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与君共渡锦庭春 > 第11章 第 11 章

第11章 第 11 章

五更天还没到,冯敬已经换了三回茶。

吏部后堂灯火通明,四个心腹幕僚围坐在长桌边上,面前摊着连夜拟好的辩词底稿。冯敬五短身材裹在件半旧的紫绸袍子里,圆脸绷得紧,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着,嘴角两道纹路像刀刻的。他捏着底稿逐字逐句看,看到第三遍,把纸往桌上一拍。

“不行。开头就提‘江湖亡命之徒’,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皇上,我冯敬知道陆景渊身边有江湖人?把这条去了,改成‘边将挟兵威入京,结纳匪类,蓄意构陷朝臣’。咬死‘构陷’两个字,别的都是枝叶。”

幕僚赶紧提笔改了。冯敬又拿过来看了一遍,指着一处:“这儿,‘账册来路不明’,不够狠。改成‘黑市私记出自江湖伪造之手,所用纸张墨色均与京中市面所售不同,系关外带入,意图淆乱视听’。写清楚,那账册是关外来的,跟京城官场没关系。”

幕僚们埋头改稿,冯敬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踱到窗前推开条缝往外瞅。天边泛了灰白,早朝还有一个时辰。

“通政司那边,东西取回来了?”

“回大人,周主事连夜把副本封存送进宫了。正本锁在司衙库房里,调了四个御史轮流守着,咱们的人靠不上去。”

冯敬把窗缝关严。“知道了。那就不取了。取不回来,就让它变成‘来路不明’的东西。折子递进通政司,跟递进大理寺是一回事,只要皇上不认,就是废纸。”

他转回桌前,指着底稿最后一段:“再加一句,‘陆景渊去岁在漠北折兵三百,今年又擅开战衅,月山小胜不足掩其丧师之过,今挟功入京,拥兵自重,其心可诛’。把‘拥兵自重’四个字加粗,让皇上看着扎眼。”

同一时刻,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后院里,裴云舒正伏在油灯底下抄残档。

残档焦黑卷烂,她不敢用力翻,拿细竹签一点一点挑着纸边看一行抄一行。抄到“主上默许”那行朱批时,她换了张新纸,蘸了墨,把四个字写得格外工整,底下又把朱批的笔锋特点、墨色深浅、纸张规制全注在旁侧,当作风证备注。

抄完残档,她把原件拿油纸封了三层,塞进竹筒,蜡封了口,交给老黄连夜送出城藏好。抄本分作两份:一份裹在菜担子里,由孙七从刑部大牢后门递进去给老黄的暗线,走内廷路子递御前;另一份她贴身收了,明日金銮殿上她要亲手交。

忙完这些,天边已经亮了。裴云舒揣了块冷饼出门,绕到刑部大牢后墙外头蹲了一刻钟。孙七换班出来倒泔水,路过她蹲的墙根时低声说了句:“姓吴的昨儿夜里又来逼了一回,拿的这回是画好押的供状,韩大人把供状撕了甩他脸上。吴管事气得不轻,但没动手,走的时候骂了句‘老东西敬酒不吃’,回头怕是还有后手。”

裴云舒咬了口冷饼,嚼了两下。“你盯着点,他们要是往牢里送药,不管什么药,先拦下来告诉我。”

孙七应了声走了。裴云舒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往皇城方向走。

早朝钟响的时候,文武百官已经在金銮殿上分班站定了。

龙椅上的天子年近五旬,面相偏瘦,胡子修得齐整,眼神扫下来的时候不怎么带热气,像冬日里隔着冰看鱼。殿中鸦雀无声,连咳嗽都憋着。

陆景渊头一个出班。他没穿朝服,仍旧是那身靛蓝常服,腰挎长刀。殿前侍卫本想拦他解刀,皇帝摆了摆手:“让他带刀上殿,朕想看看边将的刀是什么样。”

陆景渊走到御阶前,把铁皮箱子搁在地上,打开,一份一份往龙案上递。通政司签收的卷宗副本、崩品私章、空白兵部官纸、月山战报、黑市账册翻到裴枢那页的抄件,全摊在御案上。

