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公文包的青年人,年轻稚嫩的学生,故作小资的情侣......画展上人们来来往往。李川站人群中间,满意地捋了捋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他年轻时就享誉中外,世人都惊艳其高超的技法和审美。吹捧和夸赞让这个男人越来越骄傲。终于妻子忍受不了他日日自吹自擂,与他分手。没关系,艺术才是他毕生最崇尚的东西。
人到中年,手中的画笔和头顶上减少的头发一样渐渐画不出来什么。他焦虑了,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名声就这么毁了,一些老朋友嘲讽他越来越没有灵气的作品,他咬着牙宣布封笔。
还好,他的徒弟争气,一亮相就惊艳四方。
李川笑着和到场的老朋友叙着旧,嘴里却句句在提他的徒弟有多么年轻多么优秀。
“那可要好好见见了。”他们互相客套。
大师们没去见小辈,媒体们倒是一窝蜂涌到画室来。
柏青青不认为过多地采访对师妹好,和李川商量过好多次。
李川觉得有能力就要展现出来,藏着掖着反倒叫人笑话。
学生自然拗不过师父,老规矩里,一声师父大过天,要想学本事就得听话。
画室不再清净,柏青青在空地上种上玫瑰,隔断了前厅和画室,显得不那么嘈杂。李川每每都很可惜她自小就有的色弱,再怎么求知若渴也无法抵消先天不足,留在画室帮忙也是怜惜年纪轻轻带着幼子不易。
李川最后悔的也是没有听柏青青的话,拒了那些媒体的采访和拍摄。他没有意识到对于一个少年人,无论是年轻时候的他和现在的徒弟最重要的就是沉淀。
师妹一向爱玩,却天天枯坐在镜头前翻来覆去讲着冠冕堂皇的话。柏青青心疼她的劳累,和李川大吵一架后带着她和儿子开车离开,不料雨下的越来越大。李川到的时候,医院已经抬着盖着白布的担架离去。小徒弟紧紧抱着柏青青的幼子,不肯松手。他迷茫了,世事无常,往往只有在无法挽回的时候才醒悟。
小徒弟伤好后,消失了,连带着三川画室的生气一同散去,留下李川坐在空无一人的画室里,日日痛心。
“我有试图找你,小予。”他苍老的皮肉挂在骨头上,“可是,我害怕你怪我。”
我此刻发现,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困在原地,不是我一个人害怕不被原谅。活着的人一直在为自己的过失付出代价。
我不怪师父,多年的自责早已让这个画家骨瘦如柴,闭门不出。
那些玫瑰长得很好,三川画室还是那个三川画室,人不是当年人了。
我告别师父,漫无目的地走着。
雨下大了,我上了一辆公交。
靠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窗边,车内潮湿的青苔混杂着烟灰味,老旧发黄的玻璃随着车的启动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前排那扇窗卡死的锁扣,开了半扇,水汽和雨点从外面钻进的车厢,没有人愿意坐在那里。我盯着斑驳的玻璃往外看,只见一片昏暗和被雨缠绵得不甚厌烦的枝条。
这是广市最寻常的雨季。
二月底,庙会摊子在城南热热闹闹摆满了长街左右,还是从前那光景。
“阿妳,金鱼!我要抓。”
穿着红色棉服的小男孩央求祖母,老板在一边劝说。
祖母耳根子软,付了钱,拿着纸质的小网兜教小男孩捞。
男孩心急,金鱼没捞上,倒是溅了满脸的水。气着跑远,嘴上喊着:“不玩了!不玩了!”
老板和我搭话,“小孩子气性大,哄哄就好喽。”
“老板,我捞捞看。”
天色渐暗,树上挂着的彩色小灯折射出不同的光,金鱼在池里甩着尾,我把纸网轻轻放在离水面两三厘米处,不过一两分钟,橙黄色的金鱼主动游进网的中央。是我运气忽然变好,或者我足够有耐心,老板惊奇地把几条金鱼装进透明塑料袋里。
我提着袋子穿过长街,目光撇过系满红色带子的竹枝,一时怔住。
时过经年,他坐在喧嚷热闹的街头,四周的人声在这一刻远去消散,柏渝站起身走近,记忆里青涩的少年和眼前的人影重合,好像过了许多年。
“阿渝?”
