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在医学院主楼的学术报告厅。能容纳五百人的阶梯教室里坐了一半多,大部分是医学院的研究生和附属医院康复科的医护人员,本科生寥寥无几。林舟坐在前几排靠过道的位置,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进桌洞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摆在桌子上。
主讲人姓陆,是上海一家三甲医院听力康复中心的主任,也是国内最早一批从事言语听觉康复的专家。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有些冒白,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PPT做得十分之学术风,但是内容很详实。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全球不同程度听力受损的人口超15亿,而我国听力残疾人群约两千七百八十万,占残疾总人口的百分之三十以上。这相当于全国每50个人当中,就有一位听障人士。”
陆主任按下翻页笔,翻到下一页。
“其中,零到六岁的听障儿童约十三点七万,每年新增约二到三万。相关文献表明,我国注册的听觉言语康复师、语言治疗师加起来不超过两万人。也就是说,每一位康复师理论上要服务超过一千名听障人士。这还没算成年后天失聪的人群、老年性耳聋的人群。”
林舟的笔记着记着,在纸上顿了一下。
“更严峻的问题在于,”陆主任扶了扶眼镜,“我国的听力与言语康复学起步非常晚。直到本世纪初,这个专业在国内高校里几乎是空白。近几年部分院校陆续开设,但每年的毕业生加起来不过几百人。几百人,面对几千万需要帮助的人。这个缺口有多大,不用我算给大家看。”
陆主任的语气很平静,但这么平静的语气讲出来的话语,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让林舟浑身发凉。
她想起宋知雨戴上助听器时候的惯常,想起她拿起助听器对着自己说“抱歉”时候的小心翼翼和歉意,想起她看那本《雨季不再来》时唇角的弧度。
两千七百八十万。
宋知雨是其中一个。
而能真正帮到她的人,全国不超过两万。
讲座结束的时候,有几个听众上去请教问题,陆主任一一耐心回答。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林舟才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包里,背上帆布包往讲台走去。
“陆老师。”
陆主任正在收拾电脑包,闻言抬起头,看到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紧张的脸。
“你好,你是医学院的学生还是?”
“临床医学,大二,”林舟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记本的边角,“我叫林舟。刚才听了您的讲座,我想请问一下,如果——如果我想转到听力与言语康复方向,应该从哪里开始?”
陆主任停下收拾的动作,认真看了她一眼,带着长辈的审视与温和。她大概是见多了这样的学生——在某个瞬间被触动,热血上头,但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眼前这个女生的眼神不太一样。她的紧张是真实的,但紧张底下有一种更坚实的东西,像是一种坚定与期待。
“你为什么会想转这个方向?”陆主任问。
林舟咬了咬下唇,低下头。
“我认识了一个人,”她说,“她听不见。不是全聋,戴助听器能听到一些,但和正常听力差很多。”
她顿了顿。
“后来我查了一些资料,才知道她可能是后天失聪的。因为如果是先天聋,没有早期干预的话,语言功能很难发展到她现在的程度。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听不见的,也不知道原因。我没敢问。我只是在想,她听到的这个世界,和我听到的,是不是完全不一样。”
陆主任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等林舟停下来,她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层很淡的赞许。
“你观察得很仔细。后天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确实和先天性有很大区别。这类患者最大的痛苦往往不是‘听不见’,而是‘曾经听得见’。他们记得声音的样子,记得雨声、音乐、亲人说话的语气,然后某一天开始,那些记忆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消失。这种失去的过程,比失去本身更难熬。”
林舟抬起头,看向陆主任。
“我想帮她。”
陆主任把翻页笔放回讲桌,顿了顿,“你的想法很好,”她把电脑包的拉链拉上,直起身,看着林舟,“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些数据。这个行业在国内的需求缺口是巨大的,而且不是暂时性的缺口,是长期的、结构性的。我们缺听力师,缺言语康复师,缺听力康复的科研人员,更缺愿意走进这个领域的人。”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舟。
“如果你想了解这个方向,可以联系我。临床医学背景的学生来做言语听觉康复,在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方面有天然的优势,很多康复方案的制定需要医学基础。这条路不好走,在目前国内的环境里,它不如临床医生体面,收入也比不上热门科室。但它值得走。因为你每往前走一步,身后都有一群人在等。”
林舟接过名片。名片是纸质的,很薄,但落在掌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上面印着几行简洁的字——陆文清,主任医师,华东医院听力康复中心。
“谢谢您。”她深吸一口气,把名放进帆布包的隔层里。
陆主任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用谢我。如果哪天你真的走进这个领域,该谢谢你的,是那些因为你的存在而重新听见世界的人。”
林舟走出报告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报告厅的走廊很长,她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声在地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低,但没有下雨。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宋知雨。
她们在那次图书馆相遇之后交换了微信,但还没有发过消息。林舟把对话框点开,打了一行字,盯着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说什么呢。
——我今天听了一场关于听力康复的讲座。
——我决定转到听力与言语康复方向了。
