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走回宿舍的路上,她把那把浅蓝色的伞转了好几圈,水珠甩出去,落在裤脚上,她浑然不觉。
室友赵荻正窝在椅子上对着PPT整理病理学笔记,听见门响头也没抬:“你去哪了?一下午不见人,实验报告写完了?”
“主校图书馆。”
“你?去主校区图书馆?”赵荻终于舍得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上下打量她,“咱们医学院的图书馆装不下你了?”
林舟没理她,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手机app翻了翻课表,然后托着腮,对着空白的墙开始发呆。
医学生的课表排得密密麻麻,周六周日甚至还得上实验课。她当初报临床医学纯粹是少年时的梦想,家里也觉得当医生体面又风光,但是实际上学起来除了晦涩难懂的医学术语,还有一摞摞的“蓝色尤物”。名词的记背、案例的掌握,对于林舟一个物化生选手来说,简直是难于上青天,但她也没想过转专业。一来是她想实现少年时期的梦想,二来是她心中始终回荡着那庄严的医学生誓言: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荻姐,”她忽然开口,“你认识咱们学校有听障的学生吗?”
赵荻正在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听障?”她偏过头,“我们学校那么多人,肯定有。怎么,你碰到了?”
“嗯。”
“然后呢?”
林舟想了想,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然后呢?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只是在主校区图书馆门口和一个陌生女生说了几句话,借了一把没有借出去的伞。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轻轻柔柔的,带着一点不常开口的沙哑,语调偏平。但读她唇语的时候眼睛很专注,像一个安静的诗人在静静地读诗。
那个人叫宋知雨。
知道下雨却不知道带伞。
“没什么,”林舟说,在手机上的课表app左右滑动着,“就是觉得挺特别的。”
“什么特别?”
“说不上来。”
赵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但没多说什么,转头继续整理她的笔记。
林舟没再说话。她爬到床上,望着天花板,今天下午和宋知雨相遇的一帧一帧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放映着。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
宋知雨不是先天性耳聋。
这是林舟可以基本确定的。虽然她不知道宋知雨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听不见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冒昧,她和宋知雨不过几分钟的交情。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如果一个人从出生起就完全听不见,从未接触过声音,那么她的语言功能很难自然地发展到宋知雨现在的程度。宋知雨能说话,能听懂别人的话,能通过助听器捕捉到声音的轮廓,说明她的听觉神经和语言中枢曾经被充分地激活过。她的大脑记得声音。
她是在人生的某个节点之后,才开始失去听力的。
“曾经拥有然后失去”这件事本身,就比“从未拥有”多了一层残忍。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了四五次,最后输入的是——
“后天听力损失助听器。”
搜索结果一条条弹出来。
她看了很久,从发病机制看到康复手段,从助听器原理看到人工耳蜗适应证。看得越多,心里的某个角落就越沉。那些冰冷的术语在屏幕上一行行排列着,像是某种她从未注意过的、被大多数人忽略的平行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声音不是理所当然的,交谈不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连“听见雨声”这件事都需要借助一个肉色的、小小的机器才能勉强完成。
她想起宋知雨把助听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戴到耳朵里,轻轻地对她说了一句抱歉,那么轻,那么熟练。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让她心口发酸的东西,是一种平静的、习以为常的妥协。
林舟放下手机,把被子蒙在脸上。黑暗里,她又想起那双眼睛。在灰白色的雨幕背景里抬起头来看她,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天光,安静得近乎疏离,像自己给自己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樽。住在里面,看得见世界,却听不见世界。
窗外的雨还在下。江南十月的雨,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不紧不慢,像永远不会结束。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林舟正在上病理学课。老师讲的又快内容又难,她得很努力才能跟的上老师的节奏。
突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沈沂发来的一条微信。
沈沂是林舟的直系学姐,也是临床医学专业的,比林舟高一级。林舟大一参加学生会的时候认识的她,关系不算特别亲近,但有时会约个饭聊聊天、互相借几本教材。沈沂很温柔细心,也非常会提供情绪价值,学弟学妹问她关于学习、实习的问题,她都是应能尽能的回复。但是沈沂和林舟的关系,赵荻是中间的纽带。虽然她俩之间的关系可以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是水是温的。
“周三下午三点,医学院学术报告厅,有个讲座,”沈沂的消息下面附了一张海报截图,蓝底白字,设计风格极其扁平化学术风,“上海来的专家,讲听力康复的,你有兴趣可以来听听。”
林舟盯着“听力康复”四个字看了几秒钟。
“你怎么知道我有兴趣?”她飞快地打字。
对面正在输入中的状态闪了几下,然后轻飘飘地跳出来一行字。
“这个嘛,你室友跟我说的。”
林舟的瞳孔地震了。
室友?赵荻?她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在宿舍的言行——好像只有那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跟赵荻提过一嘴,说自己在主校区碰到了一个挺特别的女生。就一嘴。就一嘴。怎么这个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到了沈沂耳朵里?
