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边城的城门就开了。
卯时军号撕开晨雾,一连三声,一声比一声长,最后那声拖得跟狼嚎似的,在城墙头上撞出回音才散。城门洞里先出来的是旗手,擎着面玄底红边的“陆”字大纛。接着是铁骑,三千匹战马钉了掌,踩在青石板上“哐哐”的,跟打铁铺子开张似的。马蹄底下晨霜溅起来,白蒙蒙一片,混着铁甲叶子碰撞的动静,整座城都跟着震。
城头上挤满了百姓。有胆大的趴在垛口往下看,瞧见陆景渊骑马走在最前头,一身寒铁重铠,肩吞兽口,腰悬长刀,头盔没扣,夹在胳膊底下。他身后是三千铁骑、两千步卒,列队整整齐齐,旌旗不乱,脚步不散,军容肃杀里透着股子坦荡劲儿。前几日市井流言说陆帅要倒了,不少人心里打鼓,这会儿瞧着这阵仗,鼓也没了,就剩踏实。
“陆帅亲自出马了,北边那点敌骑算个屁。”
“就是,前儿个还传什么通敌,我瞧是有人眼红边关太平。”
裴云舒骑匹乌雪良驹,跟在陆景渊侧后方半个马头的位置。玄色劲装外头罩了件薄黑披风,面纱系得利落,短剑别在腰侧,马鞍边挂了只小皮囊,里头塞着干粮、伤药、几截细铜丝。全军上下几千双眼睛从她身上扫过去,没一个人吭声。边关军营规矩大,主帅中军帐里从不留闲人,更别提女人。可昨儿夜里陆景渊亲自下令,给这女子配马、配鞍、配披风,今早出城又让她跟在身边,众将心里犯嘀咕,嘴上谁也没敢问。
陆景渊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回头扫了一眼三军。
“出关!”
令旗往前一压,千军开拔。马蹄踏碎荒原冻土,烟尘滚滚向北,碾过枯草甸子,直奔月山三口。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斥候来报:北狄五百骑还在月山北谷里晃荡,不进不退,也不走,跟郊游似的。
副将周怀礼凑上来:“将军,敌骑不动,八成是怯战。五百骑敢来犯边,听着唬人,真撞上咱们三千铁骑,他们连跑都来不及。”
旁边几个参将跟着点头。裴云舒夹了夹马肚子,乌雪驹往前凑了几步,跟陆景渊并辔。她没看周怀礼,眼睛盯着远处灰白色的山影。
“不是怯战,是钓饵。”
陆景渊偏了偏头:“说。”
裴云舒抬手往山脊线上一指:“月山三口这地形,左谷宽,右峡窄,中间三岔口汇合。五百骑摆在左谷口,看着是主力,实际是钓钩。你带兵正面压上去,五百骑往谷里退,退到三岔口正好把你的中军引进谷道。右峡窄谷里藏着什么,斥候探不到,因为林密坡陡,马进不去,得步卒钻林子。”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只够陆景渊一个人听清:“冯敬的手笔。明面给你一个‘私放敌骑’的由头,暗地右峡里埋伏刀手和北狄精锐,等你的中军进了谷,伏兵从侧后抄辎重、断后路,五百骑掉头反压。前后一夹,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陆景渊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还有一层。”
裴云舒看他一眼。
“冯敬在武选司掌了十年边关军报归档,他借北狄的手败我,再拿‘边将屡战屡败’做由头,废了武选司旧制,把边关军情全拢到自己手里。从此边关打什么仗、报什么功、死多少人,他说了算。”
裴云舒点了点头。“十年前他坑我爹,也是这个路数。明面换军报,暗地伏兵截杀裴家援军。我爹战死之后,他顺手把军报归了档,通敌罪名一扣,死无对证。”
两人并辔走了一段,谁也没再开口。陆景渊看了她一眼,说道:“你爹当年要是不死,边关不会是今天这样。”
“所以我得让他死得值。”
正午大军在月山南麓扎营休整。临时帅帐拿牛皮毡搭的,里头摆开一张丈二长的粗木案,舆图铺满了案面。诸将挤在帐里,指着月山三口的标记吵成一锅粥,这个说正面压上去,那个说分兵包抄,还有人主张先派使骑去北狄营里问话,先礼后兵。
陆景渊听了一刻钟,抬手往下一按。
帐里安静了。
“裴姑娘。”他坐在案后,下巴往舆图方向一抬,“你来说。”
诸将齐刷刷扭头。
裴云舒从帐侧走到案前,弯下腰,指尖点在月山三口的三岔汇合处。
“正面佯攻,暗断伏兵,直捣秘市,死守后路。”她拿手指在舆图上划了四条线,每条线点到谁,就抬眼看谁,“左谷口派一千骑,列阵佯攻,咬住那五百诱饵,演足‘官军被动御敌’的戏,堵朝堂那帮人的嘴。右峡窄谷,赵九带斥候营钻林子摸进去,把冯敬的死士和北狄伏兵清了,动静越小越好。我带一队轻兵绕后山密道,直闯三岔口秘市,截账本、抓线人。剩下步卒守辎重,严防绕后断粮。”
她环视帐中诸将:“谁打头阵,谁断后,谁跟我绕后,你们自己分。分完了报给将军。”
周怀礼头一个站出来:“我带左谷佯攻。”
赵九跟着领了右峡。剩下几个参将面面相觑,到底没人再吭声,老老实实把任务分了。
陆景渊从头到尾没插嘴,等诸将领了命退出去,帐里只剩他跟裴云舒,他才开口:“后山密道你走过?”
