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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裴云舒的脸上抹了点灶灰,混在进城赶集的流民堆里,灰扑扑一妇人,搁人堆里找不出来。她肩上挎个竹篮,篮里搁着两把蔫韭菜、半块腊肉皮,跟真赶完集要回去做饭似的。

边城集市在城南鼓楼底下,一排溜的棚子,吆喝声从街头连着街尾。几个北狄俘虏蹲在墙根底下卖苦力,脚腕子上拴着铁链子,链子另一头压在石磨盘底下,晒得蔫头耷脑。旁边一个汉人老婆子卖酸梅汤,两文钱一碗,苍蝇在碗口打转也不轰,爱喝不喝。

裴云舒从鼓楼底下穿过,眼睛没闲着。

头一样,鼓楼东侧贴了张新告示,墨迹还透着润,是边关守备府出的安民告示,说近日有流寇潜入边城,各坊各巷严查保甲,夜里不许留宿生人。告示落款是昨日,盖着守备大印。

第二样,集市西头多了两个卖糖葫芦的,一高一矮,站在脂粉铺子门口吆喝,嗓子亮堂,但眼睛不看小孩,专盯着来往行人的脸。裴云舒走过去的时候,矮个子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滑开了。她篮子里那两把蔫韭菜起了作用,太寻常了,反而不值得多看。

第三样,悦来客栈门口扫地的伙计换人了。原先是个跛脚老汉,扫了三年地,裴云舒上回来还跟他买过一碗热水。今儿换成个年轻后生,细皮嫩肉,握扫帚的架势不对,掌心朝上攥着扫帚杆,那是握刀的手势,扫地的人不这么拿家伙。

裴云舒心里有数了。

她先去客栈对面的面摊上坐下,要了碗臊子面,慢慢吃,边吃边看。一盏茶的工夫,客栈里出来进去三个人。出来的:一个货郎挑担子进去卖针线,空手出来;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进去,半盏茶工夫出来,孩子手里多了个拨浪鼓。进去的:方才扫地的后生进去了一趟,再出来时换了身干净褂子,坐门口条凳上拿草茎剔牙。

裴云舒吃完面,把铜板搁桌上,拎着篮子起身,大摇大摆往悦来客栈走。

“住店。”她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搁。

柜台后头坐着个瘦高个,山羊胡子,戴副铜边眼镜,翻账本的手白净得不像边城人。抬眼看她时,镜片反光遮了眼神,但裴云舒瞧见他左手在柜面底下动了一下,像是碰了什么东西。

“客官打哪儿来?”

“北边,逃荒的。”裴云舒把篮子里的韭菜拨了拨,“男人死在路上了,剩我一个,想进城找个活干。”

山羊胡子上下打量她。“单间没了,剩一间柴房改的,靠着灶房,闹腾,便宜些,一晚十文。”

裴云舒心中冷笑。柴房改的屋子在边城客栈里根本不存在,边城冬天冷,客栈宁可把柴房塞满柴火也不改客房,改了就得烧炕,烧炕就得费炭。这老小子在试她,正经投宿的妇人会嫌灶房闹,图便宜的可能应下来,但真正的逃荒妇人舍不得十文住店,会蹲城墙根底下将就一夜。

“十文太贵了,五文成不成?”裴云舒故意磨价,嗓门扯大了些,显出几分村妇撒泼的劲头。

山羊胡子推了推眼镜,大约是判断她没有威胁,摆了摆手:“五文就五文,后院那间,钥匙在门框上挂着,自己拿。”

裴云舒拎着篮子往后院走,路过柜台时瞟了一眼,瞧见柜面底下扣着个铜铃铛,细绳连着后院方向,要是她翻墙或走偏了,铃铛一响,前头的人就知道。

后院不大,一口井,两排晾衣绳,柴房在最里头,门板歪着,门框上果然挂了把铁钥匙。裴云舒开了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灶房的油烟顺着墙缝渗过来,熏得人眼睛疼。她搁下篮子,蹲在灶膛边假装收拾东西,眼睛往墙缝外头瞅。

灶房后头有间小屋,窗纸糊得严实,大白天的里头还点着灯。她瞧见窗纸上映了两个人影,一坐一站,坐着那个在写字,站着那个端茶倒水。坐着的写了一行,停笔,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看了看,又合上揣回去。布包打开那一瞬,裴云舒隔着窗纸瞧见了里头的物件轮廓:巴掌大小,方方正正,是个印匣子。

