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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边关的秋夜,风是带着棱角的。霜月低悬,照得连营帐篷泛着冷光。巡卒甲叶摩擦的声响在风中断续,像无数条铁蛇在夜色里游走。

裴云舒伏在土坎后,数完了。十七步,右转,停三息。换岗的空隙在第三道鹿角后,约莫二十息。

她一身玄色粗麻劲装,面纱遮到鼻梁,只露一双眼。月色底下,瞳仁映着远处篝火,像两块浸了寒泉的黑玉。

巡卒甲队刚过、乙队未至,她从土坎后无声滑出去,贴着地面在枯草丛里游。第一道绊索在营门内侧三丈处,离地八寸,拴着铃铛。她看见了。第二道在粮草车底下,两根牛皮绳,一根绊腿一根抽脸。她绕了。第三道藏在偏帐与主帐之间的窄道上,刁斗暗哨的视界死角,偏偏有一片月光被帐顶挡住,黑得正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她过去了。

主帐耳房前,她摸出铁片往锁眼里探了半寸。

“外面风大,阁下不如进来坐坐。”

裴云舒的血往头顶涌了一瞬,又立刻沉下去。手按剑柄,脊背贴墙。帐里灯还亮,映出一个人影,肩膀宽而不厚,坐姿很正。

“你从左翼第三道鹿角翻进来,绕了粮草车,过窄道时右脚踩着一块碎石,响了一声。那石头我白天叫人清过,漏了一块,倒是巧。”语速不疾不徐,“刁斗上的人没瞧见你,说明你算过月光。好本事。但你没算到,我今夜没睡。”

裴云舒眼皮微微一跳。踩碎石时她察觉了,退回去反而暴露,便赌了一把。赌输了。

帐帘掀开。陆景渊站在门口,手里一杆漆木令箭,眉眼比她想的年轻,轮廓也深,眉骨高,眼窝底下一点青。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不显山不露水,但你知道那鞘里是开了刃的。

他先看她的手。虎口有茧,腕子细但筋络分明,练过内家功夫的。指甲修得短而干净。

再看她的眼。冷静得出奇,没有惊慌,也没有杀意。

“来偷东西的?”

裴云舒不答,剑鞘尾端对着他,守势,也是起手式。

“不答话,那就不是死士。”陆景渊点了点头,“死士被发现了会喊,会扑上来拼命。你不喊也不扑,说明你的命比你要偷的东西值钱。你想走。”

“将军倒是会猜。”

“猜错了?”

“猜对了。”她承认得痛快,“打算怎么办?喊人?”

陆景渊摇了摇头。“喊了人来,你跑不掉,我丢面子。大半夜闹哄哄的,兵卒明天还要操练。不如你告诉我你要偷什么,我掂量掂量值不值得放你走。”

“将军这话说得,好像我要偷的东西是颗白菜。”

“反正不是我的帅印。帅印在正帐,枕头底下压着,你走错地儿了。这耳房里就几本破文书、两壶冷茶、一摞没批完的粮草单子。你要偷粮草单子?尽管拿,我正懒得算。”

裴云舒目光往耳房里斜了一瞬。

“哦,不看粮草单子。”令箭往桌上一搁,笃的一声,“那你看什么?”

“听说前几日京里来了信使。”

陆景渊脸上那点懒散收了收。“信使是来了。带了一封吏部行文,说我去年在漠北折了三百兵,要查。”

“查你的人到了?”

“在路上。三天后到。”他歪了歪头,“阁下问这个,打算半路截杀查案官?”

“我没那个闲钱。”裴云舒语气淡淡的,“有人花银子,让我把那封信看了,再告诉他信里写了什么。”

陆景渊沉默了两息,再开口时声音沉了半度:“那封信在我这儿。你要看,跟我说一声就行,犯不着翻墙。我陆景渊还没窝囊到连封信都不敢给人看的地步。”

“将军舍得给我看?”