“走过。”裴云舒把舆图卷起来,“前年有人出银子让我偷月山这边一个北狄头人的脑袋,我踩了三天点,密道走了两趟,后来那单子雇主赖账,没成。”
陆景渊笑道:“行,这回银子我出。”
黄昏时分大军扎营过夜。裴云舒没在自己帐里待着,拎了盏风灯沿营盘走了一圈,把暗哨位置、巡道空档、辎重堆放全看了一遍,心里默默记了数。走到营后荒草甸子边上,她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布防图,刚画了两笔,后脊梁骨窜上来一股凉意。
两道黑影从左右扑出来,刀锋淬毒,蓝汪汪的刃口在暮色里泛着鬼火似的光。
裴云舒反应快得惊人,风灯一扔,短剑出鞘,侧身滚进草丛,左肩擦着刀尖滑过去,衣裳“嗤”地裂了一道口子,没伤着皮肉。她翻身起来,短剑横斩,逼退左边那个,右脚蹬地弹到右边,剑尖挑开第二柄毒刀。两个死士不吭声不喘气,刀刀往要害招呼,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裴云舒以一敌二,贴身缠斗了十几息,臂侧被第二刀刀风扫了一下,一道血口子从肘弯拉到手腕,不深,但血珠子立刻涌出来,把袖子洇湿了一片。
“两个打一个,冯敬老儿养的好狗。”她嘴上骂着,脚下没停,闪转腾挪间寻着对方破绽。就在第二柄毒刀直刺心口的刹那,一道长刀横劈过来,“咚咚”两声,两柄毒刀全飞出去扎进草地里。
陆景渊从营帐方向大步走来,常服没披甲,长刀出鞘半寸,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呼啦一下把两个死士围了。那俩还想挣扎,亲兵一拥而上按胳膊掰腕子,捆了个结实。
“绑了,分开审。”陆景渊收了刀,走到裴云舒跟前,看了看她胳膊上那道血口子,眉头皱了一下,“回帐。有伤药。”
帐里烛火点了三盏,亮堂。陆景渊从柜里翻出个小瓷瓶,拔了塞子,拿干净纱布蘸了药粉往她伤口上按。裴云舒坐在马扎上,胳膊搁在膝盖上让他弄,疼得龇了下牙,没出声。
“忍着点。”陆景渊手上轻了些,纱布缠过臂弯,打结的时候手指头离她皮肉隔了一寸,分寸拿捏得刚好,多一分显得毛躁,少一分够不着。
裴云舒低头看着他打结的动作,说道:“冯敬已经知道我活着了。”
陆景渊没抬头:“他早晚知道。”
“嗯。”裴云舒看着纱布上渗出来的浅血色,语气挺淡,“躲了十年,也该露面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留着翻案用的,早一天晚一天,不亏。”
她抬起眼,烛火映在瞳仁里,亮堂堂的。“从前我独来独往,活着就为报仇。今天跟将军并肩走这一趟,才觉着守边护土不光是句空话。我爹当年守在这儿,不为朝堂功名,为的是身后荒原上那些人家能睡个安稳觉。”
陆景渊把纱布结打好,抬起头,隔着烛火看了她一会儿。
“你爹是忠臣良将,从没有过叛心。十年沉冤,我必彻查到底,昭告天下。从今往后,我在一日,护你一日。你的仇,我替你报。你的冤,我替你翻。”
裴云舒跟他四目相对,半晌没说话。
“行,这话我记着了。翻不出来,我可要找你讨账的。”
陆景渊嘴角弯了弯:“讨账?你拿什么讨?”
“拿剑。”
“你打不过我。”
“试试?”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真动手。帐外忽有亲兵急报:“将军!死士招了!”
天临五更,裴云舒跟陆景渊站在帐外头,一人手里攥了半块干饼嚼。审讯结果出来了,那俩死士扛不住分开问话,对不上口供,全撂了:北狄不止五百骑,谷中藏了两千伏兵,冯敬传了死令,今日决战不惜代价屠尽中军,坐实陆景渊通敌叛国。
“比咱们估的还多。”裴云舒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
陆景渊把佩刀挂上腰,朝中军帐方向大步走。“传令下去,全军整甲,即刻进发月山三口。”
裴云舒跟在他半步之后。东方天边泛了鱼肚白,月山山口的轮廓在薄雾里沉沉压着,敌旗隐约可见。
“十年旧债,今日清算。”她把手按在剑柄上,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儿散,但每个字都清楚。
陆景渊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紧我。”
“用你说。”裴云舒也上了马,乌雪驹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大军拔营,铁甲铿锵向北。月山三口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几千柄长刀上,白花花一片,晃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