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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天亮前最黑的那个时辰,崔道隆的轿子从后门抬进了刘延年府上。

刘延年住城东榆钱胡同,三进院子,门脸不大,里头却深。崔道隆下轿的时候卫庭芳已经到了,坐在花厅里喝茶,脸上挂着霜。三个人凑齐了,崔道隆把门关上,没寒暄,头一句话就是:“冯敬的事兜不住了。韩老头没死,昨儿夜里被人救回来了,今早提审准得翻供。他一翻供,冯敬扛不住,三皇子那头得断尾。”

刘延年胖,胆子小,端茶碗的手直抖:“怎么断?冯敬知道的事太多了,他要是在诏狱里胡说八道……”

“他家人还在京城,他不敢胡说。”卫庭芳比刘延年沉得住气,搁下茶碗,“但咱们得先把水搅浑。参陆景渊‘拥兵自重’的折子递了七道,皇上留中不发,说明还在掂量。咱们再加一把火,把裴家旧案翻出来重新定调,咬死裴枢当年自己私开边市、通敌有据,如今裴家余孽进京翻案,是陆景渊在背后撑腰,两个人一武一文图谋不轨。只要裴枢的罪名钉死了,他闺女的话就一个字都不可信。”

崔道隆点头。“让底下人连夜改档。兵部武选司不是烧了吗?烧了好,烧了正好重建。把泰安年间边关商贸旧档全按裴枢私开边市的路子改,战马精铁全记成裴枢私下置换的,崩品章也改成裴枢私刻的。冯敬做的那些事,全推到死人身上。死人不会喊冤。”

“那裴家那丫头呢?”刘延年问。

“递折子参她。”崔道隆拿手指头敲桌面,“罪臣遗女,混迹京城,勾结江湖亡命,妖言惑君,扰乱朝堂审案。请求陛下驱逐江湖人、隔离裴云舒,不许她上殿。只要她人进不了宫,那些证据链她就拼不成整的。”

三个人关在花厅里嘀咕到天光大亮,凑出十道折子,联名递进通政司。折子写得狠,字字往“结党乱朝”上靠,把陆景渊和裴云舒捆在一块儿参。

朝会上的气氛跟前两天截然两样。

前日满朝文武还争着往陆景渊身边凑,这个夸“月山打得好”,那个说“边将楷模”。今儿崔道隆一党把折子递上去,风向立马变了。几个原先观望的御史跟着递了折子,参陆景渊“恃功而骄”,参裴云舒“罪臣之女妄登金銮”。连几个跟冯敬素来不对付的老臣也缩回去了,怕沾上“边将结党”的边。

皇帝坐在龙椅上翻折子,翻一份搁一份,脸上看不出喜怒。翻到第七份的时候,陆景渊出班了。

满殿文武都以为他要辩解,要发怒,要一条条驳回去。崔道隆站在文官班列里,腰板挺得直直的,等着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陆景渊没辩解。他从袖子里摸出份折子,双手捧了递上去。

“臣陆景渊,奏请交割边军兵权。”

大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崔道隆嘴角那点得意还没收回去,僵在了脸上。

“臣掌边军十年,蒙陛下信重,日夜不敢懈怠。今朝堂疑臣拥兵自重,臣请陛下钦点监军,全盘接管边军调度。臣愿留京待审,全程配合三司查案,无一丝私念。”陆景渊说完还补了一句,“边军五万三千人,花名册、粮草账、军械库钥匙,臣今日就能交割清楚。”

皇帝翻折子的手停了。天子低头看了看那份兵权交割疏,又抬头看了看陆景渊,半晌才开口:“陆卿,你可知边军主帅自请交权,本朝没有先例。”

“臣知道。但臣更知道边军是陛下的边军,不是臣的私兵。臣带兵打仗十年,靠的是陛下的信任。陛下要是对臣存了疑,这仗就打不痛快。与其让臣在边关带着疑心打仗,不如把兵权交干净,臣回来把官司打明白,再回去接着守边。打官司比打仗还累,臣想专心打一头。”

这几句话说得朴素,殿上几个老将听了直点头。皇帝脸上绷着的线条松了些,手指头在兵权交割疏上点了两下:“准。监军人选朕来定。你留京听勘,边军暂由副将代掌,监军到任后你办交接。”