私章。随身带着私章出门办事的,不是正经客商。

她蹲了半个时辰,把灶房进出规律摸清了。瘦高个守着前堂,扫地的后生隔一刻钟来后院转一圈,灶房烧火的婆子是本地人,天黑前就走。入夜之后,客栈里只剩瘦高个、扫地后生、外加灶房后头屋里那两位。

戌时末,客人们都回了房,前堂上了门板。裴云舒把竹篮里那两把韭菜嚼了,腊肉皮啃了,从腰侧摸出短剑,拔了三寸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

子时正刻,她先摸到灶房后头那间小屋窗外,拿指甲蘸唾沫把窗纸洇湿,戳了个小洞往里看。屋里俩人,一个趴在桌上睡了,另一个靠在墙边打盹,桌上摊着几张纸、一方砚台、一个印匣子。裴云舒从门缝底下塞了根迷香进去,药性不重,够睡两个时辰。

等屋里彻底没了动静,她拨开门闩进去,先把桌上那几张纸收了,又打开印匣子看了一眼,里头是方闲章,刻着“月山草堂”四个字,底下压着一沓空白的客栈登记簿。她翻了翻,其中一页上写了几个名字,笔迹娟秀,跟这屋里俩糙汉子对不上号,一看就是早先填好备用的假身份。

她又摸到前堂。瘦高个睡在柜台后头铺板上,鼾声均匀。裴云舒蹲下来,伸手在他腰侧一探,摸出本薄册子,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册子上记的是:查案官韩某,随员六人,三日后辰时入城,入住守备府驿馆。随身携“要件”一封,火漆封口,印吏部冯。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要件制式与裴案旧档同法,可坐实陆某私通北狄之实。”

裴云舒指尖一凉。

她继续翻,册子后头夹了张折起来的薄纸,展开一看,是半幅笔迹小样,写着“边关所呈军报,凡经陆景渊之手者,悉数篡改,虚报战功,掩盖败绩”之类的话。字迹端正,横平竖直,是模仿陆景渊奏报的写法,准备用来跟查案官手里那封伪信做“笔迹印证”的。

可裴云舒盯着那笔迹看了三息,整个人像被人攥住了后脖颈。

这字的间架、笔锋、收尾处习惯性的往上挑,跟十年前裴家被抄时,官府出示的那份“裴枢私通北狄往来密函”上的字,丝毫不差。她当年才九岁,但那封假信她后来偷看过一百遍,师父拦不住她,她把那字帖在墙上日日看,看到每个笔画都刻进骨头里。

是同一支笔。同一只手。同一个人写的。

她蹲在柜台后头的黑暗里,手捏着那半页纸。瘦高个翻了个身,咂了咂嘴,裴云舒一动不动,等他又睡沉了,才把册子塞回他腰间,站起来。

她退回后院,把那间小屋里收来的几张纸叠好揣进怀里,又进去补了一手,把桌上砚台里剩的墨汁倒进茶壶,搅了搅,让那俩明早起来以为是自己打翻了茶。印匣子原样扣好,但里面那方闲章她拿走了,“月山草堂”四个字,她有用。

做完这些,她从后墙翻出去,落地无声,顺着巷子绕到客栈正门,把瘦高个那柄别在门闩上的小刀拔了,扔进街边泔水桶。刀上刻着个米粒大的“冯”字,她记住了,把刀扔了。

天边泛青的时候,裴云舒回到城北破土地庙里,蹲在香案底下把怀里的纸摊开看。那半页笔迹小样她看了又看,拿指甲在“虚报战功”四个字上刮了一下,纸面有极细的网格纹,是冯敬府上特制的稿纸,她师父当年从裴府抄家的废墟里捡回过半张,纹路一模一样。

她靠着墙根,闭了会儿眼。

冯敬这伙人,十年前用假信灭了她满门,十年后拿同样的假信去害陆景渊。中间还搭着一条北狄的暗线,“月山三口”八成就是冯敬跟北狄人私下碰头的地方,月山脚下三岔口,通译、暗桩、交易。查案官带着伪信进城,陆景渊一被抓,边关军权就落进冯敬手里,北狄人再从月山三口打进来,里应外合,好大一盘棋。

