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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天光将亮未亮,晨霜落满青石街巷。

裴云舒推门出来的时候脚底下一滑,低头一看,石阶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拿刀尖凿了一行字,石屑外翻,笔画利落,刻的是:“审不清,我便杀。”

陆景渊跟在她身后出来,弯腰看了看那行字,眉头沉了沉。“吕妩。”

裴云舒蹲下去拿手指头摸了摸刻痕,石面冰凉,凿得极深,一刀下去没犹豫。“她忍不住了。”

“她从来就没忍住过。”陆景渊直起身,“她看咱们等会审、走律法、一步步求证,她看不懂,也不信这套。她只信一条:恶人多活一天,就是公道少了一分。”

裴云舒站起来,抬脚把那行字蹭平了,石屑扫到台阶底下。“我盯着她。会审这三天,不让她近身。”

话音没落,孙七从巷口狂奔过来,脸色煞白。“裴姑娘!陆将军!大牢不对劲!昨夜新调了一批狱卒进来,轮班全换了,不是原先刑部的人。韩大人今早咳血,面色差得厉害,像是又中招了!”

裴云舒骂了一声,提剑就往刑部跑。陆景渊步子紧跟,边走边问孙七:“新狱卒谁调的?”

“说是刑部主事刘显达签的文书,走的是正规调令。韩大人今早喝完粥就咳血,大夫来瞧了,说是旧毒未清又添了新症,得静养。可那帮新来的狱卒把着门不让人探视,连原先给韩大人看病的郎中都换了。”

“明杀。”陆景渊脚步没停,声音沉下来,“崔道隆最后一搏。正规调狱卒、正规换郎中、正规下药,回头韩大人死在牢里,报一个‘病逝’,会审就少一个活证人。死人不会当庭翻供。”

裴云舒翻墙进刑部大院的时候,红姊的消息已经到了。

红姊是京城暗线里最稳的一号人,在城南开了间浆洗铺子,铺面不大,底下的水脉却深,刑部的老狱卒、通政司的杂役、五城兵马司的巡卒,三教九流全跟她有来往。崔道隆昨夜私签手令的事,天没亮就有人把话递到她铺子里了。

红姊没亲自出面。她让浆洗铺的伙计给孙七带了句话:“新狱卒是刘显达外甥引荐的,午时换班,换班之前那碗药必须灌下去。韩大人喝的粥里搁了闷毒,不见外症,只耗生机,三五个时辰人就没了,仵作验都验不出来。”

裴云舒赶到牢房外头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新狱卒端着碗汤药往里头走。药碗搁在托盘上,颜色深褐,闻着有股子苦杏仁味。她贴上去,短剑从袖口滑出来抵在那人后腰上。

“谁让你送的?”

狱卒腿一软,托盘差点翻了。“崔、崔大人府上的吴管事!他说午时之前这碗药必须让韩大人喝下去,喝完就不用管了!”

“吴管事人在哪?”

“城东甜水井胡同!他交代完就跑了!”

裴云舒把人扣在墙根底下,夺了药碗往地上一摔,冲进牢房。韩大人蜷在草堆上,脸色灰白,嘴角挂着半干的血丝,人倒是醒着,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裴姑娘……”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灌了我一碗粥,我吐了一半,剩下的怕是咽下去了……”

“没事,我带了药。”裴云舒从暗囊里摸出解毒散,又拿银针在韩大人十个手指尖上放了一轮血,挤出来的血珠发黑。韩大人疼得直抽气,但放完血之后脸色反倒缓了些。裴云舒把解毒散拿水化开灌下去,又推拿后背经脉,忙了小半炷香,韩大人总算能坐起来了。

“会审……”韩大人攥着她袖子,“会审那天老夫爬也爬过去。”

“您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裴云舒拍了拍他手背,“外头的事我跟陆将军办,您只管会审那天往堂上一站,说您亲眼见过那封假信里没有崩品暗记,旁的不用您管。”

