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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城外的荒破山神庙,供的是个不知名的山神,泥胎塌了半边,剩半张脸对着门口,逢下雨天就淌黄泥汤子。裴云舒三年前头一回接边关买卖起就占了这个落脚点,庙后歪脖子老槐树的树洞里塞着备用干粮、伤药、一套换洗衣裳。她夜入军营前把行囊搁在里头,这会儿摸回来,干粮袋子被野猫扯破了,饼子上印着梅花爪印。

她蹲在树洞前翻了翻,没急着动。瘦黄猫从房梁上探出脑袋,绿莹莹的眼珠子盯着她。她没理它,回身挪到三条腿的供桌边坐下,把短剑横在膝头,拿袖子擦剑鞘上的露水。穿堂风卷过,泥胎脸上的黄泥渣簌簌又落一层。

天蒙蒙亮,山道上传来驴蹄子声。裴云舒隔着庙墙听了三声,面纱拉上去,靠墙坐着没动。

周老板裹着厚棉袍,骑匹黑驴,身后跟两个短打扮的伙计,一人背个褡裢。进庙先扫一圈,瞧见泥胎塌了半拉,皱了下眉头:“裴姑娘这地方,可够寒碜的。”

“寒碜才好办事。”裴云舒没起身,“周老板坐。”

周老板拿袖子掸了掸供桌,侧身坐下,翡翠扳指在晨光里绿得晃眼。“信取了?”

“取什么取,差点折在里头。”

周老板眉毛一挑:“怎么讲?”

“陆景渊没睡。我摸到耳房门口,他就在帐里等着。”裴云舒盯着他,“打了几招,巡卒围过来,只能撤。”

周老板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很快续上:“那信的内容?”

“没看见。信在正帐,走错地儿了。”她顿了顿,“不过陆景渊说了句话……他说信有问题。”

周老板的手在扳指上转了一圈。“他能说什么好话,肯定是诈你的。”

“是吗?”裴云舒从墙根摸出水囊,拔了塞子喝一口,眼睛没离开他的脸,“可他说查案官三天后到,那封信是查案官带来的,到了就要拿他下狱。周老板,你让我偷的,到底是那封要定他罪的冤状,还是别的?”

庙里静了一瞬。周老板那两个伙计在庙门外头站着,一个往左挪了半步,一个把手揣进褡裢。裴云舒余光扫着,没动。

“裴姑娘这话我就不懂了,”周老板笑着搓手,“我让你偷的就是那封信啊,朝中有人构陷他……”

“构陷他的那拨人,跟你什么关系?”

周老板的笑挂不住了。他没接话,眼珠子往左斜了一下,又转回来,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但拇指和食指在扳指上捏紧了。庙门外左边那个伙计把重心挪到了前脚掌上。

裴云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没往前走,反而退了一步,靠着墙,手搭在剑柄上,像是随口问:“你给我的定金是宝通号的银票。宝通号东家姓邹,邹家跟吏部侍郎冯敬是姻亲。冯敬管天下官员考功,陆景渊去年那场败仗的考功文书,就是他批的‘据实参劾’。”

周老板眼皮跳了一下。

“你要真是来救陆景渊的,该找冯敬的政敌递话,找我一个江湖刺客做什么?”裴云舒语气很平,“姓周的,你让我偷信,是不是压根没指望我偷着?”

周老板嘴角抽了抽,没答。

“你指望的就是我偷不着。”裴云舒一字一字地说,“我夜里闹出动静,陆景渊就得起来应付刺客,腾不出手细看那封信。三日后查案官一到,拿人夺信,信一烧,什么证据都没了。我闹得越大越好,被抓住打死更好,你们连灭口的工夫都省了。”

周老板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庙门口两个伙计同时把手从褡裢里掏出来,一人亮出一柄短刀。

“裴姑娘,”周老板脸上那层笑彻底撕了,“你也是道上混的,不该问的别问,拿了钱走人就完了。有些事知道了,反倒不好收场。”

“怎么个不好收场法?”

周老板一咬牙,往后一挥手:“做了她——”

他话没说完,裴云舒动了。

她没拔剑。左一步踩上供桌,右脚蹬着塌了半拉的山神泥胎借力,从周老板头顶翻过去。落地时脚后跟磕在左边伙计后颈窝,那伙计闷哼一声往前栽,但没全倒。他比裴云舒预想的结实,踉跄半步,反手一刀撩上来,刀尖擦着她小臂过去,袖子划开一道口子,凉风灌进来。

裴云舒心里一紧,脚下没停,侧身一让,左手叼他腕子往外翻。右边那个短刀已经递到腰侧了,来得比她算的快了半拍。她来不及夺刀,只能松了左边那人,肘尖往后一顶,撞在右边伙计肋骨上,那人闷了一声,刀势偏了半寸,贴着她胯骨滑过去。她顺势转身,右手夺了他腕子,借他前冲的劲往下一压,膝盖顶上他小腹。这人弓着腰跪下去,刀脱了手。左边那个刚爬起来,裴云舒一脚踢起地上的短刀,刀柄砸在他面门上,鼻血溅出来,人往后仰倒。

前后五六息,两个伙计一趴一跪。她小臂上那道口子渗出血珠,不深,但火辣辣的。

周老板已经跑到庙门口了,驴还拴在外头。裴云舒捡起地上的刀随手一掷,刀擦着他耳朵扎进门板,嗡嗡直晃。

“再走一步,下一刀扎后心。”

周老板腿一软,扶着门框转回身来,圆脸上冷汗直淌。“裴姑娘,这事儿不是我的主意,上头让我这么干的……”

“上头是谁?”