“臣陆景渊,奏吏部侍郎冯敬通敌卖国、篡改军报、构陷边将、私开边关秘市。泰安九年,冯敬时任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利用职掌边关军报归档之便,替换裴枢军报,加盖崩品暗记,构陷裴枢通敌。裴枢战死,满门被抄,冯敬因此功升任吏部郎中。泰安十年,故技重施,篡改臣之漠北调令,迫臣孤军出击,败绩归臣,功劳归己。泰安十一年,臣查得月山三口秘市,冯敬与北狄哈剌部年年秋后交易,以北狄战马换边关精铁、盐粮、军情。臣所呈账册、伪章、战报、死士弯刀,皆可对证。”

冯敬紧跟着出班,步子迈得急,圆脸上的肉抖了两抖。“臣冯敬,奏陆景渊挟边军之势,入京构陷朝臣!”他先声夺人,嗓门比陆景渊亮得多,“此人所呈账册,纸墨俱非京中市面流通之物,出自关外黑市,来路不明!崩品私章更属拙劣仿造,随便找个刻章匠人就能刻出十个八个!至于什么死士弯刀、月山秘市,月山一战是陆景渊自己挑起来的,杀的是朝廷命官吴某!吴某乃是兵部在册的边关采买吏员,陆景渊擅杀朝廷命官,反咬一口说人家是‘死士’,分明是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他身后呼啦啦站出四五个官员,有御史、有郎中、有员外郎,七嘴八舌帮腔。这个说“边将跋扈”,那个说“账册孤证不足信”,吵得殿顶都要掀了。

皇帝没吭声,手指头在御案上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翻了两页,问道:“裴枢那页上写的‘崩品记’,这三字怎么解?”

冯敬抢着回话:“定是江湖人胡编的切口,臣听都没听过!”

“臣听过。”殿门口插进来一道女声。

满殿回头。

裴云舒站在殿门槛外头,青布衣裳,头上包了块素巾,怀里抱着一卷焦黑的纸册,跟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殿前侍卫横戟拦住,她也不硬闯,就站在门槛上朝里头喊了一句:“裴枢之女裴云舒,携武选司旧档,求御前面呈。”

满殿哗然。女子登金銮殿不合礼制,几个老御史当场就要参奏。皇帝抬手压了压,盯着门槛外头那个女子,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进来。”

裴云舒跨过门槛,走到御阶前,跟陆景渊并排站了。

冯敬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一下,又很快回过来,鼻子里哼了一声:“裴枢的女儿?裴枢通敌罪臣,满门抄斩,哪来的余孽敢上金銮殿……”

“冯大人别急。”裴云舒没看他,把怀里那卷焦黑残档展开了,翻到最后一页,双手举过头顶,“请陛下御览。此物是从兵部武选司档房夹壁暗格里起出来的,泰安七年至九年绝密流水档。前头是四份边关主帅密报的归档记录,档字七十一至七十四,全部注明‘直归武选司员外郎冯敬亲核’。后头,有一行朱批。”

太监把残档接过去递到御案上。皇帝低头看了那行字,手指头停在“主上默许”四个字上头,没动。

裴云舒一字一字念出来:“主上默许,择弱换之,以固北防。”

殿里静得能听见殿角铜壶滴漏的声音。

冯敬急了,嗓子拔高了三度:“伪造!这是刻意栽赃!一行朱批谁写不得?找个会写小楷的匠人半天就能仿!”

“仿不出来。”裴云舒从怀里又掏出几张纸,是她在客栈抄录时做的字迹比对,“臣比对过武选司历年归档文书,吏员抄写、长官批红、内廷御笔,三种笔迹各有规制。朱批的墨色是内造朱砂,纸是武选司专用的加厚官纸,笔锋起收带内廷独有的藏锋习惯,小吏抄一辈子也抄不出这个味道。冯大人若觉得是仿的,可以请翰林院掌院学士来认,他老人家在内廷当值三十年,御笔什么样他门儿清。”

皇帝把残档合上了,搁在御案正中间,没说话。

裴云舒趁热打铁,又掏出红线女送来的密信抄件:“臣还有一物呈上。此信来自藩镇暗线,记的是近年边将获罪、藩镇冲突背后月山三口私贸的往来痕迹。从京城到边关到北狄哈剌部,十几年的马匹、精铁、盐粮、军情交易,链条上不止冯敬一个人。京城里有几家高官常年从中分利,名字臣都列了单子,请陛下御览。”

太监把单子接过去,皇帝看了一眼,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捏着单子的手指头收紧了半分。

冯敬脸色彻底灰了,扑通跪下来:“陛下!臣冤枉!这是陆景渊跟这女子串通好了要构陷臣……”

“冯敬。”皇帝开口了,“朕问你,泰安九年裴枢那封军报,是不是你经手的?”

