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三司会审还有五日,京城的空气里已经能闻出味来了。
街面上巡城兵马司的人多了三成,东城骡马市旁边那家铁匠铺子被查了两回,说是“私打兵刃”,其实那铺子只打菜刀和锄头。茶馆里聊闲天的老少爷们嗓门都压低了半截,说书先生把《三国》换成了《西游》,讲到孙猴子大闹天宫时拿眼瞟一圈台下,生怕有哪桌坐着官差。连菜市口卖猪肉的屠户都收敛了,往常光着膀子剁骨头,这两日套了件破褂子,刀也磨得慢了。
崔道隆府上后门的轿子却没断过。白天抬进去几个穿便服的官员,夜里又抬出来几个,轿帘捂得严严实实,轿夫步子迈得飞快。刘延年家的厨子这两天老往曲江边上跑,跟画舫的管事对菜单,什么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菊花暖锅,光点心果子就列了二十来样。
三皇子要在曲江设秋宴,帖子发出去六十多张,满朝文武有头有脸的收了个遍。
名义上是“秋高赏菊、诗酒雅聚”,实际干什么,崔道隆那帮人心里门儿清。会审只剩五日,篡改旧档被陆景渊当殿捅破,构陷兵权那招又被人家自请交权破了,朝堂上硬碰硬他们已经碰不动了。硬的不行来软的,把该拢的人拢到一块儿,该串的口供串瓷实了,会审的时候才好对付。
三皇子这头在曲江画舫上摆席,那头派了四匹快马出城,分头往四个藩镇跑。马上骑的是四个心腹幕僚,怀里揣着三皇子的亲笔信,信上没写谋反,写的全是“边贸通商、互利共赢”的好话,但底下拿指甲划了暗痕,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会审要是把边关私贸的盖子掀了,藩镇那边该动一动了。
同一时刻,京城南门进来个姑娘。
二十出头,一身靛蓝劲装,腰挎长剑,背上斜挎个长条布包,包里鼓鼓囊囊不知装的什么。脸盘圆润,眉毛浓黑,走路带风,进门先买了串糖葫芦嚼着,跟城门口卖炭的老汉聊了两句,又蹲下来跟小孩儿弹了会儿石子。没人知道她从哪来的,也没人注意她往哪去。
她叫十三,河北道上的游侠,专爱管闲事。在真定府听说京城里有人往边关忠良头上扣屎盆子,气得拍了三回桌子,第四回把桌子拍塌了,索性收拾包袱进了京。
十三进城第一件事,找茶铺。
鼓楼东边有家“刘记茶铺”,摆着十来张八仙桌,三教九流都爱来。十三要了碗高碎,坐人堆里听了一耳朵,净是些“陆帅交了兵权”“裴家闺女上殿”的零碎话。她嫌不过瘾,把茶碗一搁,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诸位,我说两句。”
满茶铺的人抬头看她。
“你们听说的那些,都是朝堂上过了筛子才漏下来的话。我这儿有没筛过的,你们听不听?”
有人起哄说听。十三就把从真定府一路打听来的事全抖了出来,崔道隆怎么连夜改兵部旧档、怎么把私贸罪责往裴枢身上推、怎么递十道折子参陆景渊结果被人家一招交权破了功。她口才好,讲得跟说书似的,茶铺里越围人越多,最后门口都站不下了。
“裴枢通敌?通个屁。”十三把茶碗往桌上一墩,“泰安九年月山秘市走的那三百匹北狄马,换的是精铁和盐粮,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经手人就是冯敬。裴枢要真通敌,他拦着不让换干什么?他拦了,所以冯敬把他换了。人家当他是绊脚石,一脚踢开,你们还真信了十年?”
茶铺里骂声四起。有个老卒拍着桌子喊:“我说呢!那年裴帅在边关,北狄连只羊都不敢往南赶!换了陆帅,北狄隔三差五来摸一把,我还当是陆帅不如裴帅,敢情是背后有鬼!”
