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尾巴上,南城下了一场很长的雨。
江南秋天特有的、绵密而持久的雨,细得像筛过的粉末,被大家戏称为“补水喷雾”,不大但是从早到晚不停歇,把整座校园泡在一团灰蒙蒙的水汽里。梧桐叶子被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上,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柔软的、塌陷的触感。
宋知雨发现,自己开始不那么讨厌下雨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前的她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去图书馆,因为不用迁就任何人的步调,也不用在听不清的时候尴尬地让对方重复。但林舟的出现,让宋知雨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丝波澜。两人会约着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一起去打卡新开的美食小店、一起去citywalk……林舟像雨水渗进泥土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了她的时间表里。
又到了周三。
周三下午林舟第一节有课,后面没有课,宋知雨则是一个下午都没课,她们就约着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林舟让宋知雨在图书馆楼下等她,两人一起上去找位置自习,美其名曰“方便找到两个人在一起的位置”。
宋知雨站在图书馆楼下,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出神。她想起第一次和林舟见面那天的雨。
那天的雨和现在一样细密,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望着漫天的雨,以为那个下午会和以往无数个下午一样安静地、孤独地过去。然后一只手伸到她面前,五指张开,晃了两下。
“宋知雨,知道要下雨,怎么不带伞啊,湿漉漉的。”
宋知雨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又弯了一下。
“笑什么呢?”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和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五指张开,晃动的频率带着一种可爱的夸张。宋知雨回过神来,看到林舟正站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眼睛里盛着和那天一模一样的、明亮而肆意的笑意。
“没什么。”宋知雨说。
“你刚才明明在笑,”林舟不依不饶,“速速交代,想什么呢。”
“想你怎么又迟到了。”
“哪有迟到!老师拖堂了,这不能怪我,”林舟把伞撑开,往宋知雨那边微微倾斜,示意宋知雨可以收起来自己的伞了,“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自习?”
“今天不去。带你去个好地方。”
宋知雨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走进了林舟的伞下。
她们并肩走在梧桐道上。林舟的伞不大,两个人撑着刚好,但要挨得很近,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宋知雨觉得自己的耳尖有点热。她庆幸雨声遮住了心跳。她感觉到一种闷闷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振动,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重了一点点。
她们并肩走出南门。校门外那条街叫文华路,两边种的是法国梧桐,比校内的梧桐更高也更老,枝叶在半空中交叠成一个拱形的顶。雨天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小片水花。沿街的店铺都开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晕出来,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投下模糊的倒影。
林舟带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很深,两侧是老式的居民楼。一只橘猫蹲在一楼的防盗窗上,眯着眼睛看她们走过。
“到了。”林舟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这是一栋比较古典的二层小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像是上个世纪的建筑。门是木头的,漆成深绿色,上面挂着一块不大的招牌,手写的字,用白色丙烯颜料描的——“声光俱乐部”。
宋知雨看着那块招牌,又看了看林舟。
“音乐辅导班?”
“不是,”林舟推开门,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是琴房。就是可以租琴、练琴的。我大一的时候逛街发现的,后来就常来弹琴啊啥的。”
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同时漏出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和松香味。宋知雨跟着林舟走进去,虽然外面看着比较旧,但是琴房里面的艺术气息很浓。满墙的吉他随意的挂在墙上,原木色的、黑色的、古典的、民谣的等等等等,每一把都不一样,琴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前台是一张贴着各种ins风贴纸的木桌子,桌面上摆着一个台式电脑。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齐肩长发,穿一件宽大的格子衬衫,正低着头翻一本乐谱。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林舟,脸上露出一种微微的惊讶。
“哟,”她把乐谱合上,“小舟来了啊。我还以为你把我这地方忘了呢。”
“哪有,这不是来了吗,”林舟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然后把身上的包卸下来,放在沙发上,“芸姐,今天下午有人用琴房吗?”
