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渊捏着那颗鹅卵石在巷口站了半晌。
石头是河滩上常见的那种青白卵石,巴掌大,一面磨得光溜,另一面拿刀尖刻了个“吕”字。刻痕利落,入石三分,下刀的时候没犹豫,一笔到底。陆景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石头揣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土地庙。
裴云舒靠着墙根睡得正沉,面巾拉到了下巴底下,露出整张脸来。眉眼松着,嘴角微微往下撇,跟醒着时那股子冷锐劲完全两样。陆景渊蹲在香案边上看了她一会儿,没叫醒,把外袍脱了搭在她肩上,自己坐到门槛上擦刀。
过了小半个时辰,裴云舒自己醒了,揉着眼坐起来,瞧见肩上搭着件袍子,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陆景渊把鹅卵石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她,“巷口来了个人,没进门,在斜对过站了几息就走了。墙根底下留了这个。”
裴云舒接过来一看那个“吕”字,脸上那点刚睡醒的迷糊瞬间褪干净了。“吕妩。”
“你认识?”
“没见过面,听过名头。”裴云舒把石头搁在香案上,“江湖上跑单的都知道她。苏州吕家的遗孤,十年前她爹吕衡在江淮按察使任上被参‘贪墨军饷、私通匪寇’,满门抄斩,就活了她一个。那年她比我还小两岁,才七岁。后来被个跑江湖的老武师捡走,养到十五岁,老武师死了,她就一个人提着刀在道上走。专杀高官爪牙,一个活口不留,杀完就走,从不留名。”
陆景渊把刀归鞘。“她方才看的是庙里。”
“看的是我。”裴云舒把石头翻了个面,拿指甲刮了刮那个刻痕,“我早听说京城地界上藏了个灭门孤女,专挑贪官的人下手。她杀人比我干脆,也比我绝。我好歹还接单收钱,她是见一个宰一个,不问银子。”
“她跟咱们不是一路。”
“不是一路。”裴云舒把石头放下,语气淡得很,“我是独行客,她是孤鬼。我好歹还信这世上有个公道可讨,她只信刀口底下出公道。她看我不顺眼,大概是觉得我磨叽,都查到这个份上了,还不提刀挨个宰过去。”
陆景渊没接话,把袍子从她肩上拿回来穿了。“会审之前别跟她照面。这种人不讲道理,也不认局势,万一她脑子一热干出什么事来,咱们的局全得崩。”
“我知道。”裴云舒站起来把面巾系好,“夜里我去翠云班,藩镇那俩密使得摸清楚。阿蛮说他们手抖,手抖的人最好撬。”
入夜,胭脂胡同。
翠云班在胡同最里头,门脸不大,挂着两盏粉灯笼,里头传出琵琶声和划拳的动静。裴云舒没走正门,从后墙翻进去,落在灶房后头的柴垛边上。阿蛮提前递了话:藩镇那俩密使一个叫赵禄,一个叫钱宽,包了后院“听雨轩”,叫了两个唱曲儿的姑娘,但姑娘进去不到半炷香就被打发出来了,俩人关着门在里头嘀嘀咕咕。
裴云舒绕到听雨轩后窗底下蹲着,拿指甲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屋里赵禄坐椅子上搓手,钱宽在屋里来回走,桌上搁着酒壶,谁也没喝。
“你说三皇子这话靠不靠得住?‘事成之后边贸自治’,听着是好,可万一事败了呢?咱们俩是藩镇驻京的使节,三皇子起兵,头一个掉脑袋的就是咱们这些‘联络人’。”
“不跟着他干,现在就得掉脑袋。”钱宽步子没停,“他府上的人昨儿来传话,说藩镇那边已经接了密令,兵马动起来了。咱们这会儿想抽身,晚了。”
裴云舒在窗外听了两刻钟,听够了,把窗纸又捅大了一圈,伸手敲了敲窗框。
屋里俩人同时一僵。钱宽先反应过来,抄起桌上的烛台转身对着窗户:“谁!”
“送话的。”裴云舒声音压得低,不紧不慢,“你们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我不杀你们,也不逼你们。就给你们看三样东西,看完了你们自己掂量。”
她从窗缝里塞进去三张纸。第一张是阿蛮从曲江宴上记的密录抄件,三皇子亲口说的“清君侧护朝纲”和“藩镇自治”一字不落。第二张是阿绛从藩镇那边递来的旧档,三皇子五年前用过同样的手法,先许藩镇好处、让藩镇出兵、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把出兵的将领当“擅动兵马”的替罪羊宰了。第三张是陆景渊今天刚写的条子,就一行字:“三司会审五日后开,藩镇从逆者诛九族,主动举证者免罪。”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赵禄先开的口,嗓子有点抖:“你是什么人?”
“裴枢的女儿。”
又静了一瞬。钱宽把烛台放下了。“裴家丫头?你查这个案子查了多久了?”
