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明亮的、肆意的笑意。
眼睛的主人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几缕发丝从耳边垂落，自然又随性。她穿着纯白T恤，外面套一件宽松的牛仔外套，斜挎着一个帆布包，正微微偏着头，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
宋知雨下意识地侧过头，把右耳朝向对方。她的右耳残余听力稍好一些，能捕捉到一些声音的轮廓。
“……没带伞？”
她只抓住最后两个字。带伞。
她眨了眨眼，突然想起来放在口袋里的助听器，随即朝对方抱歉一笑，熟练地戴上助听器。
“抱歉，你能再重复一遍吗？”
女生看着她的动作，愣了愣，旋即明白了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是在这里避雨嘛，没带伞？”
宋知雨这下听清楚了，点点头，最后有些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嗯。不知道会下。”然后顺势往墙里面靠了靠，她不习惯与别人太近距离的接触。
“江南的十月，每一天都潮潮的，洗了衣服都不得干，烦人噢，”女生似是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笑着往她这边靠了半步，帆布包在她肩上晃了一下，她伸手拢住，“哎，你这本书——”
她的手指指向宋知雨怀里那本泛黄的小书。
“《雨季不再来》？三毛的？”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眉毛一挑，随即笑出声来，“绝了。绝了绝了。你这个人，站在雨里等雨停，抱着一本叫《雨季不再来》的书，这也太应景了吧！”
宋知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抱着的那本书，也笑了笑。
这个人说话像机关枪似的突突突，语速快，还自带抑扬顿挫，而且表情太丰富了，感觉她很适合做自媒体，一人分饰多角。
“随便翻到的。”她说。
“那也太巧了吧，”女生笑出声来，笑声清脆，穿透了白噪音的屏障，在潮湿的空气里弹跳，“你好啊，我叫林舟。莫听穿林打叶声的林，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舟。”
连自我介绍都要弄的文绉绉的，很适合搞文学。宋知雨暗暗腹诽。
她把手伸到宋知雨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宋知雨低头看着那只手。
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灯光落在掌心里，能看到细细的纹路，像一张寂静的地图。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个说法——手心里有一条线叫生命线，一条叫智慧线，一条叫感情线。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都写在掌心里，只看你有没有那双能读懂的眼睛。
“宋知雨。”她伸出手，轻轻握上去。
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从口袋里带出来的体温。手指相触的那一刻，林舟收紧了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她的手包裹住。
“哪个知？知道的知？”
“嗯。”
“那雨呢？下雨的雨？”
“嗯。”
林舟松开手，笑了起来。
“宋知雨，”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像是在品味什么，“知道要下雨，怎么不带伞啊，湿漉漉的。”
宋知雨抬眼看她。
这个玩笑有点冒失。
换作别人，也许会让人觉得唐突。但林舟说出来的时候眼神是坦荡的，清澈的，纯粹的，像一汪清可见底的溪水，有一种让人心里很舒服的轻松。
她没有生气。甚至感觉心底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动了一下，像幼猫拿着小爪子的肉垫轻轻摸你，痒酥酥的。
“你名字不也是湿漉漉的，”她难得回了一句，“舟”。
林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
“咳咳，行，你赢了，”她咳嗽两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我还以为你很闷呢，原来是闷着坏啊。”
宋知雨没接话，嘴角却微微上扬。
雨还在下。
屋檐下的空间并不大，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林舟把帆布包换到另一侧，顺势又靠近了一点。宋知雨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雨后空气里特有的湿润。
“你是哪个院的？”林舟问。
“教育。”
“师范生？”
“嗯。”
“怪不得，”林舟点点头，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她，“你看书的时候特别认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要打扰我’的气场，很有老师的飒。也就是我脸皮厚。”
宋知雨笑着摇了摇头，她觉得跟林舟交谈很舒服。林舟总会用她特有的那种幽默激发自己跟她的聊天**，既不会太唐突冒昧，也不会太隔阂疏离。
“你呢？”她问。
“我？医学院的。从小到大吧，一直都有一个治病救人的梦想，高考的时候就非医学专业不报了。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啊。医学生的期末，次次赛高考，真的想去高中休息几年了。”
林舟说着张开双臂对着天空，模仿“土拨鼠尖叫”中，然后像是感觉到这样太傻了，缩回了手，转头看向宋知雨。
“你呢？你是本来就报了教育？”
“嗯。”
“为什么？”
宋知雨沉默了一秒。
其实她本来报的是金融学，她一直有一个“都市丽人”的梦想，幻想着自己在小说中的A城，拿着星九克对着Macbook敲敲敲。
但是耳朵的意外，让母亲对她提了转向师范专业的想法。她对宋知雨说师范专业毕业了能分配，工作稳定，女孩子家家的，稳定点最重要。但她也知道母亲没有说出口的是——耳朵已经这样了，选一个稳妥的吧，妈怕你再受罪。
她同意了。
“因为喜欢。”她说。
林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她大概能感觉到这个回答背后有什么东西被省略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你喜欢三毛？”
“还好。这本书是第一次读。”
“那我就不给你剧透了，”林舟指了指她手里的书，一本正经地说，“反正你记住书名就行了。雨季不再来。”
雨季不再来。
宋知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五个字。
雨水在屋檐上汇聚成一颗颗饱满的水珠，坠下来，砸在地上，无声地碎裂。她看着那些水珠一颗接一颗地落，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也许是这场雨下得太巧，也许是这本书出现得太巧，也许是身边这个人的出现。
林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伞。浅蓝色的，折叠得很整齐。
“走不走？时间不早了，送你去宿舍，”她把伞撑开，往宋知雨那边倾了倾，“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宋知雨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等人？”
“……嗯”
林舟看了她一眼，像一把精准的尺子，无声地量出了这个谎言的长度。她没有拆穿，只是把伞收回来了。
“行吧，”她耸耸肩，把帆布包往肩上拢了拢，撑开伞走进雨里，“那，再见啦！”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
雨幕把她的轮廓渲染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穿过灰蒙蒙的空气望过来。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被雨水打散了，但口型很清楚。
“下次记得带伞。”
然后她笑了一下，转过身，往雨里走去。浅蓝色的伞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像一片移动的岛屿，越飘越远，最后融进了深处。
宋知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愣神。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嘴唇还在无声地动着，在默念什么。她停住，仔细辨认了一下唇形。
林舟。
雨渐渐小了。天边隐约透出一线亮色，云层正在裂开一道很细很细的缝。
世界又变回了那个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信号，脚步声、三两成群的同学的嬉笑声，都被压缩成干燥的、坚硬的回响。她在屋檐下踱步，空气湿润微凉，有风吹过，凉丝丝的，是很舒适的体感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正好翻到了某一页。
“真正的快乐，不是狂喜，亦不是苦痛，在我很主观的来说，它是细水长流，碧海无波，在芸芸众生里做一个普通的人，享受生命一刹间的喜悦。”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下午经历的这一切，算不算“一刹间的喜悦”。
但她发现，自己在想那个叫林舟的女生的笑。
助听器还原不出来林舟自然的声音，但它能还原出那个笑声砸在空气里的振动频率，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她能还原出那只手握住她时的温度，温热，干燥，不轻不重。她能还原出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回头望过来，嘴唇一张一合，说出一句随口的、却让她记了一整个下午的话。
“下次记得带伞。”
远处，云层正在裂开一道细小的缝。
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她前方的水洼上。
雨季会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