“我舍得给一个半夜摸进我营里、连脸都不敢露的人看?”他笑了一声,笑意没多少温度,“你想看也行,摘了面纱。”

裴云舒没接这个茬。

她忽然动了。前一刻还像在权衡要不要退,后一刻整个人贴地窜出去,剑没出鞘,鞘尖直点陆景渊咽喉。身法诡谲,脚下步子看着是正的,第三步猛地斜切,矮了半尺,鞘尖变刺为挑,奔他腰间佩刀去。

陆景渊侧步让开,令箭横着一架。木对木,笃地闷响。裴云舒借力旋身,左掌在他小臂上一拍,往耳房门边荡过去。只要进那扇门半步,手够到案上文书,先扯出来再分辨。

陆景渊没给她这半步。侧步的方向恰好堵住她进门的斜线,右手往后一探,佩刀连鞘摘下来,刀鞘当棍使,朝她肩头压。刀风不重,带着一股子沉劲,像小山往肩上落。

裴云舒缩肩卸力,滑步绕开。剑出了半寸,月光在刃口上跳了一下。双刃,血槽很深。陆景渊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

两人换了六七招。裴云舒越打越觉得不对,这人拆招是喂招似的往她破绽上送,她改一招他变一招,每一变恰好封住她下一步去路。

她收剑,后跃三步。

“不打了。”

“看出什么了?”陆景渊刀尖垂着,没指她。

“将军不是要抓我。”

“你也不是来杀我的。”

“那倒确实不是。”裴云舒归剑入鞘,“我接的单子只说了偷信,没说杀人。要杀人得加钱。”

“加多少?”

“将军出得起?”

“你说个数。”

远处巡卒脚步声杂而急,至少来了五六人。裴云舒侧耳一听,眉头皱了一下,退到帐边,脚尖一点地,拔起来三丈高,上了帐顶。

“信有问题。”她弯腰往下丢了一句,“将军自己看,看了别上头。上头的人让你查三百条人命,是要你死,不是要你查。”

陆景渊仰头看她,月光照着她面纱翻飞,底下那张脸瞧不真切,只有那双黑玉似的眼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谁让你来的?”

“收钱办事,不报主家名号。不过……我回去想想,这钱要不要退。”

说完翻身一纵,踩着帐顶连跳三下,消失在荒草坡方向。

巡卒赶到时,只看见主帅一个人站在耳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封皮上吏部大印是真的,火漆完好。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扫了一眼,发出一声冷笑。

措辞里埋了钩子,“据报有虚报冒功情事”“着即交卸职务听候勘问”。三百条人命折在漠北不假,可那一仗是兵部强令出击的,调令还在帅帐里锁着。这信一下来,调令就成了“擅启边衅”的铁证。

他抬头看了看黑衣女子消失的方向。荒草坡上风声呜咽,什么也瞧不见了。

“行啊,”他低声说了一句,“这年头连刺客都比朝里那帮人有良心。”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叫过巡卒什长:“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往外说,我送他去漠北喂狼。”

什长诺诺连声。

陆景渊回了正帐,重新铺开舆图,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那双月亮底下的冷眼,还有那句“这钱要不要退”。

三日后查案官到。他倒要看看,朝里那些人递过来的是把什么刀。

荒草坡往南十里,裴云舒摘了面纱,靠在一棵枯胡杨底下喘气。手腕到现在还发麻。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啃了两口。雇她偷信的人姓周,京城里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富商。接头时说的是“朝中有人构陷忠良,那封信送出去,边关几百颗人头落地”。她当时觉得没毛病,才接了这单。可方才陆景渊说,那封信已经在他手里了。周老板让她来时,话里话外,那信还在路上。可信早就到了。要么周老板不知情,要么他知情却让她来扑空。

偷走一封还没送到主人手里的信,和信送到之后再偷,效果可不一样。

她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渣。

“得回去问问。”她自言自语,“这单子,怕是让人当刀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