“我不能说,说了我全家……”

裴云舒走过去,拔下门板上的刀,拿刀面拍了拍他肥脸颊。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周老板嘴唇哆嗦,翡翠扳指磕在门框上嗒嗒响。

“是……冯侍郎府上的二管家找的我,让我找个江湖人把陆景渊那边搅乱一夜就行,偷不偷得着信无所谓,关键是别让他静下来看信。事成之后三千两,先付一半定金……”

裴云舒把刀尖抵在他下巴上,没使劲,就那么搁着。

“那封信到底有什么?”

“我、我真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二管家就提了一句,说信里除了查案的话,还夹了句什么‘密语’,是冯侍郎跟北边……跟北边通信的暗号,怕陆景渊看出来。只要拖过这三夜,查案官一到把信收走烧了,就什么把柄都没了……”

裴云舒刀尖往前递了一分。周老板下巴上见了红。

“裴姑娘,你钱也拿了,事儿也办了,你就当不知道……”

裴云舒从怀里摸出那张宝通号银票,拍在他胸口上。“退你。”

周老板愣了。

“我收钱做事,杀过人、盗过物、替人平过事,但我有一条底线,不做帮奸人害忠良的刀。”她把刀往地上一插,“回去告诉冯敬府上那位二管家,这单我不接了。”

她弯腰凑近周老板,面纱几乎贴着他鼻尖:“还有,告诉冯敬,陆景渊那封信,我看了。”

周老板眼睛猛地瞪圆:“你……”

“骗你的。但我会去看的。滚。”

周老板连滚带爬奔出门,把两个伙计一人踹了一脚,驴缰绳解了三次才解开,骑上去抽着驴屁股往官道上颠。

裴云舒站在庙门口看着驴影消失在官道拐角,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的口子,血已经不流了。她转身回庙,拔起地上的刀扔进墙角。

瘦黄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下来,蹲在她脚边舔爪子。

“看什么看。”她拿脚尖轻轻拨了拨猫屁股。

猫没动。

她蹲下来,盯着猫,半天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树洞里的行囊收拾好,剑往背上一系,面纱扯下来擦了擦小臂上的血,又系回去。日头升到破檐上头了。

她站在庙门口往北望。边关连营的旗子在风里翻卷。

她转了个方向,往官道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这单不退了。”她对着边关的方向说了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边关军营里,陆景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

天亮之后他把信纸举到窗户口透光瞧,封皮夹层没东西,信纸正反两面都是寻常行文。但“查核去年漠北战损一事”和“据报有虚报冒功情事”之间,空行比寻常公函多出半指宽。他拿指甲在空行处刮了刮,纸面起毛,底下有压痕,像是写字的力道透到下一页又蹭回来了。

他找了根炭条,把信纸覆在案上轻轻拓了一遍。拓出来几个字,笔画不全,勉强认得出:“……月……山……三……口……”。

月山三口。

他没听过这个暗号。

副将进来禀事,瞧见他对着封信拓来拓去,欲言又止了半天:“将军,昨晚那个刺客……”

“走了。”

“走、走了?”

“打不过我,还不走?”陆景渊把信纸收起来,炭条丢进笔筒,“传令下去,昨晚的事到此为止。谁再多嘴,自己领二十军棍。”

副将应了声是,退出去时还在嘀咕。

陆景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月山三口,八成是地名人名,或者什么切口。他带兵十年,北狄各部的王帐位置、草场路线烂熟于心,月山这名字没听过。但“三口”两个字有意思,月山脚下要是有个三岔口,那就是个通译暗桩。

那刺客既然敢提醒他信里有鬼,八成跟她背后那个雇主有关。雇她来的人跟设局害他的人,多半不是一伙的。他放她走,一则是她确实没杀心,二则是留个活扣。

他给自己倒了盏冷茶,灌下去。窗外晨操的号令响起来了,他整了整甲胄,拎起佩刀出门督操。走过营道时停了一步,问身后亲兵:“城里悦来客栈住没住什么可疑的人?”

亲兵愣了:“将军问这个……”

“随便问问。去查查。”

他继续往前走,阳光打在他脸上,眉骨底下那点熬夜的青还没散。脑子里转的是那拓出来的几个残字,和那双月亮底下的眼睛,她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这钱要不要退”,他当时以为是玩笑。

现在想想,她退钱给谁?

他把刀换了个手,心里把冯敬的名字过了三遍。三日后查案官到,他倒要看看,朝里递过来的是把什么刀。

至于那个刺客……他回头看了一眼营门方向,荒草坡上什么也瞧不见。

她要是聪明,就该离这趟浑水远远的。

她要是不聪明,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