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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裴云舒赶到刑部大牢后墙的时候,孙七已经在墙根底下蹲着了,急得直搓手。

“人怎么样?”裴云舒一边解披风一边问。

“昏着,叫不醒,浑身出冷汗,气都快摸不着了。”孙七压着嗓子,“那个送饭杂役是今早新换的,口音不对,我瞧着他从后厨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鼓囊囊的,当时没多想,等韩大人吃了粥倒下我才回过味来,追出去人已经没影了。”

裴云舒翻墙进去,贴着牢房外墙摸到韩大人那间。牢门没锁严,留了条缝,大约是那杂役下完药急着跑,没顾上锁。她推门进去,韩大人蜷在稻草堆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浅得胸口几乎不动。裴云舒蹲下去摸他脉,指头底下又细又快,跟缝衣针扎在棉花里似的,若有若无。

她从贴身暗囊里摸出个白瓷瓶,是师父留给她的解毒散,当年在山里配的方子,专克迷药和慢性毒。撬开韩大人牙关,倒了半瓶进去,又拿银针在他十指尖、耳垂、人中各扎了一针放血。黑血珠冒出来的时候,韩大人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皮颤了颤,没睁开,但呼吸粗了些。

裴云舒又推拿他后背膀胱经,从肩胛骨一直推到腰眼,推了百来下,韩大人忽然咳了一声,一口酸水吐在草堆上,眼睛总算睁开条缝。

“韩大人,认得我不?”

韩大人眼珠子转了转,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裴……姑娘……”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粥……粥里有东西……”

“知道。您别说话了,先躺着缓。”裴云舒把剩下的半瓶解毒散拿水化开,扶着他灌下去。韩大人喝了药,脸上慢慢回了点血色,攥着裴云舒袖子的手却不肯松。

“老夫……老夫梦见裴枢了。”他的声音又轻又急,“他站我跟前,问我案子翻没翻。我说快了,快了,你别急。他就笑,说他不急,他等了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裴云舒手一顿,低头把银针收了,没接这个话茬。

韩大人喘了几口气,忽然攥紧了她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裴姑娘,老夫在牢里这些天,想明白了一件事。冯敬当初调我来边城查案,我以为是例行公事,后来在柳林瞧见那封假信里没有崩品暗记,我就觉着不对。冯敬那种人,做事滴水不漏,怎么可能漏盖暗记?除非……除非他上头还有人,那人提前给他授意,让他别盖,等着出事之后好撇清。”

“您是说,冯敬干这些事,有人给他兜底?”

“不止兜底。”韩大人摇头,撑着坐起来,靠墙喘匀了气,“老夫在兵部待过六年,武选司的规矩我门儿清。边关主帅密报不经中枢直达武选司,这是旧制,但旧制有一条限制,每逢年终,武选司要把全年经手的密报归档情况汇总成册,呈御前过目。冯敬干了十年,年终册子上从来没出过岔子,为什么?因为有人替他压着。能在御前压住武选司年终册子的人,满朝文武一只手数得过来。”

裴云舒蹲在稻草堆边上,听一句记一句。“您能想起来是哪几位吗?”

“三位。”韩大人掰着指头数,“户部尚书刘延年、兵部侍郎卫庭芳、内阁学士崔道隆。这三人都是泰安五年前后入的阁部,掌的就是边关钱粮、军报、人事三块。月山三口私贸的红利,年年秋后分成,他们仨拿大头,冯敬拿中头,底下办事的拿小头。老夫在刑部大牢这些天被他们轮着班逼供,逼急了嘴上没把门,骂过其中一个人,那人当场脸色变了变,我就留了心。”

裴云舒把这三个名字记在心里,站起来。“韩大人,今儿这毒是吴管事安排的,冯敬进了诏狱,吴管事在外头替他跑腿。您这条命已经被人挂上号了,我不能放您在这儿等死。今晚我想办法把您挪出去。”

韩大人愣了:“挪?诏狱里的钦犯怎么挪?”

“用不着挪出刑部。”裴云舒把牢房角落那食盒拎过来,翻出底下压的那份空白供状,拿火折子点了,“您明早跟提审官说,昨儿夜里有人送了一碗粥,您喝了之后人事不省,醒来发现供状被人画了押。您一口咬定这供状是伪造的,要求当堂验笔迹。提审官一验,画押的笔迹跟您的不符,这案子就得暂缓。只要案子暂缓,您这条命就还有几天缓头。这几天里我把吴管事收拾了,外头的威胁一除,您在牢里就安全了。”

韩大人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老夫听你的。”

裴云舒把烧成灰的供状踩碎,从后窗翻出去,落地时正好瞧见孙七在墙根底下打手势,后厨方向有人出来了。

她猫着腰绕到后厨巷子口蹲着等,约莫半盏茶工夫,一个穿短褐的汉子从刑部大院角门溜出来,左右看了看,低头往东边巷子快步走。裴云舒等他走过巷口,从后头无声贴上去,短剑出鞘三寸,剑尖抵在他后腰肾俞穴上。

“别出声。往前走,拐进左边巷子。”

汉子浑身一僵,乖乖拐进窄巷。裴云舒把他抵在墙上,扯了他腰带反绑了手,剑尖往他下巴上一抬。“今早送粥的,谁让你干的?”