裴云舒把纸叠好,揣进贴身暗兜里。

她本来只想把密语的事告诉陆景渊,两清,各走各的。现在不成了。这局棋里,陆景渊是她爹之后、第二个要被同一种法子害死的人。她要是袖手走了,下回再听说边关大败、主帅问斩,她连后悔的地方都找不着。

“查案官三日后辰时入城,”她拿手指头在地上划拉,“从官道北门进来,必经东柳林。林子里官道两侧有土坡,坡上长满了荆条棵子,藏个人容易。截伪信不能硬抢,得调包……”

她正盘算着,外头巷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裴云舒一口气吹灭香案上的小油灯,缩进泥胎山神像后头的夹缝里,手按剑柄。

脚步声从庙门口过去了,没停。但过去之后,巷子口有人低声说话:“……将军吩咐了,城里见着独身玄衣女子,不许惊动,远远跟着就行,报回营里。”

另一个声音问:“要是跟丢了呢?”

“跟丢了就丢了,将军说以她本事,咱们想跟也跟不上,让你报个方位就算交差。”

脚步声远了。

裴云舒从神像后头钻出来,蹲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陆景渊把全城搜捕令撤了,换了暗哨盯着,还吩咐“不许惊动”。这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笑了。这人真有意思,上回在营里放她走,这回干脆连抓都不抓了,还替她挡着底下人的手。他是真猜准了她会回来,还是觉得抓一个刺客不如留一个活扣?

不管哪种,她都得承他这份情。截伪信的事,她一个人干得了,但干完之后伪信往哪儿送、怎么让查案官自己认栽,得陆景渊配合。她不能露面跟他说,城里现在到处是冯敬的眼线,她一旦跟陆景渊明着碰头,冯敬那边立刻就知道棋子反水了,后手提前启动,更麻烦。

得想个法子在查案官进城之前,把消息递进去。

天亮之后,裴云舒把面纱摘了,换了身干净衣裳,出城往北走。官道出城三里有个三岔路口,往东是东柳林,往北是漠北方向。她站在路口一棵枯柳底下,远远看见官道上尘土扬起来,一队骑兵十来个人,打头那个骑匹枣红马,肩宽背直,不是陆景渊是谁。

他带人出来巡防务,顺着官道一路往北,走得不快,每过一处关卡就停下来看两眼,跟守卡兵卒说几句话。裴云舒立在枯柳后头,隔着百十步看了一会儿,转身往东边林子里钻。

她得先踩好截伪信的点。至于怎么给陆景渊递话,实在不行,夜里再摸一趟营,在他帐门口留个字条。

她往东走了半里地,忽然脚步一滞。

官道那头,陆景渊的枣红马停了。他勒着缰绳侧过头,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中间隔着一片矮荆丛和两排柳树,按说这个距离他不该看见她,可那人像长了后眼似的,抬手止住亲兵,自己驱马往路边靠了两步。

裴云舒僵在荆丛后头,心说这人什么耳朵?她方才落脚时踩断了一根枯枝,细得跟筷子似的,声音还没猫打喷嚏大。

陆景渊没下马,也没带人往林子里搜。他坐在马上,往她这个方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裴云舒看得真真切切,嘴角那个弯,不冷不热,带着点“果然是你”的意思。

然后他拨转马头,对亲兵说:“前头没事了,回营。”十几个骑兵呼啦啦跟着他往南走了,官道上尘土落下来,只剩空荡荡一条路。

裴云舒在荆丛后头蹲着没动。过了足足二十息,她确定人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啊陆景渊,”她低声道,“你还真认出来了。”

她折了根荆条,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把“月山三口”四个字写出来,又踩平了。然后转身往东柳林深处走,步子轻快了不少。

她心里有数了。今夜不必摸营,明早官道上等着,他再出来巡,她就把字条射他马鞍上。他连她藏荆丛后头一根枯枝的动静都能听着,射个字条准能接着。

边关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远处营寨的号角声。裴云舒走在东柳林的荫凉底下,想起一件事:方才她没露面,陆景渊也没追,只笑着说了句“前头没事”,这人办事的脾气,倒跟她接单的路数有点像,不张扬、不声张,把事办了就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节上茧子还在,虎口那道旧疤也还在,可她觉得这双手今天干的事,跟从前四年干的不一样。

从前拿钱办事,办完了洗洗手走人。今天这事,办完了得管到底。

“月山三口,”她拿荆条在树干上又刻了一遍,“等我腾出手来,非把你这破地名查个底儿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