韩大人点了点头,说道:“老夫在牢里听那两个新来的狱卒嘀咕,说崔道隆昨儿又递了折子,这回参的是陆将军‘勾结藩镇、图谋不轨’。折子直接递进宫了,没走通政司。”

裴云舒手一顿。“知道了。您歇着,晚上我让人把牢里看门的全换成咱们的人。”

她出了牢房,陆景渊正在刑部大堂跟主事刘显达说话。刘显达矮胖身材,满头汗,一个劲拿袖子擦脸。陆景渊把朝廷腰牌拍在桌上,又把藩镇密信的抄件在他面前晃了晃。

“刘主事,会审在即,核心人证若在牢中暴毙,便是刑部私杀证人、欺君掩罪。藩镇调兵的暗信我已经递进内廷了,皇上手里有副本。韩大人今儿要是死在牢里,明儿我就把‘刑部主事刘显达私换狱卒、暗中灭口’的折子递上去。你担不担得起?”

刘显达脸都绿了,连连摆手:“下官不知情!换狱卒是崔大人那边递的条子,下官只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陆景渊把腰牌往他面前又推了推,“那我现在照章办事,韩大人从今日起由边军旧部看护,刑部调令一律不接。你要是有意见,咱们御前说去。”

刘显达哪还敢有意见,当场写了手令把新换的狱卒全撤了,换成孙七带的人。陆景渊收了手令,回头看了裴云舒一眼。

“藩镇那俩密使呢?”

“赵禄和钱宽我让十三盯着呢,藏在城南红姊的浆洗铺后院,崔道隆翻遍了城也找不着。”

回土地庙的路上,两人把局势盘了一遍。陆景渊递进内廷的藩镇密信已经在御前了,皇帝留中未发,但也没驳。会审定在三日后,三司主审是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个全是老油条,谁赢帮谁,目前不站队。

“崔道隆今天下了两招棋。”裴云舒掰着指头数,“杀韩大人灭口,参你‘勾结藩镇’。杀韩大人被我截了,参你勾结藩镇的折子皇上留中了,说明他也不全信崔道隆了。三皇子那边呢?”

“阿蛮递了话出来,说三皇子这两天闭门不出,谁也不见。但曲江宴上那四个藩镇密使里头跑了两个,一个往北去了,一个往西去了,八成是传信回藩镇。”陆景渊把舆图摊开,“藩镇要是动了,会审之前就能乱起来。”

“不能让藩镇动。”裴云舒把阿绛的密报拍在舆图上,“阿绛说四镇兵马现在都在待命状态,只等京城乱讯。乱讯从哪儿来?三皇子府上。只要三皇子不发话,藩镇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会审之前,得把三皇子摁死在京城里,让他没工夫传信。”

“怎么摁?”

裴云舒把藩镇暗信、调兵暗号、私贸总账、曲江密录全铺开。“这些东西不用等会审了。今晚我走老黄的路子递一份进宫,你明天早朝当庭再递一份。皇上手里攥着皇子串通藩镇要起兵谋逆的铁证,他第一件事干什么?圈禁三皇子。只要三皇子被圈了,藩镇那边收不到乱讯,就不敢动。”

陆景渊道:“三皇子是皇子,皇上未必舍得圈。”

“舍不得圈,也得圈。”裴云舒把密录折好,“藩镇调兵的暗号是‘秋后收粮’,这信号一发,四镇兵马北上,京城就得乱。皇上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赌三皇子不动手。咱们把证据递上去,圈不圈三皇子看皇上,但证据递到御前,皇上至少得把三皇子府上的门看紧了。”

当夜,红姊的浆洗铺后院。

十三蹲在房顶上啃烧饼,赵禄和钱宽缩在屋里写证词。红姊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把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处的主审官底细全摊在桌上。

“刑部尚书周培元,老滑头,不站队。大理寺卿陈勉,跟崔道隆有旧怨,能用。都察院左都御史孙廷芳,三皇子的人,会审上八成要搅浑水。”红姊把三人的底细一条条点出来,“孙廷芳那老东西最麻烦,他要是当堂胡说八道把水搅浑了,会审就定不了罪。”

裴云舒蹲在桌边,拿炭笔在孙廷芳的名字上画了个圈。“他有什么短处?”