崔道隆脸都绿了。他递了十道折子参陆景渊“拥兵自重”,结果人家当庭把兵权交了,皇上还夸了一句“知礼守节”。十道折子全成了废纸。

陆景渊没下殿。他等皇帝收了交割疏,又从袖子里摸出第二份折子递上去。

“臣还有一奏。月山私贸一案,臣二次核验全卷,人证物证俱全,请陛下准三司公开会审,不得私压、不得暗审、不得以‘案情复杂’为由拖延。”他把折子往前一递,“冯敬入狱之后,有人连夜篡改兵部旧档,意图把私贸罪责推给已故边将裴枢。臣请陛下调翰林院、大理寺、都察院三衙会同验档,凡泰安年间边关商贸旧档,一律封存备查。”

皇帝接过折子翻了翻,看到“有人连夜篡改旧档”那句时,眉头皱了一下。“准。三司会审,公开断案。篡改旧档的事一并查。”

崔道隆站在班列里,后脊梁冒了一层冷汗。

散朝之后,裴云舒已经出城了。

她没回土地庙,绕道城北清修道观。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姑带着两个小徒弟洒扫,香火冷清,正殿三清像的漆都掉了半边。裴云舒从后门进去,找了个偏殿歇脚。

一夜没睡,脑子却停不下来。她把分红名单、韩大人口供、残档抄本、阿绛密信全摊在矮桌上,一样一样过。过完了,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浑身发沉,从前拆网、查案、跟人斗心眼儿,累了倒头就睡,从来不多想。今天不困,就是闷。

闷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外头有脚步声。很轻,踩着道观青砖地不急不缓地过来。裴云舒手按上剑柄,偏殿的竹帘被人从外头挑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冠。青衫道袍,素面素颜,头发拿根木簪绾着,手里攥了卷诗稿。瞧着二十七八岁,眉眼清透,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秋日潭水,一眼见底。

“观主说后殿歇了位客人,我来看看。”女冠在门槛外头站定了,没冒冒失失往里闯,“贫道鱼微,在这观里借住了小半年。客人要是不嫌,我煮了壶茶,分你半盏。”

裴云舒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她在江湖上混了十年,看人有一套,这女冠身上没有官府气,也没有江湖气,走路步子轻但下盘不虚,不是练武的人,但常走山路的人才这么迈步。

“进来吧。”她把矮桌上的证据拢了拢,腾出块地方。

鱼微进来搁下茶盏,自己也倒了一盏,坐在对面,没问裴云舒是谁、打哪儿来、桌上摊的是什么。她低头抿了口茶,说道:“今早朝会,陆将军交了兵权。”

裴云舒抬眼:“你消息倒灵。”

“观里有个小徒弟的舅舅在通政司当差,递了话进来。”鱼微把茶盏捧在手心里,“那位将军是个通透人。朝堂上那些招数,进是攻,退也是攻。他交兵权交得干净,皇上反倒不好疑他了。”

裴云舒没接话,把茶喝了。

鱼微瞥了一眼矮桌上那张分红名单,目光在“崔道隆”三个字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慢悠悠地说:“你查这些查了多久了?”

“十年。”

“查明白了吗?”

“查明白了。”裴云舒把名单折起来揣好,“冯敬是刀,崔道隆是握刀的手,三皇子是让刀落下来的人。我爹当年就是被他们挑了当‘弱’换掉的。”

鱼微点了点头,把茶盏搁下,望着偏殿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松。“贫道在长安住过几年,见过不少报仇的。有的杀了仇人,痛快三天,第四天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有的报仇报到一半,忽然发现仇人不止一个,杀不干净,人就疯了。还有的报仇报到最后,自己变成了跟仇人一样的人。”

裴云舒手一顿。

“你不一样。”鱼微转过头看她,“你报仇是为了翻案,翻案是为了证明你爹没通敌。可你爹通没通敌,你自己心里早就有数了,用不着朝廷那张纸来认。你真正放不下的,是‘凭什么’三个字,凭什么好人被冤死,凭什么坏人坐着喝茶。这个‘凭什么’,你杀光仇人也填不满。”

裴云舒攥着茶盏,半天没吭声。

“你厌权贵、怕羁绊、独来独往,可你偏偏把整张朝堂的网都摸透了。”鱼微站起来,把诗稿往袖子里一塞,低头看她,“这说明你心里清楚,只杀一个冯敬,不够。光翻一门冤案,不够。你查出来的这些东西,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砍几颗脑袋,可砍完了脑袋,明年换个张敬、李敬上来,边关还是那个边关,裴家还是没人说话。”

