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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裴云舒找了吕妩两天。

第一天她去了城南赌坊、城北车马行、城东铁匠铺,全是江湖人落脚的暗窝子,问了一圈没人见过吕妩。第二天她换了路子,专往高官宅邸后巷钻,崔道隆府后街蹲了半宿,刘延年家马房后头猫了一早上,卫庭芳家后墙根底下蹲到天黑,连个影子都没摸到。吕妩要是这么容易被人找着,也活不到今天。

第三天傍晚,裴云舒不找了。

她拎了壶酒,出城北门,往官道边上那片乱葬岗子走。穷人家死了人买不起坟地,拿草席一卷扔到这儿,野狗啃剩的骨头满地散着。天擦黑的时候她到了岗子顶上那棵枯榆树底下,往树根旁一块歪石头上坐了,把酒壶搁在脚边。

“吕妩。我请你喝酒。”

风刮过荒草,沙沙响了一阵,没人应声。

裴云舒也不急,拔了壶塞子,自己灌了一口。“我头一天找你,你躲着我。第二天找你,你还躲。今儿我不找了,我就在这儿等。这地方你熟不熟?苏州吕家满门抄斩那年,你爹娘的尸首没人收,听说就扔在京城西郊乱葬岗。后来是你师父偷着来给垒了个土坟头。你要是在京城待了这些年,逢年过节总得来烧张纸。”

枯榆树顶上哗啦一响。

吕妩从树杈上翻下来,落在三步开外,短刃横在身前,眼睛盯着裴云舒,跟猫盯耗子似的。

“你怎么知道我来烧纸?”

“猜的。”裴云舒把酒壶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刻在石阶上那行字我看见了。‘审不清,我便杀’。你信不过会审,我理解。换我是你,我也信不过。”

吕妩没接酒壶。她比裴云舒矮半个头,瘦得颧骨支棱着,眉眼浓黑,眼底一股子拧巴劲,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转,直勾勾的。

“你找我干什么?劝我等?”吕妩声音又冷又硬,“我等你那个会审。等完了呢?崔道隆砍头,冯敬砍头,三皇子圈禁。然后呢?换个皇子上来,再养几个冯敬,接着杀边将、接着换军报。十年之后又出来一个裴家一个吕家。你等来的公道,我见多了。”

裴云舒又灌了口酒。“你说得对。会审砍不了三皇子的头,最多圈禁。皇上舍不得杀儿子。”

“那你让我等什么?”

“等你杀了他之后,藩镇起兵,京城大乱,边关没人管,北狄趁虚而入。”裴云舒把酒壶搁下,抬头看着她,“你杀一个三皇子,搭进去半壁江山。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吕妩攥着刀柄的手指头紧了紧。“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爹死的时候也没人管他。”

“所以你跟你恨的那些人一样。”裴云舒站起身,“崔道隆杀我爹的时候也只管自己的买卖,不管边关死多少人。三皇子换边将的时候也只管储位,不管漠北三百条人命。你现在要杀他,也不管藩镇会不会反、北狄会不会打进来。你们仨一个路数,只管自己那本账。”

吕妩脸色变了,短刃往上一抬:“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跟你恨的人一样。”裴云舒没躲,也没拔剑,就这么站着看她,“你信刀,我也信刀。但我的刀只砍该砍的人,不砍无辜的。你闯皇子府杀三皇子,他府上三百多号仆役护卫,你砍不砍?他隔壁住着十几户百姓,打起来火烧连营,你救不救?你杀完了拍拍屁股走了,藩镇兵北上,沿途几十个村子遭殃,那些人的爹娘找你喊冤,你听不听?”

吕妩咬着牙没吭声。短刃横在身前,刃口对着裴云舒,但一直没递出去。

裴云舒从怀里摸出张纸,递过去。“这是我查到的三皇子罪证清单。藩镇暗信、调兵暗号、十年私贸总账、曲江宴上亲口许藩镇自治的密录。会审那天这些东西全得摆出来,三皇子串通藩镇要起兵谋逆的事当庭定死。他就算圈禁,也是圈在宗人府里,这辈子出不来。藩镇那边我也递了信,两镇缩了,两镇被吓住了,四镇兵马动不了。你杀他,跟会审杀他,结局一样,但会审不搭上半个天下。”

吕妩接过清单扫了两遍,没说话。

“你爹的案子跟我的案子,根子上是一回事。”裴云舒把酒壶捡起来,塞好塞子递给她,“会审那天你来看。要是审完了你觉得不痛快,我陪你提刀去宗人府,三皇子圈在哪儿我带你进去。但在那之前,你别动手。你动手,咱们俩的仇都没得报了。”

