好像染上阳光。直到我们说说笑笑,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

我从后面抱住柏渝的腰,少年精瘦的腰微弓,腿一蹬,自行车便走了好远。对于十八岁的少年而言,他过分依赖从小带着他长大的姐姐。我并非想要这样,可是一旦我露出需要他自己独立的态度,他便会用他微圆下垂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他知道这招对我百试百灵,于是我迟迟没有完全拒绝柏渝和我一同去学校。

我从三川画室辞职后自己不再动笔,捡起了从前丢掉的教师资格证,听从父母安安心心做一名中学老师,虽然还是美术老师,只需要满足学生在美术课偷闲的愿望就好。主要是柏渝上了高中,待在我眼前,我会比较放心。

柏渝急停下来,后座的我侧头,问他怎么了。没等他回答,我便看见眼前的男人躺在地上。我们的家很偏僻,走的路自然也人迹罕至,我想,又是一个可怜人。

柏渝看到此情此景浑身发颤,我安抚他,叫他先去上学,我打电话救人。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没听清,只是朝他笑笑,径直查看眼前的男人的呼吸。还好,还有气。

救护车来的很快,不像是那天雨夜里,我紧紧搂着柏渝,驾驶座的师姐身上满是碎玻璃,我的手沾满殷红的血,眼睁睁看着师姐闭上了眼。

我从思绪中缓神,柏渝站在我身旁,神色不明。我安慰他,是不是又头痛了。是的,车祸过后,柏渝便选择性遗忘了这件事,受到刺激,就会头痛。我连忙催促他赶紧上课,不要多想。自己上了救护车。柏渝很听话,向我道别后,骑上自行车朝学校的方向走。

和护士一起来的警察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后,收到了护士的热情夸赞。我趁手术的时间,和语文老师换了课,估计那群小崽子们又要唉声叹气了。又看了会新闻,实在是等待时间漫长,我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腿。一个医生从楼道走出来,我看了他的胸牌,徐明生,临城有名的心理医生。他问我需不需要喝水,我道谢,接过水和他随意聊了两句。

他说,我知道你,你是三川最年轻的天才画家。

我摇摇头笑了笑,我现在只是一个美术老师,哪里需要什么天才之名。

好汉不提当年勇,他摸了摸鼻尖,转移话题。

得知我救了人,徐明生像是找到了可以见缝插针夸奖我的地方,我只觉得他太过夸大,不论是谁也不会见死不救。

手术室灯灭,护士告知我人救回来了,只是因为发现得晚,情况不是很好,需要后续的观察,问他的家属。警察此时叹了口气,说,这个男人出事的地方没有监控,导致他们调查事故没有一点进展。我支付了住院费,毕竟人是我救的,算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窗外树的影子渐渐倾斜,我看差不多到放学时间,便拜托护士多照看两眼昏迷的男人,徐明生也是五点半下班,他提议开车送我,我婉拒了他的好心,坐公交车到临城一中门口等柏渝出来。

柏渝推着自行车,左右寻找,我叫了他一声。他眼前一亮,快速走近问我,姐,那男人救回来了吗?我敲了他的头,告诉他救回来了,又担心他不会一整天想着这件事不认真听课。柏渝眨了眨眼,眼神飘向别处,嘴上说着没有,我便知道他在骗我。我们那么熟悉,他的一点小动作都瞒不过我。我想揉揉他的头,没想到没够着。柏渝狡黠地偷笑,头还是顺从地低下。记得车祸之后,柏渝总是不愿意说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在雷雨时会怯生生地敲我的门,我看着面色苍白的柏渝,自然心疼得不行,将他安置在我的房间,哄他入睡。当我准备离开,他潜意识拉住我的手不愿松开,就像是害怕我会消失。我坐在床头,黑夜里,我清楚地看到柏渝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安地转动,随着雷声身体一阵发抖。

搬到临城,他逐渐不再怕打雷。或许是长大了,柏渝喜欢上了做饭,他说我做饭很难吃,实际上我知道,他是想给我分担家务。

我又一次意识到,柏渝已经不是小孩了,他现在已经成年,比我高了一个头。

晚上,我和柏渝用过晚餐,我们的新家临海,夜晚有风从院中穿过,缀满白色花朵的枝桠轻晃着。我收拾过厨房,在院中的秋千上坐下。柏渝从二楼的窗子探出身,斜斜飞下来一只纸飞机。我伸手,纸飞机悠悠停留在我手心。

他穿着我心血来潮买的兔子拖鞋,迅速下楼,又放缓脚步靠近我。

“你干嘛下来?”