裴云舒抬起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鱼微耸了耸肩,往外走,“你剑快,你接着劈你的网。贫道茶煮得好,就在这儿煮茶。等你哪天劈累了,来喝一盏,贫道给你讲讲经,讲讲诗,讲什么都行。就是别让我讲朝堂,我烦那个。”

她走到竹帘外头,又折回来补了一句:“对了,你要是查三皇子的事,留个心眼。贫道在长安那几年,听说这位皇子最爱在曲江设宴,年年春秋两季,把京里能请的权贵全请过去。宴上不谈正事,只作诗。作完诗,谁跟谁走得近,谁不给谁脸,全记在有心人眼里了。那地方比朝堂还险。”

说完掀帘子走了,青衫子在院子里一晃,进了东偏殿。

裴云舒坐在原地,把鱼微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突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好家伙,道观里煮茶的比朝堂上递折子的还明白。”

入夜,土地庙。

裴云舒把朝堂上的事跟陆景渊对了一遍。陆景渊把兵权交割疏的底单给她看,又说了三司会审的安排。

“崔道隆连夜改档的事我递上去了,皇上准了封存备查。”陆景渊把折子铺在香案上,“三司会审定在五日后,韩大人必须到场作证。”

“韩大人那边我盯着,提审前不会再出岔子。”裴云舒把阿绛新送来的密信摊开,“阿绛说藩镇那边最近异动不少,三皇子的人往几个节度使那儿跑得勤,名义上是慰问,实际在串联。会审要是把冯敬、崔道隆都定了罪,三皇子怕是要从藩镇借兵翻盘。”

陆景渊看完密信,搁下来。“他敢动藩镇,就是谋逆。”

“他不动,坐等会审也是个死。动了,兴许还有一线生机。”裴云舒把密信收了,“阿蛮那边也递了话,三皇子过几天在曲江设宴,请了半个京城的人。阿蛮混进去了,说宴上三皇子要跟几个关键人物单独碰头,八成是销毁罪证、拢人串供。她准备把碰头的内容摸出来。”

陆景渊看了她一眼:“你让阿蛮去的?”

“她自己去的。她说‘你那剑太直,曲江宴上使不开,我去’。”裴云舒难得露了点笑意,“随她吧,她比我灵。”

两人把事盘完了,庙里静下来。裴云舒靠着香案坐了会儿,开口道:“陆将军,我今儿见了个道姑。”

“道姑?”

“煮茶的那种。她跟我说,我报私仇报到头也就是翻个案子,砍几个人。可这网不破,明年换个张敬上来,边关还是那个边关。”

陆景渊没插嘴,等她往下说。

“我从前觉着,你守山河,我报私仇,两码事。我干我的,你干你的,事了了我回江湖,你回边关,谁也不欠谁。”裴云舒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旧疤,“现在想明白了。我守的道义跟你守的山河,是一码事。我爹当年守边关,守的也不是皇帝给的官帽子,是身后那些人家能睡觉不关门。三皇子拿边关当买卖做,坑的是你也是我。这网,得一块儿破。”

陆景渊看着她,等她说“一块儿破”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话我等了挺久了。”他说。

“别得意。”裴云舒拿草棍指了他一下,“破完网我还是要回江湖的。你当你那将军,我当我的独行客,两不相干。”

“行。”陆景渊把佩刀挂上,“先破网。归途的事,破完了再论。”

裴云舒站起来拍了拍灰,走到庙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阿绛那边又递了东西来,说藩镇有异动。三皇子要借兵翻盘的话,最快半个月就能动。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半个月。”陆景渊算了算日子,“够三司会审把冯敬、崔道隆的罪定下来。”

“定完了呢?三皇子还在。”

“定完了,再参皇子。”陆景渊把刀挂好,往门口走,“会审只是个开头。三皇子最大的罪名不是养了冯敬,是拿边关军报、边将人头当买卖做。这案子审明白了,三皇子参不参、怎么参,是皇上跟内阁的事。咱们把刀递上去,砍不砍看皇上。”

裴云舒拉开庙门,秋风灌进来把油灯吹得直晃。“那就把刀递得锋利点。”

她先迈出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陆将军。”

“嗯?”

“今儿朝堂上那手以退为进,干得漂亮。”

陆景渊站在门槛里头,灯火映着他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你夸人还挺稀罕。”

“别习惯。”裴云舒把面巾拉上去,翻身出了庙墙,声音从墙外飘回来,“下回不一定夸。”

庙里灯灭了。陆景渊站在黑暗里,摸了摸腰间的刀柄,低声笑了一下,才跟着翻墙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