十三在茶铺闹了一上午,下午换到骡马市,晚上蹲在城隍庙门口给人讲。两天工夫,半个京城的下层百姓都知道了,陆景渊没罪,裴家冤枉,冯敬、崔道隆一伙人把边关当买卖做。茶馆里说书先生改了口风,菜市口卖猪肉的又开始光膀子剁骨头了。
曲江宴设在十月十二,天擦黑就开了席。
江边上停着三艘画舫,最大的那艘叫“锦官舫”,上下两层,通体贴金描彩,舫头扎着两丈长的绸子菊花,舫尾挂了二十盏琉璃灯。三皇子包了整条江岸,从浮桥到柳堤铺了红毡,丝竹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满朝文武来了六十多位,有穿官服的,有换便装的,个个满脸堆笑。藩镇驻京的四位密使坐在末席,衣着不显,但三皇子亲自过去敬了酒。崔道隆坐主位左侧,刘延年、卫庭芳分列下首,三个人面上笑得云淡风轻,眼睛里全是刀子。
酒过三巡,画舫二层帘子一掀,阿蛮出来了。
一袭绯红舞衣,窄袖束腰,裙摆层层叠叠像朵刚开的花。她往舫板中间一站,满座叫好!长安城没人不知道阿蛮的剑舞,去年元宵节她在朱雀大街舞了一回,围观的人把街堵了半条。
阿蛮朝主位欠身一礼,乐声起,她拔剑出鞘。剑身薄如蝉翼,舞起来满舫都是银光。她旋身、低腰、甩袖,袖子长得拖地,一转起来把满舫人的视线全兜进去了。三皇子端着酒盏看,崔道隆在眯眼赏,没人注意阿蛮袖口里夹着的那枚银哨片。
剑舞跳到第三折,阿蛮一个急旋,绯红裙摆“哗”地铺开,遮住了半张舫面。就在这一瞬,她指尖一弹,银哨片无声破空,从画舫窗格子里飞出去,划过三丈江面,正钉在江堤柳树干上。
江堤暗处,裴云舒伸手把哨片拔了,展开里头卷的纸条扫了一眼,揣进怀里。
阿蛮继续舞,剑光如练,满舫喝彩。三皇子趁这空档,偏头跟旁边的藩镇密使低声说了几句。阿蛮耳朵尖,舞步没停,把话听了个七八成。
“五日会审,若事态失控,尔等即刻传信藩镇,以‘清君侧、护朝纲’为名起兵入京。届时边关商贸全权交由藩镇自治,无人管束。”
藩镇密使点头,补了句:“边军那边呢?陆景渊交了兵权,但边军将领都是他带出来的人,万一不认监军……”
“监军是皇上派的,不认就是抗旨。”三皇子把酒盏搁下,“再说崔道隆已经安排了,会审之前让几个御史上折子参边军将领‘私结主帅、图谋不轨’,皇上最忌讳这个,一参一个准。先把领头的撸了,剩下的人心就散了。”
阿蛮把这些话一字不落记在心里,剑舞收势,躬身谢赏,满舫喝彩声中退入后厢。
陆景渊换了身灰青长衫混在江岸看热闹的人堆里。他盯的是岸上。崔道隆府上的管家、刘延年的幕僚、卫庭芳的轿夫,谁跟谁递了条子、谁跟谁碰了眼神,全拿炭笔记在小本上。赵九蹲在他旁边卖糖炒栗子,眼睛盯着锦官舫靠岸的跳板,哪个官员上去、哪个官员下来,数得清清楚楚。
阿蛮从后厢溜出来,拐进画舫后面的窄巷子里。裴云舒已经等在那儿了,换了身厨娘衣裳,脸上抹了把灶灰。
“三皇子亲口许了藩镇自治。”阿蛮把花鬓钗拔下来,抽出里头的密录字条递过去,“还说会审之前让御史参边军将领,先把领头的撸了。”
裴云舒接过字条看了,折好揣进暗囊。“你都记全了?”