柏渝没有看我,捏了捏我手心的纸飞机,

“不知道。”

明明是很简单的三个字,莫名夹杂着晚风徐徐,白色小花倏然动了几分。

“怎么会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响起柏渝的声音:“我也不是什么都清清楚楚的。”

半晌又道:“想和你待在一起。”

家里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柏渝去接。

女孩在电话那头嗔怒,“柏渝,你不答应做我男朋友的话,我就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柏渝在听到女孩声音的那一刹,立马捂住电话的出声口,小心翼翼地看我是否听见。我看柏渝不想让我知道的样子,顺着他的意思也无妨,少年少女朦胧情感最是让人感到美好。我不是那种传统的家长,柏渝平时和我的生活太过平淡,谈了恋爱也好。

过了几日,我接到医院的电话,救的人醒了。

第二天下班,我叫柏渝自己先回去,去看望男人。我一向不喜欢医院的消毒药水气味,男人见我神色恹恹,开口就是抱歉。

“警察来过了吗?你还记得撞你的是什么人吗?”我关心结果,急忙问情况。

他摇摇头,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浸染了褐红色的血迹,男人叫柏原,他是来找照片上的人,那是他的弟弟,少时父母离婚,三岁的弟弟跟了母亲,算算日子,已经十几年没见了。他这次来临城,就是寻亲的。我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一眼就认出来照片上是柏渝。

我不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或者说有种茫然。我应该高兴的,毕竟一个孩子永远不能缺少真正亲人,我在前十年替代了这个角色,也应该将其归还。

“不要紧张,你永远会是柏渝的姐姐,我们都很感激你。”柏原目光真切,不再提及过去,问起了柏渝最近怎么样。

说起柏渝,我话不自觉多了。他很令人省心,因为没有父母,被一些人嘲笑时,反过来安慰我,说只有姐姐也不错。他成绩优秀,体育也不差,我瞧着学校里还有不少小姑娘偷摸看他。

天色渐黑,我问柏原接下来的打算。

他没说,只是说他们在广市定居。估计是等他恢复好了便和柏渝相认,也许会带他走。一想到这,心就闷闷的。尽管我知道没有谁和谁会一直在一起生活,离别不过是时间早晚。

和柏原是同龄人,话题自然不自觉多了起来。接下来的一周下班后,我都会带着煲好的汤去医院。聊一些关于柏渝,聊一些关于他父亲和他。

周末,我刚刚从医院回来,就看见柏渝垂头坐在台阶上,书包挂在门把手上。

“没带钥匙吗?”我向柏渝伸出手。

他没看我,“嗯”了一声,双手撑着地自己站起来。我打开门,顺手把保温盒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我背对着柏渝,看不见他愈发低沉的神色。他拽住我的手腕,将我堵在玄关的转角里,我才发现他的情绪不对劲。

“怎么了,跟女朋友闹矛盾了?”我故作轻松地问他。

他眼眶泛红,他说他没有女朋友,问我最近是不是和医院里的男人在交往。我惊奇他怎么会这么想,他委屈地指着保温盒里的汤。他说我答应过他,只会给他一个人煲汤。我笑着解释,只是照顾病人罢了。他还小,我怎么会和他计较。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他柏原是他亲哥哥的事,我想着给他个惊喜,摇摇头没在意他的失落,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反而被紧紧握住。我意识到了这并不妥,皱起眉,呵斥他叫他放手。

他全然将我的抗拒置之不理,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我看着少年褪去几分青涩的脸庞,心开始激烈的跳动起来。他将头放在我的颈窝,呼吸像一根羽毛。

“这么大人还撒娇呢。”

“我喜欢你。”

错了,不能也不应该。

我仿佛失了声,猛的推开他逃出家门,直到隐隐看到街道口的咖啡店才慢下脚步。

脑海中全是一团乱麻,我不知何时柏渝对我的情感变了质。我和他整整相差十岁,不论是从年龄还是身份上都不可以。

“小予老师?”

是徐明生。他坐在咖啡店的窗前,见我在屋檐下邀请我坐下。他点了杯冰美式,问我现在还喜欢喝这款吗?冰块的凉意让我暂时褪去烦躁。

“我记得小予老师原来很爱喝冰美式。”

“都是年轻的时候喜欢跟风,明明很苦也不加一点糖。现在我更喜欢喝点甜的。”我想起从前轻狂不可一世的样子,摇了摇头。徐明生从包里拿出一罐子糖,递给我,“那小予老师吃一颗糖吧?”

