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看着青年。
后者也看着他。
那双水色的瞳孔中写满了认真,一眨不眨,倒映出一张木然的脸,让他想欺骗自己刚刚幻听了都做不到。
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啊……
陆征现在就是一整个非常后悔。
好在这只“老虎”看上去应该属于头脑比较简单的类型,刚刚他狐假虎威借势跑路也没什么反应什么,应该大概也许……能忽悠?
想到这里,他换上一副十万分真诚的样子,牵起对方的手,“深情款款”道:“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东西我真没有。”
旁边幽幽传来一句:“爷们儿的嘴,骗人的鬼!他说没准儿就真没准儿?您可甭忒实在!”
……
陆征决定无视对方,加码道:“我对天发誓,我要是有肯定给你。”
旁边继续:“搁早年间,起誓不灵得挨雷劈!现今儿个可好,满大街避雷针支棱着,赌咒发誓跟嗑瓜子儿似的——劈不着人呐!”
……
陆征深吸一口气,压下逐渐升腾的怒火,继续道:“你要是还不信,那我随便你搜。”
说完,他坦荡的张开双臂,一副清者自清的架势。
下一秒,又传来一句:“再说了,真有好玩意儿谁揣明面儿上啊?不都得塞炕洞里、埋石榴树下?您当他傻呐?”
……
陆征爆发了。
他大步冲到一旁长椅上乘凉的老大爷面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咬牙道:“大爷,您能把您这听书调小点音吗?再这样下去我要哄不好人了。”
有点耳背的老大爷一脸懵的看着眼前青年,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无意中坏了事儿了,道了声“嗨呀娃儿们继续”后赶紧带着还在播放“小娘子可长点儿心吧~”的手机利索开溜了。
大爷走后,周遭的环境再次安静下来。
陆征在心中暗自打气,正打算再接再厉继续忽悠,就听到对方忽然开口道:“我信你。”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过关的陆征下意识发出疑惑音:“啊?”
“老师说,当现有情报不足以做出理性的判断时,不妨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那人直视他的眼睛说道:“而我的心对我说,你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陆征一愣,随即苦笑。
句话是彻底把他架在了道德和良心的制高点上了啊。
如果是其他人这么说,他会觉得对方是在设套,但是面对这个人时他却无端知道,对方没有一丝一毫这种想法,只是在单纯陈述事实。
陆征捂脸,对这位感觉没什么脑子的“麻烦二号”的认知又更进一步。
这是哪家的傻白甜独自出来执行任务,真不怕被拐跑吗?
不过腹诽归腹诽,陆征还是松了一口气。
能听得进去人话就好,只要好好解释……
“不过明日你依旧需得同我去总部。”对方忽然道:“高主任交代了,‘如果他真的对这件事一无所知,那就带他来见我,我亲自和他说’。”
陆征表示他收回刚刚的想法。
能沟通,但不多。
“那个,你们总部在哪?我后天还要上课,要不让你领导给我打个电话聊聊?”陆征委婉的表示他并不想去。
“不远,就在首都大学以北六里地处,一天之内即可往返。若有需要,也可接送。”对方没听懂暗示并给出了非常具体的地点。
这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
不过陆征倒是抓住了对方话里的关键点:京大以北三公里……那不是某个国家研究中心吗?这么说来,“高主任”这个称呼也好正式……
陆征尝试求证:“我问你哦,你是官方人员吗?”
对方不解,“官方人员?”
陆征解释道:“就是类似于公务员、警察、军队一类的。”
那人摇头,“不一样。”
陆征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但还是不死心的追问道:“哪里不一样?”
青年居然真的开始细数,“嗯……‘他们管白天,我们管黑夜。他们可以出现在人前,我们要注意不要被人看见。见到他们工作的人不用管,见过我们干活的人要及时上报然后实行管制’……员工手册上是这般写的。”
陆征:“……”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秘密机关吗?!
他一个小老百姓何德何能出动这种配置啊!
他这到底是招惹上什么东西了啊啊!!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真的很想回到早上把自己一棍子打晕然后牢牢绑在床板上啊啊啊!!!
