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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第二天早朝,陆景渊递了密折。

折子里头夹了四样东西:三皇子亲笔联络藩镇的密信、府中死士的名册抄件、阿蛮从马德海手里摸来的砒霜混曼陀罗药粉包、外加一份司礼监当值表,标注了马德海和刘全福在宫里的轮值时辰。

皇帝看完折子,据说在御书房里摔了一套青瓷茶具,骂了句“逆子”,连外面的侍卫都听见了。当天上午连发两道圣旨:第一旨,三皇子即刻圈禁宗人府,查封皇子府,府中私兵死士全数捉拿,府内人员一律看管候审。第二旨,拿下御前内侍刘全福、司礼监马德海,押入诏狱严刑彻查,凡宫中与皇子府有私信的,一概停职待勘。

圣旨发出去的时候,裴云舒已经在皇子府对过的过街楼檐角上蹲了半个时辰。

天没亮她就来了,赌吕妩一定在这儿。果不其然,晨雾还没散,吕妩从另一头檐角翻上来,短刃握在手里,眼睛直勾勾盯着皇子府大门。门口两个石狮子中间搁了条长凳,平时坐着看门的门房,今儿个门房被里头叫进去了,大门紧闭,侧门有人进进出出搬东西。

吕妩正要往下跳,裴云舒从檐角后头走出来。

“再等等。”

吕妩回头,眉头拧着。“等什么?圣旨还没到,他府里正乱,进去一刀捅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杀了他,然后呢?”裴云舒靠着檐柱站了,“皇子被刺,皇上为了皇家脸面,头一件事就是全城戒严搜刺客。会审的卷宗压下去,崔道隆、冯敬的斩立决改秋后,三皇子的罪名改成‘暴毙’,藩镇那边收到消息直接起兵清君侧。你一刀下去,把咱们二十天干的事全报废。”

吕妩攥着刀没吭声。

“午时圣旨就下来了。”裴云舒指着皇子府大门,“三皇子圈宗人府,死士全抓,马德海、刘全福下诏狱。他从金尊玉贵的皇子变成囚犯,府里人散干净,身边连个递水的都没有。你想想,是现在冲进去一刀宰了他痛快,还是等他进了宗人府、关在方寸小院里、叫天天不应的时候,你慢慢清算来得痛快?”

吕妩把刀收了半寸,问道:“律法能不能定他死罪?”

裴云舒没糊弄她。“定不了死罪。圈禁顶天了,皇上舍不得杀儿子。”

“那你说个屁。”

“律法定不了死罪,我能让他生不如死。”裴云舒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三皇子这个人,最在乎的就是权位。圈在宗人府,每天三顿牢饭,一辈子出不来,看别人坐他的位子、用他的人、花他的钱。他府里那些死士全被逮了问斩,他辛苦攒了十年的家底一天清空。你觉得这比一刀捅了他轻?”

吕妩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你这人,心比我还黑。”

“看跟谁比。午时圣旨落地,他进宗人府。你要动手,我不拦。但得等圣旨下来,府里人散干净了再动。宗人府那边我递话进去,到时候给你留条道。”

吕妩把短刃彻底收了,往檐角上一蹲。“行。我等午时。”

两人蹲在过街楼上等圣旨的时候,皇子府里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三皇子昨晚就知道事情不对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马德海被拿了,刘全福下了诏狱,他在书房里把茶碗砸了三个,连夜叫钱老大把府里二十个死士全调到后院,又让人去封戏班子的门。

阿蛮那天早上照常拎着菜篮子从后门进来,一进院门就觉得气氛不对。戏班子住的偏院门口站了两个带刀的杂役,里头的人不让随便出来。她刚把菜篮子搁到后厨,钱老大带着两个人堵在门口。

“唱戏的那个,你先别走。三爷要挨个问话。”

阿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挂着笑:“钱爷,我灶上还烧着水呢!”

“烧什么水,过来。”钱老大手一摆,后头两个人上来就要拽她胳膊。

阿蛮没等他们碰着,身子一矮往旁边滑,左脚勾住钱老大脚踝一绊,人就往院墙根窜。钱老大没料到她有功夫,踉跄了一下,回头就喊:“拦住她!”

阿蛮踩着墙根底下一条破板凳弹起来,手扒住院墙头翻上去。后头一个死士甩手就是一短刀,刀尖擦着她后背划过去,衣裳从肩胛拉到腰眼,血珠子立刻渗出来,但没伤着骨头。阿蛮咬着牙翻身跳出墙外,落地打了个滚,钻进巷子就跑。

钱老大带人追出后门,巷子口正好过来一队巡城兵马司的人,阿蛮一头扎进去,扯着嗓子喊:“官爷救命!三皇子府上的人要杀我灭口!”巡卒一看她后背有血、后头追着拿刀的,当即把人拦了。钱老大没敢硬来,骂了两句缩回去了。