“十年。”裴云舒在窗外说,“你们跟着三皇子,赢了是棋子,输了是逆党。归顺我,把三皇子给你们的那封亲笔暗信交出来,把藩镇调兵的暗号说清楚,会审的时候出来做证人。你们不担死罪,藩镇那边我还能替你们保一保。选哪个?”
赵禄跟钱宽对了个眼神。钱宽先撑不住了,走到窗边把三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回头对赵禄说:“我把信交出去。”
赵禄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从窗缝里递出来。“暗信在这儿。调兵的暗号是‘秋后收粮’,藩镇那边接到这四个字,就出兵北上。私贸的分利总账在钱宽那儿,他管账。”
钱宽从包袱里翻出本小册子,也递了出来。
裴云舒把东西收好,临走前补了一句:“会审那天你们俩得出面作证。不用怕崔道隆的人找麻烦,会审之前我保你们不出事。出了事我拿命赔。”说完翻墙走了,留下赵禄和钱宽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同一夜,朝堂上的刀子落下来了。
崔道隆赶在会审前递了折子,参陆景渊麾下七名边军将领“私附主帅、私蓄部曲、藐视圣裁”。皇帝忌惮边军派系,当夜下旨:七将暂押回京听勘,卸职待查。名单传回土地庙的时候,陆景渊正在整理会审用的卷宗。他扫了一眼名单,手上没停,但裴云舒瞧见他搁卷宗的动作慢了半拍。
“七个全是我从漠北带出来的老兄弟。”陆景渊把名单搁下,“最长的跟了我九年,最短的也有四年。崔道隆这招毒,刨根基。边军换将,人心一散,我就算回去也拢不起来了。”
“皇上准了?”
“准了。七道旨意明天一早就发。”陆景渊把舆图卷起来,“三皇子这是逼皇上洗牌。只要边军换了血,我就算会审赢了,回去也没兵带。”
裴云舒把藩镇密信和调兵暗号拍在桌上。“我这边成了。藩镇那俩人反水了,暗信、调兵暗号、私贸总账全拿到了。崔道隆参你的折子再多,也挡不住这些证据往上递。”
陆景渊把暗信翻了一遍,脸色缓了些。“行。明早我把这些东西一并递进内廷,跟会审的卷宗合在一处。藩镇调兵的事一捅上去,皇上就算再忌惮边将,也得先顾眼前,皇子串通藩镇要起兵,这比‘边将拥兵’严重一百倍。”
天亮前十三到了土地庙。
她进门就拍桌子:“七位将军被抓的事满城都传开了!我昨晚在鼓楼底下骂了半宿,今天一早菜市口卖菜的老周头拉着我问‘是不是真有忠良被害’,我说是,老周头把摊子一撂,跟着我喊了半个时辰。现在东城西城的百姓都在传,说边军打了胜仗还抓人,朝廷不讲理。”
陆景渊看她一眼:“你这一闹,崔道隆不敢私下杀人了。”
“他敢!我把他府上后门堵了三天,出来一个我骂一个,他府里管家现在见了我绕着走。”十三把剑往桌上一搁,“会审那天我带你那帮老兄弟的家眷去衙门口蹲着,看谁敢做手脚。”
裴云舒拍了拍她肩膀:“来得正好。翠云班那边我递了话,会审之前藩镇那俩人我保着,万一有人灭口,你帮我盯一眼。”
“包我身上。”
天亮之后,鱼微从道观递了封信来,就一句话:“抓边将领,不是为杀陆景渊,是逼皇帝忌惮武将,借力洗牌边关。会审落定之前,皇子一定还会有后手,别松劲。”
裴云舒把信给陆景渊看了,陆景渊看完没吭声,把信折好搁进怀里。“鱼微说得对,崔道隆参七将只是第一刀。第二刀八成是冲着韩大人去的,韩大人要是突然翻了供,或者‘暴毙’在牢里,会审就断了一条腿。”
“韩大人那边我今晚再去,跟孙七把换班盯死。”裴云舒把东西收拾好,“你明天递折子的时候把藩镇暗信附在最后,皇上看完前头的贪腐案再看这个,冲击力最大。”
当夜三更,吕妩在皇子府后巷的屋檐底下蹲了半个时辰。
她瞧见三皇子的轿子从后门进去,瞧见崔道隆从侧门出来,瞧见藩镇打扮的人进进出出。她把手里的短刃拔出来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巷口有个卖馄饨的摊子没收,摊主是个老头,正收拾碗筷准备回家。
她把短刃往腰后一别,从屋檐上翻下来,踩着夜色往城北走。走了半条街,脚步忽然停了。她蹲在墙根底下,拿指甲在青砖上刻了个“吕”字,刻完了又拿脚蹭了。
“再等三天。”她跟自己说,“会审完了再杀。”
说完了又补了一句:“要是会审掰扯不清,我就自己动手。”
天亮之前,她把这句话原样刻在了土地庙门口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