“他儿子在任上贪了一笔修河银子,捂了三年了。我手里有证据。”红姊把一沓纸推过来,“会审之前把这东西递到他手里,让他知道咱们捏着他的把柄。他不敢当堂跟崔道隆一唱一和。”

裴云舒把纸收好。“红姊,你这浆洗铺子比半个刑部都管用。”

红姊笑道:“你们台前破局,我在底下堵窟窿。分工不同,活儿一样。”

天亮之前,裴云舒把最后一趟证据递进宫,陆景渊把早朝递折子的底稿写完了。两人回土地庙的时候,天边泛了青。吕妩刻在石阶上那行字已经被裴云舒蹭平了,但石面上一道浅浅的凿痕还在。

裴云舒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痕,拿脚又蹭了两下。“她这两天没动静。”

“越没动静越危险。”陆景渊把刀挂上,“会审那天,你盯堂上,我盯堂下。吕妩要是闯进来,你拦得住吗?”

“拦得住。但我更想让她别闯。”裴云舒站起来,“会审要是当庭把三皇子崔道隆的罪定死了,吕妩就没理由动手了。她要的是恶人偿命,咱们给她看偿命。她要是看了还不满意,那我再跟她打。”

庙外头巷子响了声哨子,是老黄的暗号。裴云舒出去接了张纸条,回来脸色沉了沉。

“阿绛传信,藩镇那边有动静了。三皇子前天晚上派了人出城,往北边去了,八成是去调兵。但阿绛说四镇里头有两镇按兵没动,还在观望。”

“两镇观望,两镇可能动。”陆景渊把舆图重新铺开,“会审之前,得让观望那两镇彻底缩回去,让要动的那两镇动不了。”

“怎么弄?”

陆景渊拿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两道线。“我写两封信,一封给观望那两镇的节度使,把藩镇调兵暗号和皇子密信的事透给他们,让他们知道跟着三皇子干就是诛九族的买卖。另一封给要动的那两镇,把会审的时间地点告诉他们,说三皇子已经快完了,谁动谁就是第二个冯敬。”

裴云舒把两封信拿过来看了看。“你倒会吓唬人。”

“打边关十年,跟藩镇打交道的经验。”陆景渊搁下笔,“吓唬完了得给甜头。会审定案之后,我保这两镇节度使‘举报有功、免于追究’。不战而屈人之兵,比真打省事。”

裴云舒把信折好递给老黄送出去,回头靠着庙墙看了看天。东边已经大亮了,今儿是个大晴天。

“三日后会审。”她掰着指头数,“明枪你挡,暗刀我截,孤刀我盯。吕妩那关最险,她要是真闯了会审大堂,什么都完了。”

“所以你得在这三天里把她找出来。”陆景渊看着她,“找到她,跟她把话说透。她要是听不进去,那就摁住她。会审之前不能让她出任何岔子。”

裴云舒道:“我今晚就去找。她刻了字留话,说明她还想让人看见。想让人看见的人,就还有得谈。”

她走到庙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十三说今儿在鼓楼底下又骂了一上午,崔道隆府上的管家报官了,说十三‘聚众闹事’。兵马司的人来了,十三把剑往地上一插,问‘我骂贪官犯哪条王法’。兵马司的巡卒看了看剑,又看了看她,扭头走了。”

陆景渊笑道:“十三这脾气,跟边军那帮老兄弟对路子。”

“所以我才让她去盯崔道隆府。”裴云舒翻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