“阿予。”
我们同时出声。
柏渝声音变得有厚度了。
“走吧,李爷爷叫我来接你。”
他的琥珀色瞳孔变深,在明明暗暗的路灯下,像一轮落日。
“你哥哥呢?”
“柏原?”
柏渝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那片竹林。
两年前,柏原带着柏渝来到广市。刚刚落地,柏原就留下一个地址,消失了。
6月7日
哥?你人呢?
6月8日
哥?
......
站在十字路口,十八岁的少年无处可去,身无分文。他向街坊打听老年机里的地址,用身上仅剩的钱坐车去到那个医院。
护士告诉他,名叫“王成”的病人早就出院,现在在哪她们也不清楚。
柏渝握了握拳,道过谢。
“柏原?”
柏渝看着举着着药瓶的老太,“您知道王成吗?”
“唉,我老眼昏花了。认错了认错了。”她摇摇头。
“柏原是我哥哥。”
“你哥哥?你,你是阿渝?”
他点点头,老太太握住柏渝的手,“你父亲他时常念叨你。后悔带走的不是你,柏原那小子欠了一屁股赌债,跑掉了。王成啊,病得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前段时间出院,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柏渝问到了父亲的住处,赶到的时候,男人已经活活病死在房间里。
他处理了父亲的后事。
后来的生活,不说也罢。
近日整理父亲的遗物中发现,他也曾是李老爷子的徒弟,因为与李川的理念不合,自立门户,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望李川,和他解除误会。
柏渝对我说:“人生短短数十个年头,为了一些愧疚和误解那太不值得了。”
“走吧。”
街道商店的霓虹灯星星点点,路口车水马龙,我的手和他的手若即若离。
我贪心地想让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惜,我们还是要走到尽头。
-
“师父,我们回来了。”
李川很高兴看到三川画室重新有了生气。
“你们两个回来的正好,正好。我去给你们炒菜!你们歇会!”
“爷爷,这么晚了,明天再吃个团圆饭吧。”
“是啊,不急。我们都在呢。”
“好,好!”
隔天,我们去了以往惯去的餐馆,老板看到很久没来熟客先是一愣,随后笑吟吟招呼我们到老位置就坐。
“真是久违了。还是那几道?”
“诶!就那几道菜!味道没变吧?”
“好嘞!”老板上着茶,“没变!没变!”
“再上两壶好酒!”
吃完饭,我们送醉醺醺的老爷子的回画室。
随后柏渝带我回了家。
柏渝去了阳台,我可以看到他在阳台上点燃了烟,烟雾缭绕。在我不见他的日子,他学会了抽烟。
天很深邃的蓝,没有什么云。
但我不能奢求他能原谅我,这是注定无疾而终的感情,难以诉诸于口的爱恋隔着时光,我不能肯定他现在还爱不爱我,我像个胆怯的鹭鸟,试探着湖水的深度。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假寐。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阳台进来了,带着夏日夜晚灼热的风,淡淡的烟草味和男性的荷尔蒙随着他的动作笼罩着我。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说话了,语气毫无波澜,好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平淡,手指惯性的摩挲却透露他的紧张。
我睁开眼睛,回答道,“三天前。”
“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师父过寿,我来祝贺。”
“哦。”他转身就走,我拉住他的衣服,“你恨我吗?”
柏渝背对着我,沉默了好一会,轻笑一声,“我爱你。”
“我爱你。”
他又说了一遍。
“什么时候开始的?”
像是回到了那个不讲理的年纪,我想让他亲口说他爱了我很久。
柏渝转向我,琥珀色的眸色经过时间的沉淀反而越来越透亮,他捧住我的脸,郑重地告诉我:“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决定我要爱你了。”
“可是你母亲的事......”
“这不是你的错。”
我们需要完美的人生吗?
雨水模糊我的视线,柏渝淋湿的眼睛注视我,三川画室种满的的白色玫瑰疯狂地爬满我们的掌心、手臂,扎根在胸口。
两尾金鱼游在水缸里,一触便分不开了。
过完一个湿漉漉的雨季,四片轻盈贴住,在尝饱了的美妙滋味上意犹未尽地流连。
从柏渝微微发抖的身躯和无意识扣紧我的手上,一阵酸了鼻的悲喜从我的眼角流出。双眼紧闭的黑暗里,鱼缸的水波倒映着广市落日时分橙黄鱼鳞般的云,那双金鱼游弋在流光之外,穿透困了我数年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