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听说过,大象是现存体型最庞大的陆地生物,但是绝大多数人对这个“世界最大”的概念其实都挺模糊的。毕竟生活在现代都市中的人连野生动物都很少看到,了解渠道大多来自电视的动物频道,不论画面有多高清,总归还是少了几分身临其境的真切。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第一次来动物园看到活生生的动物们都会惊呼一句:“原来这么大呀!”
诚然,陆征在年少无知的时候也曾发出如上感慨,只是时隔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成长了,可以做到对任何情况都泰然处之。
但是当一群大象兴奋地挥舞着象鼻伴踏着尘土飞扬的步伐奔向他,而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隔离装置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还是太嫩了。
事实证明,现实和电视之间的距离,要远小于有围栏和没有围栏挡在中间的区别。
刹那间,求生本能霎时剥夺了身体的控制权,浑身血液和肌肉都被调动起来,脑子呈现一片空白。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对自己做了什么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当五感重新接管身体时,陆征发现自己正蜷缩在茂密的灌木丛中,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只能浅浅转动眼睛观察四周的情况。
身下植物摧折的痕迹一直蔓延到山坡上的铁丝网前,那个眼熟的破口形状昭示着这就是他们刚刚通过的地方。
……所以他这是自己逃出来的,还是被大象一鼻子甩出来的?
来不及思考答案,被肾上腺素屏蔽的痛觉随着激情的退去似海潮般成倍反扑上来,疼得他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
下一秒,怀中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你受伤了吗?”
……
陆征机械式一格一格地低下头,正对上一双明亮的蓝色眸子。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将人抱了个满怀,此时正紧紧将对方扣在胸前动弹不得。
如此靠近的距离下,那张漂亮的脸一览无余,陆征只觉心脏陡然跳动了一下。
他必须承认,这个人是他从小到大这么多年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中最好看的,比那些万人称赞的明星都要更来得惊艳,以至于就算他这一晚上都快要被折磨疯了,在对上这双清澈的眼眸时,心中都升不起一点怨怼的情绪。
又或者,他本就是对他气不起来的……
脑中闪过零星的记忆画面,但稍纵即逝,快的他根本来不及抓住什么。
既然想不起来,陆征决定还是先专注眼前吧。
“我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艰难地开口道:“被大象创飞的吗?”
青年否认了这种大胆的猜想,并给出了另一个版本的叙事。
在对方的讲述下,陆征勉强回忆起一些片段,包括他是如何抄起怀中人就跑,扛着一个人还灵活走位躲过象群的包围圈,最后一头创出铁丝网后双双滚落山坡。
陆征觉得这段叙述说的或许不是自己,而是超人,但背后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告诉他对方所言非虚。
他叹了口气,认命了。
青年看着陆征起身踉跄着朝网墙相反的方向离去,忍不住出声道:“你要去哪?”
陆征气笑了,“当然是去找个人能睡的地方!”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你也给我一起!”
本着“只要今天晚上能赶紧熬过去什么都好”的原则,陆征打算就近找个(人)睡的地方。
怕再出什么岔子,他思来想去,还是忍痛割爱一半的生活费选择了一家公园门口的全球知名五星酒店。
“你好,两个人,开一间双床房。”
前台接待员小姐敲了几下屏幕,一脸歉意道:“很抱歉先生,因为快临近的国庆假期,多人房都已经订满了,只剩下大床房。您二位是朋友吗?”
言下之意,关系好的话要不挤一挤?
想到要和这么个要命的祖宗睡一张床,陆征头都大了,但他还是转头看向蹲在鱼缸前看鱼的人道:“你都听到了吧?能不能将就将就?”
被叫到的人点了点头。
陆征回头递出自己的身份证,“一床也行,住一晚。”
接待小姐姐接过证件,道:“那个,现在新出的规定要求每位客人都得登记,同房间也是,所以您同伴的证件也请麻烦出示一下。”
……问题是那家伙有身份证这种东西吗?
