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敬、崔道隆、刘延年、卫庭芳四个人被押上来的时候,堂外围观的人群嗡地炸了一阵。冯敬还是那副圆脸,但腮帮子耷拉着,官服扒了换了囚衣,看着瘦了一圈。崔道隆倒还端着架子,腰板挺得直直的,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你们能拿我怎样”的嘴脸。刘延年腿软,俩衙役架着才站稳。
周培元一拍惊堂木:“裴云舒,呈证。”
裴云舒把铁皮箱子拎到堂中,开了盖,一样一样往堂上递。私贸总账翻到泰安九年那页,崩品私章原件搁在证物盘里,藩镇暗信和调兵暗号抄件排在旁边,曲江宴密录搁在最上头。
“总账记的是月山三口十年私贸往来,经手人冯敬亲笔,崩品章盖印。藩镇暗信是三皇子亲笔,许藩镇‘事成之后边贸自治’,落款盖三皇子私印。曲江宴密录是三皇子在宴上亲口说‘清君侧护朝纲’的笔录,时间地点人证俱全。崩品私章原件从武选司档房夹壁暗格里起出,与裴枢案、陆景渊案两案伪信用印完全一致。”裴云舒一样一样点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堂上堂下都听得清楚,“请三司验看。”
周培元把账册翻了两页,递给陈勉。陈勉看了,又递给孙廷芳。孙廷芳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裴云舒瞧见他眼角往旁听席最后一排瞟了一眼,红姊坐在那儿,跟他对了个眼神。孙廷芳把账册放下,清了清嗓子:“证物与卷宗所载相符。”
崔道隆憋不住了:“大人!这些证据来路不明!账册是黑市私记,密信是伪造的,崩品章谁刻不得!”
“崔大人别急。”裴云舒把吴管事从证人席上提溜起来,“一个一个来。吴管事,你先说。”
吴管事缩着脖子把当年怎么替冯敬换军报、怎么盖崩品章、怎么跟北狄哈剌部接头交货,一五一十全撂了。说到三皇子派人送金银打通三司关节的时候,周培元眉头跳了一下。
“三皇子府上每年秋后送银子,用箱子装,外头写‘秋敬’,送的哪几个衙门、哪几个人,账上全记着。”吴管事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册子递上去,“小的都记了,怕日后翻脸不认人。”
崔道隆脸上那点硬气开始挂不住了。刘延年直接瘫在椅子上,卫庭芳拿袖子一个劲擦汗。
韩大人被扶上来的时候,堂外百姓伸着脖子往里看。老头瘦得脱了相,但腰板没塌,坐在证人席上把当年冯敬怎么调他来查案、怎么暗示他“案子往通敌上定”、怎么在柳林发现假信里没有崩品暗记的事全说了。说完还补了一句:“老夫在狱中险些被灭口,下毒之人是崔道隆府上吴管事安排的。此事有狱卒孙七、大夫刘三可证。”
孙廷芳坐在堂上,手里的笔停了停。裴云舒瞧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儿搁着红姊递来的抄件,红笔圈着“三万七千两”几个字。孙廷芳深吸了一口气,提笔把韩大人的证词一字不落记了。
赵禄和钱宽缩在角落里把三皇子亲笔暗信的事交代了,调兵暗号“秋后收粮”也当堂画了押。周培元把一摞证词摊在面前,跟陈勉、孙廷芳对了对眼神,三个人凑一块嘀咕了几句。
“冯敬、崔道隆、刘延年、卫庭芳,证据确凿,尔等可认罪?”
崔道隆站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大人!这些证据全是陆景渊和这妖女串通了栽赃!三皇子那边还有后手!藩镇兵马……”
话没说完,堂外忽然闯进来几个藩镇打扮的武士,领头那个扯着嗓子喊:“三皇子冤枉!我等是藩镇驻京护卫,特来为三皇子鸣冤!”说着从怀里掏出封信往堂上一递,“这是陆景渊勾结边将、图谋不轨的铁证!”
