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渊把三千铁骑并两千步卒全数交给周怀礼带回边城,只点了赵九并二十名亲卫,轻装简行,押着那口装满罪证的铁皮箱子走官道南下。临行前周怀礼拉着马缰不肯松手,五大三粗的汉子憋得脸通红,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将军,您就带这么点人进京?冯敬那老小子在京里经营了十几年,万一……”
“万一什么?”陆景渊把缰绳从他手里抽出来,“我带三千铁骑进京,冯敬第二天就能参我一本‘边将擅调大军入京,图谋不轨’。我带二十个人,走的是‘边关大捷、押解通敌案证入京面圣奏报’的路子,名正言顺。他参我什么?参我人少?”
周怀礼嘴笨,说不过他,转头去看裴云舒。裴云舒正往乌雪驹背上捆干粮袋子,头也没回:“周将军放心,京城里刀比边关多,但藏得也深。我干的就是找刀的活。”
周怀礼到底没拧过这两位,带着大军回了边城,走之前把赵九叫到一边嘀咕了半炷香,无非是“看紧将军”“别让他犯轴”“该跑就跑”之类的话。赵九点头如捣蒜,回来的时候耳朵边上还红着一圈。
官道南行,秋风萧瑟,两边枯草贴着地皮往南倒。裴云舒在路上不闲着,把那本牛皮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每看完一遍就跟陆景渊对一轮话。
“账册是黑市私记,吴管事亲笔,崩品章盖的也是私章,不是官印。”她把账册摊在马鞍前头,拿手指点着边角,“冯敬在朝堂上一定会说,这是裴枢余孽跟陆景渊合谋伪造的,目的是构陷朝廷命官。他只要咬死‘账册来源不明、经手人已死’,这盆脏水就能反泼回来。”
陆景渊骑在马上,侧头看她:“缺什么?”
“缺三样。”裴云舒把手指头竖起来,“第一,人证。吴管事死了,但秘市里还有活口,冯敬在京城还有暗线,抓一个活的就能撬开口。第二,兵部武选司原始档房里,七十一号和七十四号军报的原始归档卷宗。账册是私记,档房卷宗是官档,官私对上了,冯敬赖不掉。第三……韩大人。”
陆景渊眉头动了一下。
“韩大人是钦差,他亲自到边城查案,亲眼见过那封伪信、亲手拆过假信盒。他要是肯作证,说‘信盒里没有崩品暗记’,那就等于当朝证明冯敬的构陷文书出了问题。这个证人比十个暗线都值钱。”
“韩大人现在在哪儿?”
“按行程算,他早该回京复命了。”裴云舒把账册合上塞回皮囊,“冯敬不是傻子,韩大人查案查砸了,回去肯定要挨参。冯敬要么拉他入伙,要么先下手为强把他办了。咱们得赶在前头。”
走了五日,到了京畿道上的安平驿。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实人,捧着本登记簿让他们画押,手都在抖,边关主帅亲自住驿站,搁平时够他吹三年。但裴云舒注意到,老驿丞把陆景渊一行安顿进后院上房之后,转身就从袖子里摸出个竹管,往驿站外头递。赵九眼尖,一把截了,拆开一看,里头是张纸条:“陆已至安平。”
“谁让你递的?”赵九把纸条拍在驿丞面前。
驿丞扑通跪了,磕头如捣蒜:“是京城里来的差官,前日路过本驿,留了二两银子让小的见着陆帅就往外递个信,旁的什么都没说!小的该死,小的……”
陆景渊摆了摆手,让赵九把人拉下去问了。裴云舒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捏着刚拆的京城塘报,脸色不太好。
“韩大人下狱了。”
陆景渊接过塘报扫了一眼。吏部侍郎冯敬参钦差韩愈偏袒边将、收受贿赂、办案不公,着即革职拿办,押刑部诏狱候审。塘报后头附了冯敬弹劾陆景渊的折子抄件,措辞比他预想的还狠:“陆景渊私离防地,勾结江湖亡命之徒,擅开战衅,杀朝廷命官吴某,伪造黑市账册,蓄意构陷吏部重臣,实属边将跋扈、结党欺君。”
周怀礼不在,赵九替了他拍桌子的位置:“好个恶人先告状!”
“告得挺快。”裴云舒把塘报搁桌上,“咱们前脚出了月山,他后脚折子就递进去了。韩大人被他抢先一步办了,这是断咱们的证人。”
陆景渊坐在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皇帝留中不发。”
裴云舒看他一眼。
“冯敬参我的折子,皇帝没批,留中了。”陆景渊把塘报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只写了“上览之不悦,留中”七个字,“皇帝要是全信了冯敬,直接下旨拿我就完了。他留着不办,说明心里存疑,想看我的折子怎么说。”
“所以在皇帝眼里,现在是两个人在掐架。冯敬告你,你还没告他。”裴云舒接话。
“得把折子递进去,而且得快。”陆景渊站起来,“按原计划,到通政司递。”
裴云舒摇了摇头。“通政司里有冯敬的人。你的折子递进去,八成被压在最底下,等冯敬把该烧的烧完了、该杀的杀完了,再翻出来慢慢看。到那时候你手里有账册也没用,官档烧了,人证死了,韩大人自诬认罪了,你一本私账对不上任何官面证据,皇帝凭什么信你?”