“臣、臣经手归档不假,可臣没有……”

“泰安十年陆景渊的调令,是不是你签发的?”

“那、那是兵部公议……”

“朕问你是不是你签发的。”

冯敬脑门上的汗下来了。“是臣签发,可臣是按章程……”

皇帝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了。殿里静了好一会儿,天子才重新开口:“账册真伪、朱批来历,尚需三司会审逐一核验。冯敬暂解兵部职务,入诏狱候审。其余涉案官员暂停差事,等候传讯。”

只拿冯敬一个。朱批的事一个字没提,“主上默许”那句话像没看见似的揭过去了。

陆景渊眉头紧锁,往前迈了半步:“陛下,朱批所涉——”

“陆卿。”皇帝抬眼看他,目光不冷不热,“你月山一战打得好,朕会论功行赏。旁的事,三司会审自有公论。退朝。”

说完起身就走,太监喊了退朝,百官呼啦啦跪了一片。

冯敬被人架出去的时候,从裴云舒身边过,拿眼狠狠剜了她一眼,嘴角却弯了弯。裴云舒瞧见他那个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人进了诏狱还笑得出来,说明他笃定有人会捞他。

散了朝,陆景渊在宫门外头拦住了裴云舒。

两人往城墙根底下走了几步,避开人堆。陆景渊脸色不太好看:“皇帝只拿冯敬,不提朱批。”

“他不想拔萝卜带泥。”裴云舒靠着城墙,把面巾拉下来透了口气,“冯敬是个刀,他愿意把刀扔了,但不愿意让人看见握刀的手。”

“韩大人还在牢里。”

“所以我连夜把另一份朱批抄本送了御前,走的内廷路子。皇帝手里现在有两份,一份是通政司的,一份是我递的。他压得住一份,压不住两份。另外,冯敬进了诏狱,他那些同党肯定慌了。慌了就得出招,出招就有破绽。咱们顺着私贸链条往下摸,总能揪出当年写朱批的那只手。”

陆景渊点了点头。“你那边人手够不够?”

“够。阿绛那边又送了信来,说藩镇那边还有几条线能挖。”裴云舒把面巾重新系上,“你先顾好你自己。冯敬的同党要反扑,头一个就得拿你开刀。‘拥兵自重’这顶帽子他们既然敢递折子,就敢往你头上扣。你手里那几千边军是护身符,别让朝廷找到由头把你兵权卸了。”

陆景渊嘴角动了动:“这个我比你在行。”

“行就行。”裴云舒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韩大人那边我今晚再去一趟。冯敬进去了,他手下那些人狗急跳墙,保不齐要在牢里动手。”

她话音刚落,巷子那头跑过来一个人,孙七,满头大汗,老远就喊:“裴姑娘!韩大人出事了!”

裴云舒脸色一变。

孙七跑到跟前,喘着粗气:“今儿晌午牢里送饭的换了人,韩大人吃了半碗粥,人就昏过去了,叫都叫不醒。大夫来看过,说是中了药,剂量不轻,再晚发现半个时辰人就没了。现在人还昏着,冯敬虽然进去了,但他手底下那个吴管事还在外头跑,八成是他安排的!”

裴云舒攥紧了腰侧的短剑,回头看了陆景渊一眼。

“说什么来着。”她声音冷得跟铁似的,“冯敬的靠山开始动手了。先灭人证,下一步就该捏假罪证往你身上栽。”

陆景渊把佩刀往腰上一挂:“韩大人能救回来吗?”

“救不救得回来,我去看了才知道。但不管救不救得回来,”裴云舒把面巾往上一拉,“他们灭口的动作越快,越说明手里有鬼。冯敬刚进诏狱,同党就急着杀证人,这案子拖得越久,他们露的破绽越多。我去保韩大人,你去盯朝堂上的折子。谁递折子参你‘拥兵自重’,谁就是冯敬的同党,一个都别放过。”

陆景渊点头。

裴云舒已经窜出去三丈远了,声音从风里飘回来:“陆将军,这局棋还没下完呢。别松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