堂上堂下全乱了。周培元连拍惊堂木,喊“肃静”,人群嗡嗡嗡的议论压都压不住。裴云舒余光往上一扫,房顶上,吕妩已经站起来了,短刃出鞘三寸,人就差往下跳。
裴云舒冲她轻轻摇了下头。
吕妩攥着刀柄,到底没动。
陆景渊从堂下左侧走出来,步子稳当,手里捏着一沓纸。“周大人,这是四镇节度使的回信。”他把信递上去,“两镇明确回复‘兵马不动’,一镇说‘并未接朝廷调令’,一镇把三皇子派去的人赶出了城,回话说‘只接圣旨,不接皇子私令’。至于这几个,”他扫了一眼那几个藩镇武士,“赵九,把人带上来。”
赵九押着个五花大绑的人从堂外进来,正是三皇子府上那个往北送信的管家。陆景渊从他怀里摸出封信展开:“三皇子亲笔,联络藩镇起兵的密令。半路被截,人赃并获。这几个所谓‘藩镇护卫’,是三皇子府上私兵换了衣裳。周大人可以验他们腰牌,上头全刻着皇子府的内造暗记。”
那几个武士脸刷地白了。周培元叫人搜了腰牌一看,果然刻着三皇子府的内造记号,当场把人扣了。
崔道隆一屁股坐回椅子里,脸上汗珠子跟豆子似的往下滚。冯敬闭了眼,刘延年直接尿了裤子。
“画押!”周培元一拍惊堂木。
四个人挨个画了押。崔道隆画的时候手抖得笔都拿不稳,冯敬倒痛快,画完了还笑了一声,笑得比哭难听。
三司当堂拟了初审:崔道隆、冯敬斩立决;刘延年、卫庭芳革职下狱,秋后问斩;涉案党羽逐一捉拿。轮到三皇子的罪责,孙廷芳笔下顿了顿,写了“私蓄党羽、私贸敛财、勾结藩镇谋逆,罪证确凿,报请圣裁”几行字,搁了笔。
按律该废爵位打入天牢,可堂上堂下谁都知道,皇帝不会杀儿子。顶多圈禁宗人府,过个三年五载找个由头放出来。
裴云舒盯着判决书,眉头拧着。房顶上吕妩哼了一声,酒壶攥得嘎吱响。裴云舒抬头看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审不完的,咱们私下算。”
吕妩咬着嘴唇没动。
散堂之后,人群往外走。十三带着那帮老卒在门口喊了一嗓子“青天大老爷”,被衙役轰走了,但轰完了自己也跟着笑。红姊从旁听席最后一排站起来,路过孙廷芳身边时脚步一顿,什么话没说,只轻轻咳了一声。孙廷芳低头收拾卷宗,手比方才稳当多了。
裴云舒跟陆景渊刚出刑部大门,阿绛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封密信,脸色不太好看。
“三皇子那封往北送的密信,我们只截到一半。”她把信递过来,“前半截是联络藩镇起兵,后半截……你们自己看。”
陆景渊拆开看了,裴云舒凑过去瞅了一眼。信上写得明白:三皇子早买通了宫里两个内侍,一个在御前递话,一个在茶水里做手脚,准备在圣旨下达之前把“裴云舒妖女惑乱朝纲、陆景渊勾结边将图谋不轨”的假供词递到皇帝耳朵里。信的末尾还缀了一句:“若事急,着死士截杀裴氏于途。”
裴云舒把信折好,搁回阿绛手里,拔出短剑看了看刃口。
“明着的会审赢了。”她把剑插回鞘里,“暗地里的刀兵才刚摆上桌。”
暮色沉下来,刑部大堂对过的茶铺房顶上,吕妩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壶往房瓦上一墩,翻身跃下来,落在裴云舒跟前。
“宗人府要是拦着我,”吕妩短刃出鞘半寸,“你守你的朝堂,三皇子的人头,我自己去取。”
裴云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景渊。
“先别急。”她把吕妩的刃按回去,“阿蛮还在三皇子府里盯着。他府上那两个内侍、那批死士,得先摸清楚。等摸清了,”她看了陆景渊一眼,“宗人府那边,我递话进去。圈禁不圈禁的,得看皇上怎么写圣旨。要是圣旨写‘圈禁’,你就得等。要是圣旨写别的……”
“写别的怎么样?”