“一个字没漏。他还说了一句,‘陆景渊会打仗,但不会做官,做官比打仗难’。”阿蛮嗤了一声,“他倒会做官,做官做成买卖了。”
裴云舒把灶灰往脸上又抹匀了些。“你赶紧回去,宴还没散,久了出来惹人疑。往后传话不用这么绕,江堤那棵歪柳树底下有个洞,东西塞洞里就行,我每天后半夜去取。”
阿蛮点头,把舞衣领子整了整,正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裴姑娘,曲江这宴上,藩镇四个人坐一桌,三皇子挨个敬了酒,旁人看着热络,我瞧见其中两个接酒的时候手在抖。这两人怕是心里有鬼,未必铁了心跟着三皇子干。你要撬口子,从这俩人下手。”
“记下了。”裴云舒拍了拍她肩膀,“你回吧。这地方比江湖险,你多留神。”
阿蛮一笑,鬓边花钗晃了晃:“我在淤泥里跳舞跳惯了。你们只管破局,长安浮华脏事,我替你看着。”
当夜三更,城郊清修道观。
鱼微在院子里支了个小泥炉,煮一壶粗茶,对面搁了张蒲团。裴云舒从江堤撤出来,绕了三条巷子奔的道观,进门就往蒲团上一坐,灌了半壶茶。
鱼微看她脸色,没急着问,把密条展开看了,又搁回去。“三皇子赌得比我想的还大。”
“藩镇都动上了。”裴云舒把茶碗搁下,“会审要是定了他的罪,他就起兵。会审要是定不了他的罪,他接着把持朝堂,明年再换几个边将。怎么着他都不亏。”
“他亏。”鱼微拿火筷子拨了拨炉灰,“他赌的是储位。储位最怕什么?怕皇帝起疑。他现在搞这么多事,皇帝不知道则罢,一旦知道了,哪怕只信三分,他这皇子就当到头了。所以他比谁都怕会审。”
裴云舒盯着炉火看了半晌,说道:“你上回跟我说,杀光仇人填不满我那个‘凭什么’。”
“嗯。”
“现在我想明白了。我爹当年守边关,守的不是皇帝给的官帽子,是身后那些人家能睡个安稳觉。三皇子拿边关当买卖做,坑的是边关百姓、坑的是陆景渊、也坑的是我裴家。这事从根上讲,不是我裴家一门的事。”
鱼微抬眼看她,笑了一下。“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裴云舒把茶碗往地上一墩,“不过该杀的还是得杀。想明白归想明白,冯敬、崔道隆这种人留着过年?”
鱼微笑出了声。“行。想明白了就好,怎么杀你看着办。”
天亮前裴云舒回到土地庙。陆景渊已经把岸上盯来的东西整理成册:崔道隆府上管家昨夜去了刘延年家两趟、卫庭芳跟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在江堤柳树底下说了半盏茶的话、藩镇四位密使里头有两个宴散之后没回驿馆,往城东胭脂胡同去了。
“胭脂胡同?”裴云舒凑过来看。
“其中一个进了‘翠云班’,另一个在胡同口蹲着,等了小半个时辰又回去了。”陆景渊把炭笔搁下,“翠云班是教坊司名下的,专接官宴生意。这个档口去听曲儿,要么是真没心肝,要么是借着听曲儿递话。”
裴云舒想起阿蛮说的话。“阿蛮说藩镇四个人里头有两个接酒手抖,不像是铁了心跟三皇子干的。找机会摸摸这俩人的底。”
两人把阿蛮的密录、十三在市井散出去的口碑、阿绛传来的藩镇异动名单、韩大人的口供、吴管事的证词、分红账册、篡改旧档的铁证全铺在香案上,一样一样对。
“会审五日后开。”陆景渊把最上面那张纸拿起来,“这些证据分两份递。一份走三司正式渠道,一份我亲自递御前。崔道隆那边肯定要在会审上咬死‘账册伪造、人证不实’,韩大人是钦差,他往堂上一站,说‘案发时我在场,信盒里确实没有崩品暗记’,崔道隆就没法赖。”
裴云舒把密录折好。“暗处的事我来。藩镇那两个人我去试,崔道隆府上要是连夜销毁卷宗,我截。三皇子府上要是往外面递消息,我跟。会审那天我在衙门外头蹲着,堂上谁做手脚,我当场把人揪出来。”
陆景渊看了她一会儿。“你这两天睡过觉没有?”
“眯了一个时辰。”
“今儿白天补一觉。会审之前你得养足精神。”
裴云舒打了个哈欠,把面巾拉下来。“行,听你的。”
天边泛白了。土地庙外头巷子里,老黄派来的暗哨正蹲在墙角啃烧饼,忽听巷口有人走过来,步子不急,踩在青石板上稳稳当当。暗哨抬眼一瞧,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素衣布鞋,头发拿根骨簪绾着,脸盘清瘦,眉眼浓黑,拎个竹篮子走得像散步。
那人走到土地庙斜对过,停了一脚。她没往庙里看,眼睛盯着庙门口挂的那串干辣椒,像是打量买不买。但暗哨注意到,这人的右手始终搁在篮子把上,是握惯了刀的。
她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压,眼底的神色暗哨形容不出来,像是瞧见了什么让她又艳羡又不甘的东西。
裴云舒在庙里补觉,没瞧见这一幕。陆景渊从庙后窗翻出去追了两步,巷口已经没人了,只剩墙根底下搁了颗鹅卵石,石头上拿指甲刻了个“吕”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