汉子四十来岁,面皮糙黑,吓得腿直抖。“吴、吴管事。他给了二两银子,让我把一包白面儿搅进粥里送进最里头那间牢房,旁的我真不知道……”

“吴管事现在在哪儿?”

“城东甜水井胡同,一个带院子的宅子,门口挂‘孙记杂货’的幌子,后头就是他们落脚的地儿。”

裴云舒从他怀里摸出剩下的半包药粉,拿纸包好揣了,又问:“吴管事身边还有几个人?”

“三四个吧,都是跟着他从边关过来的,手上有功夫,平时穿着杂货铺伙计的衣裳进进出出。”

“他们最近有什么动静?”

“昨儿夜里来了个骑快马的,在院子里跟吴管事嘀咕了半天,我蹲后窗底下听了一耳朵,说什么‘折子递了七道’‘够他喝一壶’‘明天宫里就有信儿’。”

裴云舒心里有数了,把他嘴堵了绑在巷子深处一棵老槐树底下,拿草盖了盖,转身往甜水井胡同走。

甜水井胡同在城东靠城墙根,巷子窄得两人并肩走都得侧身。裴云舒绕到“孙记杂货”后墙,从茅房顶上翻进去,落在院子里一棵石榴树后头。正屋灯亮着,窗纸上映了两个人影,一个矮胖的坐椅子上,一个瘦高的站着,说话声从窗缝里往外漏。

“吴哥,冯大人进了诏狱,咱们还按原计划办?”瘦高的问。

“办。怎么不办?”矮胖的正是吴管事,声音粗,“冯大人进诏狱是暂避风头,外头的折子该递还得递。七道不够就再递七道,参到他陆景渊在京城待不下去为止。明早宫里就会传话,让陆景渊把兵权交出来听候勘问。只要他手里没了兵,诏狱里的冯大人就安全了。”

“那韩老头那边……”

“死了最好。没死干净就再补一回。”吴管事顿了顿,“对了,那帮文官递折子的事,你亲自去盯。崔阁老那边今晚要拿到咱们的名单,你跑一趟,别出岔子。”

裴云舒蹲在石榴树后头,把对话一字不落听了进去。

她没急着动手,等瘦高个出了院子,才从后头贴上去。这回她没客气,巷子里没旁人,短剑出鞘直接架脖子,把瘦高个抵在墙上。“别喊。喊了这刀就进脖子。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崔阁老要的名单是什么?”

瘦高个比杂役怂得还快,腿一软差点跪了。“是、是月山私贸这些年分红的单子,上面写了京里哪些大人年年拿钱、拿了多少。崔阁老要这份单子,是怕冯大人进了诏狱扛不住把人都供出来,他得提前把单子上的人拢到一块儿,统一口径。”

“名单在哪儿?”

“吴管事身上揣着一份,我这儿还有一份抄的,准备送去崔府。”

裴云舒从他怀里摸出张折好的纸,展开一看,上头列了七八个名字,头一个就是崔道隆,底下刘延年、卫庭芳,再往下几个她不认识,但官衔都写着,最低的也是个四品知府。后头附了分红数目,月山三口一年走三百匹马的买卖,这几个名字加起来一年能分两千多两银子。

“崔阁老跟三皇子什么关系?”裴云舒问。

瘦高个明显哆嗦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不是说崔阁老要拢人?拢了人保谁?保冯敬?冯敬一个吏部侍郎值得崔阁老亲自出面拢人?他拢人是替上头顶雷。上头顶雷的是谁?三皇子。”裴云舒把刀往前递了递,“我说得对不对?”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闭了闭眼。“对。崔道隆是三皇子的人,刘延年和卫庭芳也是三皇子提拔上来的。冯敬是崔道隆的门生,当年能进武选司,就是三皇子递的话。”

裴云舒把名单收好,一刀柄敲在他后脑勺上,人软绵绵倒下去,她拖到巷子深处拿乱草盖了,转身回甜水井胡同。

吴管事还在正屋里坐着,等瘦高个送名单回来。裴云舒从后窗翻进去,落地时脚后跟磕在地砖上,吴管事猛地回头,手已经摸到桌上刀柄了。

“别动。”裴云舒的短剑比他的刀快,剑尖抵在他喉结上,“你动一下,我挑了你这条筋,你这辈子别想握刀。”