裴云舒笑了一声,挺冷的。“写别的,我跟你一块儿去宗人府送饭。”
会审散堂的当天下午,红姊的浆洗铺子后院里支了张方桌,桌上搁着壶凉茶,对面坐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孙廷芳。
孙廷芳官服没换,但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头发花白稀疏,露出头皮。
“孙大人,今儿堂上判得公道。”红姊给他续了碗茶,“依律断案,不偏不倚,满城百姓都看在眼里。”
孙廷芳干笑了一声。“红老板客气。本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断案自然凭证据说话。”
“凭证据说话,好。”红姊从桌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搁在桌面上推过去,“那咱们就说说证据。孙大公子三年前在江淮河工任上支了四万二千两修堤银子,实修用了六千,剩下三万七千两进了私账。账本、汇单、经手人的口供,我这儿都有一份。孙大人要不要过目?”
孙廷芳脸皮抽了一下。
“红老板想要什么?”
“不想要什么。会审已经判了,崔道隆、冯敬斩立决,刘延年、卫庭芳秋后问斩,三皇子报请圣裁。孙大人该记的记了,该签的签了,这份口供抄件我就当个纪念收着。”红姊把油纸包又收回去,搁在桌底下的膝盖上拍了拍,“往后孙大人还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该怎么当差还怎么当差。就是万一哪天有人找到孙大人,说‘把会审卷宗里那几页抽了’或者‘把三皇子的罪名改轻些’,孙大人知道该怎么回话。”
孙廷芳站起来把官帽扣回头上。“本官做官二十六年,审过的大小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从来不改判。”
“那最好。”红姊站起来送他,“孙大人慢走,往后浆洗的活儿还照顾小铺子。”
孙廷芳走出院门的时候,红姊叫住了他。“孙大人,等会儿。”
孙廷芳回头。
红姊从怀里又摸出张纸条,递过去。“这是我的人查到的,当年经手吕衡案的刑部主事吴老六,三年前调到了顺天府管仓场,如今还在任上。裴枢案的监斩官赵四,去年退了休,住在城南槐树胡同。这两个人当年都是崔道隆的爪牙,帮着递过假供状、盖过黑章。会审判了崔道隆,这两个小喽啰还漏在外头。孙大人要是方便,把这两人也写进再审名单里。”
孙廷芳接过纸条看了看,折起来揣进袖子里。“证据呢?”
“证据我回头送到都察院。保真,跟今儿堂上那份一样真。”
孙廷芳走了之后,红姊关上门,从铺子后墙翻进夹道,敲了三下暗号。墙那头是十三蹲在破筐后头啃烧饼。
“红姊,搞定了?”
“搞定了。孙廷芳这头摁住了,再审名单加上吴老六和赵四。”红姊说,“十三,你那边继续闹。会审判了崔道隆,但三皇子的罪名还没定死。皇上要是手一松,把‘谋逆’改成‘失察’,圈禁一年半载就放出来了。你得让满城百姓都知道三皇子干了什么事,舆论压住了,皇上想放人也不敢放。”
十三把烧饼咽了,拿袖子一抹嘴。“包我身上。我今儿晚上就去鼓楼底下讲,把三皇子私贸敛财、勾结藩镇的事编成顺口溜,教一帮小孩儿唱。明儿一早满城小孩儿一唱,大人全知道。”
十三说到做到。
当天晚上鼓楼底下围了百来号人,十三站在碾盘上讲了三皇子的十桩罪,怎么跟北狄哈剌部换马换铁、怎么拿边关军报卖钱、怎么逼裴枢换军报、怎么在曲江宴上许藩镇自治。讲完了教底下小孩儿唱顺口溜:“三皇子,开马市,北狄马来换铁器。冯敬换报崔盖章,边关将士白送死。”
第二天早上满城小孩儿张嘴就是这套词儿。茶馆里说书先生又改了本子,把《西游》撤了换《包公案》,讲到“铡美案”的时候拿醒木一拍,说“如今京城也有个陈世美,比戏文里的还狠”。菜市口卖猪肉的屠户光着膀子剁骨头,剁一刀骂一句“三皇子不是东西”。崔道隆府上管家出门买菜,被卖菜的婆子拿烂菜叶砸了一脸,灰溜溜跑回去了。
阿蛮那头更险。
三皇子府自从会审之后关了大门,府里府外全是暗哨。阿蛮曲江宴之后就混进了府里的戏班子,在府里唱了三天的《霸王别姬》,跟后厨一个买菜的婆子混熟了,每天帮婆子拎菜篮子出门,顺道把府里的消息往外递。
会审第二天晚上,阿蛮拎着菜篮子从后门出来,绕到巷子深处,裴云舒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府里动静大了。”阿蛮把篮子搁下,压着嗓子说,“昨儿夜里来了两个宫里打扮的人,跟三皇子在书房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说完之后三皇子摔了茶碗,骂了一句‘父皇好狠的心’。我估摸着圣旨快下来了,八成是圈禁。”
“内侍呢?信上说的那两个。”
“一个在御前伺候茶水的,叫刘全福,这两天没来府里。另一个在司礼监当差,叫马德海,昨儿夜里来了,跟三皇子府上的管家在后门嘀咕了半天。我蹲在墙根底下听了一耳朵,马德海说‘药已经备好了,只等圣旨一下,找机会塞进裴姑娘的吃食里’。”
裴云舒问:“药什么样?”