“??赵荻??”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不对。等等。赵荻和沈沂?
这两个人——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过去一年多来的种种蛛丝马迹。去年元旦晚会,沈沂莫名其妙出现在医学院的观众席上,赵荻那天正好上台表演了一个极其社死的相声节目。今年清明节假期,赵荻说“跟朋友去杭州”,回来带的糕点包装袋上印着杭州某网红店的名字,而沈沂的朋友圈同一天发了西湖的照片。上个月,赵荻破天荒地开始学做饭,做了一盒曲奇饼干,说是“给朋友尝尝”,结果第二天林舟就在沈沂发的朋友圈看见了一模一样的饼干盒子。
……
她当时以为是巧合。
现在看来,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巧合。
“嗯,我女朋友。”沈沂的回复来得很快。
林舟盯着这条回复,深吸一口气。
“不是??学姐???”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几乎要敲出火花,“你俩??相爱相杀了一年多???终于成了啊???”
沈沂和赵荻的恩怨情仇可以追溯到林舟大一刚进学生会那会儿。因为林舟错过了9月的迎新,是在第二学期开学被赵荻半拖半拽拉进来了学生会。
当时沈沂是学创部部长,赵荻是文艺部部长。但是文艺部的负责人由于学业问题退出了学生会,让当时还是成员的赵荻担当起了部长一职。理由是赵荻主意多又活泼,性格爽朗,还擅长组织,担任部长再合适不过了。然后两个人在一场晚会的策划会上因为节目顺序的问题吵了整整半个小时分钟。
沈沂说赵荻的相声节目太吵,影响现场氛围;赵荻说沈沂的创新创业太闷,观众会睡倒一片,不符合晚会的性质。两人针尖对麦芒,会议室里硝烟弥漫,林舟坐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心里默默想着:小迪迦啊小迪迦,还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把一贯温柔和声细语的学姐都能激怒。
后来的剧情发展堪称校园恋爱喜剧的标准模板。吵完架之后她们被分到同一个活动组,被迫朝夕相处。赵荻发现沈沂冷冰冰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极其柔软的心,沈沂发现赵荻咋咋呼呼的表象下有着超乎常人的细腻和洞察力。但谁都不肯先开口。赵荻嘴硬,沈沂更嘴硬。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若即若离,明明所有人都看出不对劲了,她们自己还在那儿假装什么都没有。
林舟作为赵荻的室友和沈沂的学妹,夹在中间吃了整整一年半的瓜。
有时候是赵荻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问她“沈沂学姐最近有没有提过我”;有时候是沈沂在食堂偶遇林舟,拐弯抹角问“你室友最近在忙什么”。林舟两边传话,累得像个人形信鸽。
结果现在,她们成了。
“什么叫相爱相杀,”沈沂回复,“那叫磨合。”
“磨合了一年多??你们磨合的是发动机吗??”
“林舟,”沈沂直接无视了她的吐槽,“重点是这个讲座。来不来随你,反正我觉得你会感兴趣。”
林舟把手机屏幕按灭,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旁边的同班同学以为她听病理学听崩溃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大家都听不懂。”
林舟闷闷地“嗯”了一声,但尾音似乎带了一点雀跃。
她抬起头,重新打开手机,给沈沂回了一条消息。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