——因为你。
最终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抬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说来也怪,那年的雨季结束的特别早。南城大学医学院和主校区之间的那条梧桐道,林舟开始频繁地往返。
山茶已经开了,有的是大朵大朵的白,像是一团团的雪球坠在枝头,有的白色边缘沁出粉色的血丝,像纸上一笔未干透的朱砂。菊花开得稍晚一些。等到山茶落了大半,实验楼北面的花圃才热闹起来。细碎的、打着卷的花瓣,一丛紫,一丛黄,矮矮地贴在地面上,不争不抢。林舟有时下课之后会蹲在旁边,看蚂蚁在花蕊间爬进爬出,用赵荻的话来说,就是“虫脆是轰了,在这看蚂蚁”(画外音翻译:纯粹是疯了,在这看蚂蚁)。
她申请了听力与言语康复学的辅修。沈沂之前认识一个这个方向的学姐,她托学姐给林舟列了一张入门书单,每本都厚得像板砖。用林舟的话来说,就是“歹徒拿刀来砍,随便一本书拿出来一挡,绪论都没砍完”。林舟把那几本书从图书馆借回来,摞在书桌上,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一个加油的表情。
赵荻在下面评论:“你是真的疯了。”林舟回了一个“死亡微笑”。
她没告诉宋知雨,她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理由告诉她,告诉她之后,又会怎么样呢。
她翻开《听力与言语学专业导论》,对着超星慕课开始硬啃,不知不觉看到半夜。第二天早上挂着黑眼圈去上课,之后浑浑噩噩的打了饭,在食堂准备吃饭。然后在食堂碰到了沈沂和赵荻。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在她面前坐下来了。
“吃点好的,”沈沂把赵荻打的一个鸡腿拨给她,“这条路上倒下去的人,一半是饿倒的。”
赵荻:“不是,我鸡腿啊……”
沈沂一记眼刀扫过去,赵荻乖乖低下头吃饭:“舟总,您吃。”
林舟看着她俩打情骂俏,内心泛起了涟漪:“谢谢学姐和迪迦,放心,我会坚持下去的!”
她想起三毛写在《雨季不再来》里的一句话——“我会一遍遍告诉自己,雨季过了,雨季将不再来。”
林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为那个让雨季结束的人。
但她想试一试。
然后林舟开始学手语。
她找了一个中国手语研究会的老师教授的线上课程,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学。每周末还抽一个下午去南城市特殊教育学校做志愿服务,跟那里的听障孩子们待在一起。孩子们看不懂复杂的唇语,交流全靠手语和表情。刚开始她比得很慢,一个词要想好几秒,但孩子们总是耐心地等着,偶尔还会咯咯笑着纠正她手势的方向。
“你”——右手食指指向对方。
“好”——右手大拇指竖起,其余四指握拳。
“我”——右手食指指向自己。
“叫”——右手拇指与四指作“L”形,虎口贴于嘴边,张开嘴,作喊叫状。
“林”——双手拇、食指相搭成圆形,连续上举两次,象征众多的树木。
“舟”——双手掌心相对,指尖向前并拢,如小船划开水波。
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这一句简单的自我介绍。
赵荻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在落地镜前面比比划划,愣住了,然后默默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趁着林舟休息的间隙,转过身趴在椅子上问她:“林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脸上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赵荻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思春的表情。”
“滚。”
林舟把桌子上的抽纸砸过去,赵荻灵活地躲开,然后拿起手机出去了。
“我约会去了,舟总加油!”
林舟转过脸,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是红的。
一个星期之后,林舟和宋知雨约在食堂吃晚饭,林舟坐在对面,忽然放下筷子,一脸郑重。
“我给你打一段手语。”
宋知雨没听清楚,从口袋里摸出助听器就要带上,但是面前的林舟慌忙摆摆手,做了个手语动作:
「不-用-带」
「我-给-你-打-一-段-手-语」
宋知雨眨了眨眼,点点头。
林舟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她打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动作都争取做到最标准。手指的方向、掌心的朝向、面部的表情,都按照老师教的来。
「你-好。我-叫-林-舟。很-高-兴-认-识-你。」
打完以后她放下手,期待地看着宋知雨。
宋知雨没有笑。
然后她发现宋知雨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眨了眨,睫毛垂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是泪花?
“你怎么了?”林舟慌了,急忙问她,然后又反应过来她没带助听器,不太能听清,一时间忘记了手语,手忙脚乱的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你怎么了?我打错了吗?”
宋知雨摇头。
“没有打错,”她低头,筷子一点点地挑着碗里的汤面,“你打得很好。只是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这件事。”
林舟默默放下手机,没有追问。她把手伸过桌面,掌心朝上,轻轻放在宋知雨面前。
过了很久。
久到食堂里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久到她们面前的面条都凉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宋知雨把手放上去。
她的手指蜷进林舟的掌心里,指尖微凉,微微发抖。林舟慢慢收拢五指,把那只手包裹住。她的手比宋知雨的大一点,掌心的温度刚好能覆盖住那片微凉。
食堂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打菜窗口传来阿姨的吆喝声,旁边的男生在讨论球赛。周围喧嚣如常,世界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只剩下掌心里交叠的脉搏心跳。
那晚,宋知雨从宿舍里翻开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淡淡的绿色,是高三模拟考全年级前十的奖品,她一直没舍得用。
「十月十三日,晴。」
她握着笔坐了很久。
今天没下雨,夜空如洗,月亮弯弯地挂在梧桐树梢上,像一枚发亮的小舟。然后她低下头,在日期下方写下一行字。
“我开始期待不下雨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