不待陆征求证,一张卡从旁边递了过去,他下意识瞄了一眼,正好看到其上的“苍蓝”二字。
苍蓝,是他的名字吗?
好听是好听,但总觉得,这更像是流于表面的称呼,而不是与这个人般配的名。
陆征被自己的想法惊住,心中暗道自己这一系列的麻烦还不够,还有闲心操心人家叫什么。
在他走神期间,接待小姐已经快速办好了入住手续,将一份房卡和证件一起交到他手中。
直到平安无事的在房间安置好,陆征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环顾周围,柔软的床垫,明亮的电灯,智能的家居……他不由得发出灵魂感慨:这才是现代人该过的日子啊,而不是跟大象抢食槽睡干草!
简单洗漱过后,他终于泄力般地倒在床上,下一秒,背部猛然传来的刺痛让他一个打挺又坐了起来。
“别动,你后背肯定挫伤了。”不知从哪摸出来一罐药膏的青年十分自然道:“把衣服脱了,来上药。”
陆征下意识想拒绝,表示咱们不熟真的不熟,但是动作幅度刚一过大,后背立马一阵灼烧感。想到自己完全看不到也摸不到后面的情况,他还是认命的按照对方说的做了。
在一个刚认识几个小时并且还疑似是来抓自己的人面前半脱的让人家帮忙上药着实是一件很尴尬的事,一时之间,房间里陷入了谜样的沉默。
半晌,陆征决定找点话题,“说起来,咱们姑且也算认识小半天了,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虽然他刚刚确实瞄到了证件上的姓名,但是一来偷看这种事总归算不上光明磊落,二来也是因为他觉得对方的名字应该不会是那么直白的词组。
只是没想到……
“阿玉。”
……
陆征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个比“苍蓝”还草率的名字是怎么回事??
“……阿玉,是昵称吗?”
“算是。”
陆征又燃起一丝希望,“那你大名……”
“不记得了。”
希望的小火花熄灭了。
陆征还是想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青年——阿玉回答道:“是老师取得。”
陆征心想,那你这位老师取名审美可真不太行……
“那你这位老师就没有教你不要睡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吗。”
“奇怪的地方?”
“比如大象食槽。”
阿玉对这番发言表示不赞同,“娜拉性格很好的,也会管教族群成员跟人玩耍时要注意分寸。”
“她性格再好也改变不了物种差异啊。”陆征黑线,“本来我还不理解,翻个身怎么就能压伤,谁知道这根本不是伤不伤的问题,这是死不死的问题!”
就大象那个吨位,施辛格瓦来了也得分分钟变二维码啊!
“没那么夸张吧?”青年不解,“我有次就被不小心压了一宿也没事的。虽然那之后娜拉怎么都不肯让我再抱着小象睡了,晚上一定要把我放到高架上。”
这段发言属实太过惊世骇俗,让陆征都震撼到失语三秒钟。
“……你真的是人类吗?”
兜兜转转半个晚上,他终于把这句话问出口了。
之前和林清瑶交锋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些人的不同寻常了。不论是女孩周身环绕的透明墙壁也好,还是这人一刀碎钢筋,都明显超脱了普通凡人的范畴。
况且第一次牵手他就发现,青年的体温非常低,甚至有些触手冰凉,完全没有正常活人的温热感。
就像是精致的人偶,空有出色的外表,却没有人类该有的温度。
本来他只是半信半疑,但如今这番看似吹牛的言论却恰恰证实了他离谱的猜想——这些人好像可能大概八成绝对不是人!
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凡人!
“根据公司的‘非常事物评判标准’划分,我不算常人……但老师曾对我说,‘不论外界定义的标准是什么,你都要把自己当做凡人去生活’。”阿玉的眼中浮现几丝茫然,“因此我也不清楚我究竟是什么。”
陆征心想,你这位老师不仅取名风格独树一帜,就连教育理念也是如此清新脱俗啊。
……所以该不会跑到大象堆里睡觉真是那位教的吧!