“马德海给了管家一个油纸包,管家揣进去了。我今儿早上帮婆子洗碗的时候瞧见管家从后窗往外扔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个空油纸包,上头沾了点白粉末。我刮下来收着了,回头你找人验验是什么毒。”
“死士呢?”
“府里养了二十来个,平时穿杂役衣裳,腰里别短刀。三皇子这两天把他们都调到后院住着了,吃饭有人送,不跟外人照面。”阿蛮把油纸包递过来,“这些人里有一个领头的,姓钱,左脸有颗痦子,三皇子管他叫‘钱老大’。会审之前这人出过一趟城,回来之后府里就多了那二十个死士。”
裴云舒把油纸包收好,拍了拍阿蛮肩膀。“你明天还回府?”
“回。圣旨没到之前三皇子不会散戏班子,我还能待两天。不过你那边得快,等圣旨一下、三皇子一被圈,府里这些人要么跑要么动手,戏班子头一个被轰出去。”
“知道了。你回去之后盯着马德海,他什么时候再进府、跟谁碰头,全给我记下来。”
阿蛮把菜篮子拎起来,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吕妩今儿一早来找过我。”
“找你?”
“她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在戏班子里。她没进门,在巷口堵着我问了一句话:‘三皇子的死士,有没有从宫里头领的兵器?’我说‘有,腰牌刻内造暗记的短刀’。她听完就走了。”
裴云舒眉头皱了一下。吕妩问死士兵器是什么意思?这姑娘八成是想趁乱摸进皇子府动手,先摸清楚府里的底。她真要动手,会审之后这几天最合适,圣旨还没下,三皇子还在府里,死士和护卫都绷着弦,府里进出的人也杂。
裴云舒赶回土地庙,把阿蛮的油纸包和消息往桌上一搁。陆景渊正在看阿绛传来的藩镇善后信,搁下信把油纸包拿起来闻了闻。
“砒霜混了曼陀罗。搁在吃食里一勺下去人就没了,仵作验尸顶多验出‘暴病’。”
“马德海给的。宫里的人。”裴云舒坐下来,把吕妩的事也说了,“吕妩要是这几天动手,会打草惊蛇。三皇子一乱,马德海趁乱把药递进来,两头一挤,咱们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陆景渊把油纸包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就先下手。不等圣旨了,明早我就递折子请皇上下旨圈禁,折子里把马德海和刘全福的事一并挑明。皇上一看自己身边人被三皇子买通了,比看见藩镇调兵还恼火。圣旨一下,三皇子圈进宗人府,府里的死士散了,马德海没了内应,这药就递不进来。”
“那吕妩呢?”
“你去跟她说清楚。”陆景渊看着她,“圣旨一下,三皇子圈进宗人府,她要是等不及,想摸进宗人府动手,咱们不拦。但得等圣旨下来之后再动。早一天,全盘乱。”
裴云舒站起来把剑挂上。“行。我去找吕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