“有,但是下雨天,人不多,”那个叫芸姐的女人站起来,目光越过林舟,落在她身后的宋知雨身上。芸姐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带朋友来了?”
“嗯,”林舟顺着芸姐的目光往身后看,“我同学。宋知雨。”然后转过身在宋知雨的耳边说:“芸姐,琴房的老板,人很好的。”
宋知雨点点头,跟着林舟打招呼:“芸姐好。”
“你好你好。宋知雨是吧,”芸姐站起身来,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听。”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林舟面前:“2号房间哦,隔音效果好一些。”
林舟的耳尖慢慢变红了。
“谢谢芸姐,”她抓起钥匙,拉着宋知雨的袖子就往里面走。还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芸姐慢悠悠的声音——
“小舟。”
林舟脚步一顿。
“冰箱里有喝的,自己拿。”
“……知道了。”
宋知雨被林舟拉着袖子穿过走廊,路过一面贴满了照片的墙。她的余光扫到那些照片——大多是年轻人在琴房里弹吉他的样子,有独照,有合影,照片上的人们笑的灿烂。她的视线在其中一张上停了一下:照片里的林舟比现在年轻一点,抱着一把吉他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一个长头发的女生,手搭在林舟肩上,两个人看起来很熟。
她们在走廊尽头的2号房门口停下来。林舟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开了。
琴房不大,但很干净。正对门的墙上有一扇半圆形的窗户,窗框是木头的,有些旧了,但擦得很透亮。雨天的光线从窗户里透进来,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白,铺在原木色的地板上。角落里摆着几张旧沙发,铺着深灰色的毯子,上面有几个靠垫,被压出了坐过的痕迹。沙发旁边是一个小书架,上面摞着几本乐谱和杂志。
房间正中央是一个谱架,谱架前面是一把没有收进琴盒的木吉他,靠在墙上。琴弦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墙上贴着一层薄薄的吸音棉,灰白色的,表面是波浪形的。宋知雨伸手摸了一下,粗糙的,带着一种干燥的泡沫质感。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林舟站在她身后说。她的声音在这个经过隔音处理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尾音被墙壁吸收了,没有回声。
她关上门,把沙发坐垫下的暗格打开,掏出一把吉他。原木色的面板有些旧了,琴箱上贴了几张贴纸,已经磨得褪了色,只能隐约看出是星星和月亮的图案。
“这是我的琴,”林舟抱着吉他坐到沙发上,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音,“大一的时候从一个学姐手里买的二手,换了几次弦,但是弹出来的音色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和这把琴打招呼,有一种和久违的老朋友对话的感觉。
宋知雨注意到她进这个房间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
在学校里,林舟总是笑着的、闹着的、主动找话题的那个,语速快,表情丰富,像是在用所有这些外在的能量来填充她们之间那个因听力而存在的空白。但在这里,在这个属于她的琴房里,她不需要填什么了。她抱着吉他,坐在旧沙发上,这时候的林舟,温柔而细腻。
“你经常来?”宋知雨问。
“以前是,”林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着一根空弦,“初中的时候学过,后来由于作业太多了就没坚持下去。上了大学以后本来想加社团的,但医学生的课实在是太多了,没时间参加一些社团活动。后来大一下学期和室友出来吃饭的时候,偶然发现这家琴房,就办了卡,有空就来。芸姐人很好,不忙的时候还会点拨我几句呢。”
她顿了顿,“不过这个学期来得少了。”
“为什么?”宋知雨问。
林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手指在琴弦上拨出一个不成调的音。
“忙啊,”她说。语气很随意,耳尖却悄悄红了,“课都排满了,作业也多。再说——”
她没往下说。
宋知雨等了几秒,见她不说了,也没有追问。她走过去,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一块,很适合葛优躺。
林舟看她坐好了,深吸一口气,把吉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搁在腿上。她的手放在琴弦上,手指微微张开,但迟迟没有拨下去。
“宋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