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光从月山背后拱出来,先是一条缝,慢慢扩成半张天,灰蓝底子上泼了橘红,照着底下两山夹一谷的战场,明暗分明。三千铁骑列阵左谷口,铁甲映着初升的日头,亮得刺目,几千匹马打着响鼻,蹄子刨地,刨得土渣子乱飞。
北狄那五百诱饵骑果然还在谷口晃荡。瞧见官军大阵压过来,领头的打了个呼哨,队伍不慌不忙往谷道里缩,退三步停一步,退五步回头瞅一眼,明摆着在钓。
周怀礼领一千骑压在前阵,打马出列,长枪往北一指:“前锋营,跟我上!”一千骑呼啦啦冲出去,马踏烟尘,杀声震天。箭从两边阵里射出来,嗖嗖嗖扎进土里,扎进草垛里,扎进盾牌上,就是没扎进人身上。对面北狄骑兵回身放了几箭,准头比官军还歪。两边隔着百十步远对射,弓弦响得热热闹闹,箭落得零零散散。
周怀礼一边往前拱一边骂骂咧咧:“他妈的老子打了十年仗,头一回打这么假的。”但假归假,阵型不能乱,他压着马速,一寸一寸往里推,刚好演出一副“中了埋伏被迫深入”的架势。
远处山坡上,裴云舒勒着乌雪驹居高临下看。陆景渊重甲在身,骑那匹枣红马立在她身侧,目光沉冷盯着谷道里的动静。
“饵入笼了。”裴云舒的嘴角勾了一下,“五百骑退得跟真的似的,冯敬养兵养得不错。”
陆景渊没接这个茬,抬手往前一压:“传令赵九,动手。”
传令兵打马往右翼去了。
右峡窄谷的密林子从山腰一直铺到谷底,荆条棵子密得连野猪都钻不进去。赵九带着三十个斥候,马全扔在谷口,脚上缠了布,拿刀拨开枝条往里钻。冯敬在北狄那边也放了两千伏兵,配着吏部的死士当督队,藏在林子里等信号。信号就是左谷五百骑把官军中军引进三岔口,然后伏兵从侧后杀出,前后一夹。
伏兵外围放了七八个暗岗,明桩暗哨配着,按说挺周全。但赵九干的就是摸哨的活。三十个人分了三队,左右中三路包抄,摸到暗岗背后拿绳子一勒、拿刀柄一敲,连闷哼都闷在林子里。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七八个暗岗全清干净了。
赵九蹲在棵老桦树底下,拿手语比了个“往里推”的意思。三十个人摸到伏兵大队跟前时,那两千号人还在那吃干粮、打盹、拢着袖子唠闲嗑,等着听左谷方向的号炮。
赵九把刀一横,三十个人从林子里钻出去。
没有呐喊。全是短兵相接的闷响,刀刃入肉的扑哧声,断枝被踩断的咔嚓声,偶尔有人临死前憋不住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半声啊。裴云舒给赵九划的路线精准到了哪棵歪脖子树跟前有暗哨,他按着图走,一个都没漏。
等两千伏兵反应过来不对劲时,外围已经全让人清了。赵九也不贪功,清完岗哨就收手,三十个人撤进林子深处蹲着,等正面战场动起来再兜屁股。
同一时刻,后山密道里。
裴云舒带了十个轻骑,绕到月山三口最深处。密道是前年她踩点走熟的,从后山一道干河床钻进去,在石头缝里侧着身子挪了百来步,豁然开朗,进了一条半天然半人工凿出来的石廊。石廊尽头就是秘市。
洞口两个北狄守卫,三个冯敬的嫡系暗线,正围着火堆吃烤肉。裴云舒让十个亲兵停在洞口外头,自己提剑上前。脚步落地连草都没踩倒一根,贴到最近那个守卫背后时那人还在跟同伴说笑,短剑从后脖根进去,往前一推,气都没出就倒了。旁边那个刚扭头,裴云舒左手捂住他嘴,右手剑尖在他喉头一横,干净利落。洞口三个暗线听见动静转头,裴云舒已经蹿到跟前,左一掌切在头一个喉结上,右一剑柄磕在第二个太阳穴上,第三个刚要拔刀,被她拿膝盖顶了小腹,剑背敲在后脑勺,扑通趴地上了。
五个全倒,前后不过十来息。
裴云舒跨进溶洞腹地,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捆扎好的铁锭。再抬头,火把照亮的洞里堆得满满当当:精铁兵刃码成垛,官制盐包摞了三层高,粮袋上头印着边关军屯的戳。洞壁边上支着张大石案,案上摊着边关布防图、往来密信、空白官封。最里头那口半人高的木箱子没盖严,裴云舒掀开一看,满满一箱子兵部武选司的空白归档纸,旁边是十几方仿刻的兵部官印和武选司条戳,崩品闲章也搁在里头。
她吸了口气,心说冯敬你他娘的这是把半个兵部搬过来了。
石案正中间搁着本牛皮封面的大账册,边角磨得起毛,翻得多了。裴云舒抓起账册翻到第一页,手指头在纸面上刮了一下,墨水是老的,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泰安三年秋,月山三口,北狄哈剌部来马二百匹,换精铁三百斤、盐二十车。崩品记。”
“泰安四年秋,北狄哈剌部来马三百匹,换铁器五百斤、茶五十担、边关布防图一份。崩品记。”