陆征望天,只觉悲从中来。
这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吗……
此时此刻,他多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他本人其实还在宿舍的床上没睡醒,而当他睁开眼睛,迎接他的将会是一个美好的周末。
等等……宿舍?
他一愣,连忙抬手看向腕表,然后眼睁睁看着分针走到12。
十点整。
宿舍门禁了。
……
陆征没脾气了。
陆征看开了。
陆征躺平了。
青年偏偏这时候聪明了一把:“你今晚也要在外过夜吗?”
陆征指指身下的椅子,“不然你以为我是喜欢睡长凳吗?”
青年若有所思,随后突然道:“我知晓一个很适合休憩的地方,一起来吗?”
陆征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仔细想了想,能睡觉的地方就算再奇葩,又能有多无法接受呢?
于是他答应了,跟着对方一路来到自然公园背面的一处山坡。一整排高大的铁丝网将整个山头围起来,却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不知被什么东西撞开的破洞,刚好容纳一人通过。
看着青年神态从容地从那个缺口钻过去,陆征有些犹豫地叫住他:“还有多远?”
对方指向前方,回答道:“穿过树木后再行五十步。”
陆征:?精确到步数?你这到底是来过多少次啊!
这番过于熟练的发言说服了陆征,跟着一起钻过铁网。
事实证明,这番经验并没有骗人。穿过小树林,眼前场地豁然开阔,又半百步后,他们确实来到了一个像火把一样被高高架起的平台下。
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那大概是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高架,金属制双层带顶棚结构,非常牢固,承载两个人的重量不成问题。有松软的干草从铁栏杆之间的缝隙膨出,看上去很舒适,也能保暖。
只不过,平台距离地面约有三米高,周围还是大片空地没有可以借力攀登的结构,如何上去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不过话说,为什么广场中央会出现这么一根突兀的高台,还装满了牧草?
还有,他总觉得这个设计很眼熟,但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一时半刻却是想不起来一点。
虽然想不出所以然,但陆征还是指着场地另一端的建筑轮廓问道:“我们为什么不去那边找地方?”非得跟这柱子过不去吗?
对方给出的理由非常现实:“那边监控繁多,且夜间常有巡逻人员走动,不好躲藏,容易被抓。”
陆征:……这也太熟练了吧喂!还有到底为什么会被抓住啊?!
不等他开口询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青年已经拿出一个绑着绳结的铅坠,抡出一个绷直的圆后精准地抛到高台上,缠绕住金属栏。
他拽了两下,确认绑的很结实后朝陆征伸出了手。
陆征很诧异:“你平时就睡这上?”
青年摇头,“偶尔,来见朋友时待的太晚就会在这上面过夜。”像是怕陆征跑掉,他又补充道:“干草睡起来很舒服的,你莫要嫌弃。”
陆征心想,我那是嫌弃草吗?我是根本无法理解这一切啊!
“你朋友住在附近吗?”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我们去找他借个宿吧。”
但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这朋友都不留你过个夜而是让你自己睡这上面,你们真的是朋友吗?
陆征觉得很不爽。
这傻孩子怕不是被人骗了还以为这是友谊的表现形式啊!
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打上了“傻白甜”标签的人还停留在表面问题,回答道:“最好不要,她们体型庞大,睡在一起翻身容易受伤。”
陆征愣了愣,难以置信道:“就我这身高体量?”他很不信邪,“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高低得见识见识你这几位朋友了。”
不是他自傲,一米八五八十多公斤的成年男性,睡个觉被人一个翻身压伤,这得是个什么概念?陶瓷瓦罐都没这么脆吧!
“唔,那我问问吧。”青年突然朝场地角落的几座山包招手道:“娜拉!”
声音落下,空旷的场地突然传来一声尖锐悠长的象鸣。
在陆征惊恐的目光中,那几座小山上突然抬起一个长长的管状物,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然后,山包群突然拔地而起,迈着粗长的四肢晃晃悠悠的朝他们移动过来。
象群所过每一步,大地都随之震动。
……
对哦,自然公园的另一半就是动物园来着呢……
…………
空旷的场地,高抬的喂食架,新鲜的干草……
……………………
虽然一切都合理了起来,但是此时陆征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你的任务其实是弄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