“处理完毕,明天就会消肿了。”
闻言陆征尝试活动了一下肩胛,原本那种火烧火燎的痛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感觉。
神药啊,效果简直立竿见影,他下意识问道:“这药有链接吗?发我一下呗。”
阿玉默默拿出一个翻盖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联系人后开始用九宫格键盘编辑短信。
陆征突然有种看老大爷玩手机的错觉,决定还是不要难为人了,转言道:“算了,当我没问。过来躺好,我熄灯了。”
“不必,我在这里就行。”
阿玉在沙发椅上落座,大有就这么待上一晚的意思。
“……”陆征有些无奈:“咱两个大老爷们,谁也别嫌弃谁成不。”
“你多虑了,我并非……嫌弃你,只是出于安全考量,认为有必要留一个人警戒。”阿玉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着令人睡意全无的话:“截止信息部下架所有相关媒体传播为止,‘博物馆雕像活了’一事播放量最高的视频已经达到了五万观看人次。你身怀秘宝的消息此时恐怕早已被有心人注意到并散播了出去。为防有人趁夜来袭,今晚我来守夜。”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就算陆征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一时之间也没找到可以反驳的话。
虽然但是,他就是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才选择了这家价格昂贵但胜在正规的酒店,为的就是门口那俩保安能发挥他们应有的作用,阻止不三不四的人随随便便上门来打搅,让这位能正常休息一晚。
但现在想想,万一那群人也是像林清瑶或者阿玉一样的超能力者,直接飞到十楼破窗而入的可能性都比走正门高啊!
陆征望天悲戚,深深觉得自己那半个月的生活费简直亏麻了。
不过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他还是提议道:“那咱俩轮流守夜,你好歹睡一下,不然我良心上过不去。”
这话倒也不假,陆征就不是那种心安理得享受别人单方面付出的性格,实在做不到自己睡大觉让一个刚认识第一天的人替他通宵。
“这样吧,我看前半夜,你守后半夜。”在阿玉开口回绝前,他飞快接下去道:“不许拒绝,这是尊严问题,你如果拒绝就是看不起我就是嫌弃我就是和我作对。”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为什么?”阿玉有些疑惑,“你特意找的这个地方,不就是为了舒服过夜,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不睡。”
为什么?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只是觉得这样做最符合他心气儿就这么说了,哪来的具体理由。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我找的这个地方是为了我们‘两个’能好好休息,如果只有我自己过夜的话,我还不如去开个钟点房。”
虽然他家境不算拮据,但住这种豪华酒店对一个每月就那么点生活费的学生来说还是太奢侈了。如果不是为了让这位能安生一晚上,不要再横生什么意外,他其实真的不介意在公园睡长椅的。
他露出被同学们评价为“最亲切”的笑容,说道:“所以说,来都来了,不享受一下多可惜。”
阿玉本想拒绝,毕竟在他看来,这里和娜拉的喂食架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谈不上什么享受或可惜。但是对上陆征那十万分真诚的双眼,他鬼使神差的应了下来:“好。”
陆征发出一声无声的“耶”。
阿玉垂眸,道:“睡吧。寅时我会唤醒你的。”
“一言为定哈。”
陆征心满意足的扯过被子躺下。
虽然离自己一开始的目标差了点,但终归成功了一半,他已经很知足了。
他伸手拉了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清冷的月光从玻璃洒进来,勾勒出窗边清隽的轮廓。
陆征眯着眼假寐,实则偷偷观察对方。
纵使经过半宿的奔波,那人似乎也没有一点疲态,依旧身姿挺拔的坐在椅子上。
一双清澈的眼眸遥遥望向窗外,目光悠远,神情专注。比蓝宝石更纯净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其中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好似置身于红尘之外的看客,又像是看尽世事轮转后的沉寂。
比起一个人,这幅神态更像是一尊饱经岁月任屹立不倒的雕像,淡漠的注视着此间沧海桑田。
遗世独立,却也孑然一身。
陆征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抬手去触碰那份被岁月深埋的孤独,但是睡意来的太快,意识沉沦前,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说出那句话。
——从今往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所以,不要再悲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