吕妩攥着酒壶站了很久,枯榆树顶上两只乌鸦嘎嘎叫了两声。她把酒壶塞进怀里,短刃收回去,转身往荒草坡下走。

走了七八步,她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会审那天我来看。要是审得不对,我自己动手。”

“行。”裴云舒冲她背影喊了一嗓子,“审得不对,我帮你递刀。”

吕妩没回头,人没入暮色里了。

红姊那头也顺当。

她托刑部一个老书办把孙廷芳儿子贪修河银子的证据递到了孙府。没递原件,递了张抄件,抄件上拿红笔圈了三个数:三万七千两。底下附了句话:“会审那日,孙大人当如何?”

孙廷芳第二天就托老书办带话回来:“当依法断案,绝不偏私。”

红姊把话传给裴云舒的时候补了一句:“这老东西滑得很,嘴上说依法断案,到时候堂上怎么断还得看着。不过有了这把柄攥着,他至少不敢明着跟崔道隆一唱一和。”

陆景渊那边,两封信送出去五天,回信到了。观望的两镇节度使回信措辞客气,大意是“藩镇秋防吃紧,兵马不动,请朝廷放心”。要动的那两镇里头,一镇回了信说“本镇并未接朝廷调令,不知谣从何来”,另一镇没回信,但阿绛从藩镇那边递了话过来:那镇节度使把三皇子派去的人赶出了城,撂下一句“本镇只接圣旨,不接皇子私令”。

四镇全摁住了。

阿蛮那头递了最后一条情报出来:三皇子这两天疯了,府里大门紧闭,天天召道士进去做法事,还找了个戏班子在府里唱了三天的《霸王别姬》。但阿蛮从府里一个买菜的婆子嘴里撬出句话:三皇子写了封信,让府上管家揣着出城往北走了。

“往北八成是去藩镇。但藩镇那边路已经堵死了。”陆景渊把信看完搁下,“他写他的,没人接。”

十三那边更热闹。她在鼓楼底下连骂了三天,把崔道隆、刘延年、卫庭芳的老底全抖落出来了,老百姓越聚越多,最后连几个退伍的老卒都拄着拐棍来了,说要给陆帅和裴帅讨公道。兵马司的人来了两回,头一回被十三拿话堵走了,第二回干脆搬了条凳坐旁边听,听完跟着骂了两句崔道隆不是东西。

会审前一天夜里,所有人证物证全归了位。

韩大人身体缓过来了,孙七带着人在牢里守着,明天一早提审。赵禄、钱宽写了证词按了手印,藏在红姊浆洗铺后院的夹墙里。藩镇暗信、调兵暗号、私贸总账、曲江密录、篡改旧档铁证、七将冤情卷宗、吴管事供状、崩品私章原件,全锁在土地庙香案底下的铁皮箱子里。

陆景渊把箱子打开数了一遍,合上。“明早递三司衙门的抄件备好了?”

“备好了。红姊今儿下午亲自送过去的,三司主审一人一份。”裴云舒把短剑挂上腰,“吕妩那边我递了话,明天会审她来看。她要是守规矩,看完算完。她要是不守规矩,我拦着。”

陆景渊看了她一眼。“你跟吕妩说了什么?”

“跟她说,你跟你恨的人一样。只管自己那本账。”裴云舒把披风搭上肩,“她听进去了。听不听得全,明天看。”

天光放亮的时候,三司会审的牌子挂到了刑部大堂门口。三司主审并排坐了,刑部尚书周培元居中,大理寺卿陈勉在左,都察院左都御史孙廷芳在右。堂下设了旁听席,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全到了,门口挤了百十号百姓,十三带着一帮老卒蹲在最前头。

陆景渊站在堂下左侧,灰青长衫,腰挎长刀。裴云舒立在右侧,素衣布衫,手里捧着铁皮箱子。

堂鼓响了三通。

周培元一拍惊堂木:“带人犯冯敬、崔道隆、刘延年、卫庭芳上堂!”

裴云舒把箱子搁在脚边,抬眼看了看堂上堂下。韩大人被人扶进来坐在证人席上,赵禄、钱宽缩在角落里攥着证词手直抖,红姊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吕妩蹲在刑部大堂对过茶铺的房顶上,怀里揣着那壶没喝完的酒。

万事俱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