“你有路子?”
“有。师父当年在京城留了几条暗线,其中一条在内廷司礼监有门路。走太监的路子直接把折子递到御前,不经通政司。”裴云舒从怀里摸出个铜牌,牌面上刻了个“隐”字,“这牌子十年没用了,也不知道那老头还在不在。”
陆景渊看了那铜牌一眼:“靠得住?”
“靠得住。我师父救过他的命,他欠我师父一条命。但丑话说前头,这条路只能用一回,用了就暴露了,往后京城里我就没暗线了。”
“用。”陆景渊没有犹豫,“不能全押在通政司上。双线递证,通政司走一份,你那路子走一份。总有一份能到御前。”
当夜裴云舒换了身夜行衣裳,从安平驿后墙翻出去,往京城方向摸。走了半里地,官道边上有个土地庙,庙门口蹲着个打盹的老叫花子。裴云舒走到跟前踢了踢他脚边的破碗:“老黄,还活着呢?”
老叫花子一骨碌爬起来,眯着眼瞅了半天,忽然“哎哟”一声:“裴丫头?你师父不是说你跑关外去了吗?”
“回来了。有事找你。内廷那位宋公公还在不在?”
“在,还在司礼监当差,就是腿脚不灵便了,轻易不出宫。你要递什么?”
裴云舒把封好的折子抄件递过去:“这个,三天之内递到宋公公手里,让他送御前。急事,银子回头算。”
老黄把折子揣进怀里,又瞅了她两眼:“丫头,你身上这股子杀气比从前重了。在关外宰人了?”
“宰了。”裴云舒拍拍他肩膀,“回头请你喝酒。”
折子递出去之后,裴云舒没回驿站,绕到城东一条巷子里蹲了半夜,等来一个瘦高个汉子,是她师父旧部,如今在刑部大牢当差。汉子一见她就叹气:“韩大人关在诏狱最里头那间,单独押着,冯敬那边天天有人来‘问话’,其实就是熬他,不让他睡觉,逼他自诬。再熬几天人怕是扛不住。”
裴云舒问了看守换班时辰、牢房位置、送饭路线,全记在心里,天不亮翻墙回了安平驿。
陆景渊一宿没睡等她回来,见她进门先递了碗热汤。“打听到了?”
“韩大人在诏狱最里头,冯敬在熬鹰。再熬三五天人就废了。”裴云舒灌了口汤,“武选司档房呢?”
“赵九去踩了。”陆景渊话刚落音,赵九从外头急步进来,脸色铁青。
“将军,兵部武选司档房昨夜走水,烧了两间库房,值守吏员烧死一个。外头报的是‘烛火不慎’,但属下打听了一下,烧的正好是泰安五年到泰安十年的归档卷宗那一排。”
裴云舒手里的汤碗往桌上一墩。“冯敬烧档了。他知道我们要查七十一号和七十四号,先下手把原始档烧了,官档对不上私账,账册就成了‘孤证’,他再咬死是伪造的,这案子在朝堂上就掰扯不清了。”
陆景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条缝,看着远处京城的城墙轮廓。天刚擦亮,城墙上的雉堞在晨雾里灰蒙蒙一片。
“进城。”他转头看着裴云舒,“你方才说,京城里刀都藏在袖子里。”
“嗯。”
“我打边关的仗,刀在明面上,谁砍谁一目了然。京城里这套我不如你。”他把佩刀从架上摘下来,系到腰上,“进了城,明面上的事我来办,袖子里的刀你来使。怎么分工?”
裴云舒把短剑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你带着账册和折子走通政司,走官面,该递什么递什么,把声势造起来,让朝堂上都知道你陆景渊手里有货、敢跟冯敬当面对质。我去办三件事:把韩大人从诏狱里捞出来,或者至少把话递进去让他撑住;摸清楚武选司档房烧了之后还剩什么没烧干净的;抓一个冯敬在京城的活口暗线。”
她站起来,把披风往肩上一搭。“分头行事,别碰头。万一你那边被冯敬的人盯上了,别来找我,我还不想这么快暴露。”
陆景渊看着她系披风带子,说道:“注意安全。”
裴云舒手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陆将军这是在关心刺客?”
“关心同僚。”陆景渊面不改色。
“行,同僚。”裴云舒把面纱拉上去,推开后窗翻了出去,临走丢下一句,“你递完折子要是被冯敬堵住了,往城东土地庙跑,老黄会接应你。”
声音还在窗外,人已经没影了。
陆景渊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几息,把窗户关上,回头对赵九说:“备马,去通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