她往后翻,翻到泰安五年,字迹换了个人写,但格式没变。翻过泰安六年、七年、八年,每年秋后一笔,有时马多有时马少,换的东西也不一样,铁器、盐、茶、布、情报,什么都换。翻到泰安九年那页,裴云舒手指头停住了。
“泰安九年秋,接兵部密令,裴枢军报替换,崩品章盖定,通敌罪成。付北狄哈剌部情报三百条、边关粮道图一份,换马二百匹。裴枢毙,余部溃散。崩品记。”
字迹潦草,写的人像是赶时间,末尾那“崩品记”三个字拖得老长。
裴云舒攥着账册蹲在石案前头,半天没动。洞里火把噼啪响了一声,她才眨了下眼。十年,她爹死了十年,她娘死在牢里十年,她一个人跑了十年。十年里头她想过一万遍她爹到底怎么死的、那封假信谁写的、谁盖的章。一万遍全是瞎猜。
现在白纸黑字摆在这儿。她爹的命值二百匹马。
“二百匹。”她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我爹就值二百匹马。”
她把账册揣进皮囊里,又扫了一遍石案,把私章、空白官纸、往来密信全塞进去,皮囊撑得鼓鼓囊囊。刚系好袋口,溶洞深处传来脚步声。
出来的是个中年汉子,黑衣短打,满脸横肉,正是冯敬常年驻守秘市的管事。这人裴云舒听客栈暗探的簿册里提过,姓吴,行伍出身,早年因为杀人逃了军籍,被冯敬收来做私兵头子,武选司那些假军报全是他经手盖的章。
吴管事一眼瞧见洞口倒着的五个人,又看见裴云舒手里的皮囊,脸唰地黑了:“哪来的野丫头,敢闯冯大人的场子!”
他也没废话,长刀出鞘,劈头就砍。裴云舒臂上伤还没好利索,纱布缠在袖子底下,抬剑挡了一下,震得伤处一阵刺痛。溶洞窄,腾挪不开,她吃亏在伤臂使不上全力,只能贴着他刀势往里挤,拿短剑的短处换近身的好,专往他手肘、腕子、膝盖上招呼。
打了十几个回合,裴云舒卖了个破绽,故意往左边一闪,吴管事长刀劈空砍进石壁缝里,抽刀慢了半拍。裴云舒借这半拍时间旋身贴到他侧面,短剑横着锁住他刀柄,膝盖顶在他腿弯,把人别倒在地。
刀架在他脖子上时,裴云舒盯着他那张脸,一字一字地说:“十年前,兵部武选司,第七十一号军报。你换的。”
吴管事眼睛猛地瞪圆了。
“裴枢的军报,你拿假的换真的,崩品章是你盖的。”裴云舒声音冷得跟石头似的,“裴家满门,你亲手盖的章。”
吴管事嘴唇哆嗦了两下,嘶声喊:“你是裴家——”
“余孽。”裴云舒替他把话说完,短剑往前一送,干净利落封了喉,“记得就行。”
吴管事倒下去的时候裴云舒抽回剑,在靴底上蹭了蹭,回头把皮囊背好,大步出了溶洞。
正面战场上,右峡密林里两千伏兵等不到信号,终于觉出不对,仓促杀出来想强行夹击。可赵九早把外围岗哨清了,这帮人冲出林子时队形散得跟羊拉屎似的。陆景渊立马弃了佯战,长刀出鞘往北一指:“全军突进!剿尽寇兵!”
三千铁骑掉转马头压上去,北狄两千伏兵本是来偷袭的,这会儿硬碰硬撞上铁骑阵,没半个时辰就溃了。残兵往北跑,陆景渊追出十里才收兵。
正午时分,谷中尸横遍野,敌旗倒了一地。裴云舒从后山密道出来时,陆景渊正勒马立在谷口等她。看见她人没事,他攥缰绳的手松了松,驱马往前迎了两步。
两军阵前,千把双眼睛看着,裴云舒打马过去跟他并辔,把皮囊一掀,账册往他面前一递:“冯敬十年通敌、走私、篡改兵部归档、栽赃边将,全在这儿了。还有他亲手换我爹军报的记录,经手人方才让我宰了。”
陆景渊接过账册翻了翻,看到裴枢那页时,手指在“裴枢毙”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他合上账册,抬眼看她:“人杀了?”
“杀了。”
“痛快吗?”
裴云舒愣了下,没想到他问这个,咧嘴笑了一下:“还行。”
周怀礼和几个参将围上来看账册,一个个脸色跟见了鬼似的。周怀礼翻了两页,骂了一声:“他妈的,老子还以为冯敬就是个弄权的文官,他这是把边关当买卖做了十年!”
陆景渊把账册收好揣进怀里,扫了一眼众将:“回营整军,明日拔营回城。冯敬的折子怕是已经在路上了,咱们得赶在他后手前头把东西递进京。”
裴云舒收了短剑,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灰,往京城方向望了一眼。天高地阔,官道往南延伸出去,看不见头。
“边关的局破了。”她说,“接下来,该回京掏他老巢了。”
陆景渊把长刀往鞍边一挂,偏头看她:“我陪你回去。当庭翻案,当众证罪。以万千边关忠骨,以裴家满门冤魂,请奸贼冯敬,一死谢天下。”
裴云舒没接话,只把缰绳一抖,乌雪驹往前迈了两步。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啊,磨蹭什么。回去晚了,冯敬把账本底子烧了,我找你赔。”
陆景渊嘴角弯了一下,策马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