阿蛮混在巡卒堆里出了巷子,绕了两条街拐进红姊的浆洗铺。红姊拿干净布给她裹伤,阿蛮一边呲牙一边把话说了:“三皇子留了后手。他府上管家昨儿夜里派人出城了,我听见钱老大跟管家说‘北边那几个据点该动了’。三皇子写了信,让人送关外,要散边关布防的假图,引北狄往南打。他说他完了,边关也别想安生。”

红姊把布条扎紧了,推着她往外走:“你赶紧去土地庙传话,我这边把消息递给十三,让她在市面上透一透,把三皇子这手毒计也掀到明面上,堵死皇上偏袒的路。”

午时正刻,黄门仪仗到了皇子府门口。

领头太监展开圣旨念的时候,皇子府大门敞开,三皇子被人架着出来。他穿着常服,没戴冠,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胡子拉碴的,嘴角还挂着笑。圣旨念到“圈禁宗人府”的时候,他忽然挣开两边的人,朝人群里瞅。

他瞅见了裴云舒和陆景渊。裴云舒站在街对面茶铺门口,陆景渊在她侧后半步。三皇子隔着半条街冲他们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声音也不大,但裴云舒听得清。

“你们赢了朝堂,赢不了边关。我死,边关必乱。”

陆景渊面无表情地冲旁边赵九抬了抬下巴。赵九带着几个人上去把三皇子重新架住,押上囚车。囚车往宗人府方向走,人群跟着涌过去了。

裴云舒没跟着走。她抬头看了看过街楼檐角,吕妩还蹲在那儿,看着囚车走远了,慢慢把短刃拔出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刃口。

“朝堂不斩,我斩。律法宽容,我不宽容。”吕妩把刀插回去,站起来,“明日,宗人府。”

裴云舒冲她点了下头。“我递话进去。你明天去,有人接你。”

吕妩没再说话,踩着檐角几个起落消失在屋脊后头。

当天下午,阿绛的急报从北边递回来:三皇子府上管家出城之后往北跑了六十里,被阿绛的人截在半道,身上搜出三封密信,全是写给关外私贸据点的,内容跟阿蛮说的分毫不差,散假布防图、引北狄入寇、拉整个漠北陪葬。信没送出去,人扣住了。

红姊那头也利索。孙廷芳把吴老六和赵四的名字填进了再审名单,当天下午刑部就出了拘票,两人从顺天府仓场和城南槐树胡同被提溜出来,往大堂上一押,当年替崔道隆递假供状、盖黑章的事一桩桩全认了。吕衡案和裴枢案的最后几个小喽啰,到此清干净了。

十三在鼓楼底下又讲了一下午,这回讲的是三皇子临走前那句“边关必乱”,讲完了补一句:“诸位听听,这像人话吗?他自己要死了,拉边关将士陪葬!这种皇子圈禁算便宜他了!”底下百姓骂声一片,有几个老卒当场拄着拐棍儿说要去宗人府门口蹲着,看他还怎么害人。

入夜,土地庙。

裴云舒把明天的事理了一遍:吕妩去宗人府,她递话进去了,那边有人接应;阿蛮裹了伤还说要回戏班子拿行头,被红姊摁在铺子里养着;赵禄、钱宽写了正式的证人供词交了,等着三司备案;陆景渊明天要去兵部交接边军防务,监军的人选已经定了,是老将韩绩,跟陆景渊有旧交,好说话。

“边关那边呢?”裴云舒问。

“阿绛截了三封信,人扣了。但三皇子在关外不止一个据点,剩下的得慢慢清。”陆景渊把舆图卷起来,“我明天让赵九带一队人出关,沿月山三口往北扫一遍,把能摸到的据点全拔了。”

裴云舒靠着墙根坐下来,把短剑抽出来磨了磨。“明天吕妩进宗人府,三皇子那条命就交给她了。咱们不插手。”

“宗人府那边你递的什么话?”

“让看门的睁只眼闭只眼。吕妩进去待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三皇子人是死是活,跟咱们没关系。”

陆景渊问:“你不拦她?”

“拦什么?”裴云舒拿拇指试了试刃口,“三皇子圈禁是律法的事,吕妩杀他是私仇的事。律法给不了的公道,她自己讨,我没资格拦。再说,”她把剑插回去,“她跟我说好了,只动三皇子一个人,府里伺候的仆役、宗人府看门的,一个不碰。这姑娘有底线,就是平时不爱说。”

庙外头起了风,吹得破匾晃荡了两下。裴云舒把披风往身上裹了裹,靠着香案腿闭上眼。

“明儿过后,朝堂这摊子就算收了。边关还有得忙,但那是打仗的事,你比我熟。”她闭着眼说,“我到时候该回江湖了。”

陆景渊没接话,过了几息才说:“先睡吧。明天还有一档子事。”

“嗯。”

“宗人府那边完事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裴云舒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还没想好。可能往南走,找个暖和地儿过冬。你呢?”

“回边关。监军到了交接完防务,我回去接着练兵。”

“那不就得了。”裴云舒把两只眼都闭上了,“各走各的。有事递话,没事别找。”

陆景渊把灯芯拨暗了些,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