我没想到一个大男人还会随身携带糖果,徐明生见我诧异,不好意思摸头道:“啊,是我一个患者小朋友,非要塞给我的。也幸好没完全拒绝,不然现在不能借花献佛了。”

“小孩子的心都很真挚。”

徐明生似乎看出我的心不在焉,没有追问。

“你说,如果你,不,如果一个孩子突然说喜欢你,你该怎么办?”我垂眸,看着杯的边缘平静的液体不知什么时候挤满了泡沫,迟疑地开口。

“小孩子的话自然不能当真。是学校有学生跟你告白吗?我说小予老师那么优秀,孩子们喜欢你也很正常。”

不,若是别的学生,我当然义正言辞的拒绝。

“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呢?难道小于老师也喜欢那孩子吗?”徐明生调侃。路灯给黑夜烫出个洞,我抿了口咖啡,“当然不。我······我只是怕伤了那孩子的心。”

“我以前一直觉得以小予老师的天赋,不应该在名气最盛的时候突然走下神坛去当一个平平无奇的美术老师。现在想想,小予选择做老师,是觉得灯塔比星星更有意义吗?”

这着实让我惭愧起来,做老师,不过是我逃避那时车祸给我带来的阴影,连对我的师父师兄们一句告别都未留下。为了割断在三川画室的那些痛苦记忆,匆匆逃离广市,到老家临城,我别的也不会,所幸一中的校长喜欢我的画,让我做了美术老师,只是简单的教学,足够应付了。

我不愿去回想是怎样任性的女孩,在深夜里不想再被接连的采访,催促画室着的师姐开车带她去玩。雨水击打着车窗,失灵的刹车,和副驾驶含着笑的师姐......徐明生见我脸色变得苍白,紧张地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还好,没有发烧。”

“太晚了,明天都还要上班。我走了。”

“我送你吧!听警察说你家那边有点偏,大晚上的不太安全。”他连忙解释,我没拒绝,只是道谢。

“不用谢!”徐明生又塞给我几颗糖,“以后若是心情不好,可以来找我要糖哦。”他像是把我当作了门诊里那些小孩,我不免觉得好笑。徐明生眨了眨眼,“现在心情有好一点吗?”

“嗯。谢谢你。”

“我们是朋友。朋友不说谢谢。”徐明生将剩下的糖放进我的口袋。

楼下的感应灯亮起,徐明生走出几步,回头向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我见楼上的灯是暗的,柏渝应是去休息了。不论如何,在他和柏原离开之前,我都有义务好好照顾他。

一大早,我不见柏渝,车棚里也没了自行车。还不到盛夏,空气中夹杂着树木清凉的簌簌声和校门口杂粮煎饼的香味。我下了公交,买了煎饼准备带给柏渝,他去的早,肯定又没吃早餐,想着找个时间和柏渝好好谈谈。

高二六班的早读声此起彼伏,我一听就能听出柏渝的声音。班主任朱老师笑着迎上来,接过柏渝的早餐,“周老师,又给小渝送早餐啊?柏渝这孩子,每天都来得很早,太刻苦了些。”

“这几日有些流言蜚语说......”

“小孩子们喜欢胡闹,随他们去吧。”

“周老师不在意的话,那就算了,左右都是不可能的事。”

我和班主任随意聊了两句,去了学校的画室。

此刻画室里没有人,我静静地看着洁白的画布,有了提笔的**。

可是我知道,我画不了。

很多人都像徐明生一样希望我能再回到大众面前,他们无法知道,在雨水淋湿的无数瞬间,痛苦闷在发霉的苹果核里,那些被回忆啃食的果肉泛黄,腐烂,你光是看到,就再也摆脱不了蚊虫刺骨的叮咬。日日夜夜,独留我一个人在那些脓口苟且偷生。

还记得在三川,师父曾经给我讲过梵高的那副麦田群鸦。那时的我不能理解,天真以为人生会永远像我的前十六年一样事事如意,而今却在时间的麦田里,在波动起伏的地平线和狂暴跳动的不安里喘不过气来。

我丢下了拿在的手心画笔,叹了口气。

柏渝出现在门口拉住我的手腕,吓了我一跳。我因那冰冷的温度而愣住了,于是他见我不动,便以为我默许了他的触摸。

他推着我进入画室里面,停留在一处画架边。

柏渝眼底含着泪,只是话语中颤动着,“阿予!”

他的手往前拂过我的手腕,然后反绕到我的手背,另一只手也过来,将我的手举在他的脸侧,他又有点抑制不住情绪地滚下泪珠,“阿予,不要抛弃我。”

透明的泪,温度却是热的,掉在我的手上,烫得我的手指发痒。

他的手很冰凉,脸也是一样的。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凑到我面前,他把眼镜摘掉后,我能更加清楚地看见他琥珀色晶莹的瞳孔,随后他的呼吸慢慢与我的呼吸缠绕到一起。

不,不可以。

我推开他。

这是24年写的一个短篇,只给亲友看过OvO,现在放到晋江留存。

虽然现在看,好多bug。

我有很多灵感脑洞突然冒出来,忍不住记录。

所以可能什么都会写一点。

希望继续努力,一直写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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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越界的纸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