吴管事瞪着她,看清了脸,忽然笑了。“裴家丫头。冯大人猜得没错,你果然还活着。”

“活着,活得挺好。”裴云舒把桌上那份名单拿了揣进怀里,“你安排人给韩大人下毒的事,我记着了。今儿不杀你,留你一条命给崔阁老传个话,告诉崔道隆,三皇子当年写的那行朱批,我已经递到御前了。他拢人也好、串供也好、再递一百道折子参陆景渊也好,都行。每递一道折子,我就往御前送一份新证据。看是他拢人的速度快,还是我递证据的速度快。”

吴管事脸色终于变了。

裴云舒把他绑在椅子上,嘴里塞了块抹布,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土地庙里,陆景渊等到三更天,裴云舒才推门进来。她把名单往香案上一拍,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抄件。“韩大人救回来了,人没死,我给他灌了解毒散,让他明早跟提审官要求验笔迹。吴管事绑了,他手底下的人散了。这份名单上头是崔道隆、刘延年、卫庭芳,月山私贸分红年年拿钱。另外,崔道隆是三皇子的人。冯敬当年能进武选司,是三皇子递的话。”

陆景渊没急着接话,把手里那摞参折底单递给她。“通政司收到七道折子,一夜之间递上来的,参我‘拥兵自重、勾结江湖、逼审朝臣、目无君上’。赵九气得要骂娘。”

裴云舒翻了两张,嗤了一声。“动作挺快。冯敬白天进诏狱,同党夜里就递折子,这是要赶在御前亲审之前把我跟你的名声搞臭。”

“我明早把月山战功册、边关十年防务记录、冯敬私贸铁证二次整理,递进内廷。”陆景渊把舆图摊开,拿炭笔在几个边关重镇画了圈,“他们参我拥兵自重,我就把兵权交出去。但不是交给崔道隆,是交给皇帝指定的钦差。边军我带了十年,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但皇帝派人来监军,我配合。这样‘拥兵自重’四个字就安不到我头上。”

裴云舒看他一眼:“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兵权是皇帝的,他派人来看着,我该怎么打还怎么打。”陆景渊搁下炭笔,“你那边呢?韩大人的口供拿全了?”

“拿全了。他供出三人,崔道隆、刘延年、卫庭芳,全是三皇子的人。”裴云舒把韩大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年终武选司密报汇总册子有人压着不报御前,能压住这个的只有阁部几个人。三皇子分管兵部,他递句话,崔道隆就能把册子截下来。”

陆景渊坐在椅子里,半天没说话。裴云舒也没催他,靠着墙根把最后一口冷茶喝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景渊开口:“三皇子。当今皇帝第三子,元妃所出,分管兵部、吏部,朝中一半文官是他门生。冯敬是他提拔的,崔道隆是他的人,月山三口私贸的红利一大半进了三皇子府。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我爹的命、你的命、那些死在月山的兵卒的命,都是三皇子拿来换北狄战马、换边关兵权、换储位砝码的筹码。从前我以为扳倒冯敬就完了。现在看,冯敬就是三皇子养的一条狗,打死了狗,狗主人还在。”

陆景渊看着她,烛火映在她脸上,眼底那层寒霜比平日还重。

“裴姑娘。”

“嗯?”

“你从前一个人拆这张网,拆了十年,累了。”

裴云舒没接话,拿草棍拨灯芯。

“往后我跟你一块儿拆。”陆景渊说,“你拆暗处的毒,我顶明处的刀。别一个人扛。”

裴云舒拨灯芯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回避,也没答应什么,只淡淡说了句:“先破局,再论归途。仇没清,网没破,我不敢安心。”

陆景渊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外头天边泛了青,土地庙的破窗纸上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裴云舒把名单和口供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天亮之前我把这份名单递进御前,走老黄那条内廷路子。吴管事绑在甜水井胡同,你让赵九去把人提了,关到安全的地方。韩大人那边我盯着,今早提审的时候我混在旁听席里,万一提审官做手脚,我当场闹出来。”

陆景渊站起来把佩刀挂上。“三皇子那边呢?”

“先不动他。”裴云舒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三皇子是皇子,咱们手里这些证据够参冯敬、够参崔道隆,够不着皇子。但够让他慌。他慌了,就会动。一动,就有破绽。”

她推开门,秋日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灯芯晃了两晃。

“陆将军,这盘棋下到这儿,冯敬是死棋了。可三皇子还在棋盘上坐着呢。”裴云舒把面巾往脸上一拉,“我接着拆网去了。你那边,明枪顶住了,别松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