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就这样四目相对,眼里似是含着刀子,想要将对方给插得千疮百孔。
他们就如此僵持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而后几乎是同时扭头望向趴在桌上的少女。
少女略微抬起眼皮,无精打采看向二人,对上他俩的目光眼珠子往上一翻,朝着他们比了个白眼。
真是幼稚!
她自是知道二人为何看向自己,但她却是懒得做判官。
声音干脆道:“你们二人若是非要比个高低,那便走边上去,别在这碍我眼。”
以她对这二人的了解,多半是不会打起来,就算要打顶多就是小打小闹,掀不起什么风浪。
既如此,那想打便打,别死就行。
谢秉澍闻言,眼神犀利地剜了持剑的人一眼,抬起手重重拍开了自己肩上的剑。
本还想着是借机让安安心疼心疼自己。可谁知她压根不吃这一套,他自是不必再装,那股上位者的气势一下就从周身散发出来。
随后,他敛下周身的寒气,屁股往沈烟归所在的方向挪了下,语气有些不满:“安安!像他这种不知道何处来的人怎能如此随意留在身边?太傅府又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我是担心你的安危!”
自内而外的,他都看不上坐在对面的男子。
戴着个面具,要不就是这张脸见不得人,要不就是身份见不得人。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不希望沈烟归同他交往密切。
而且,他有些怕她真喜欢上他。
凭心而论,除了不敢示于人前的脸,这人的其他各项条件都极为优越。
身姿挺拔,宛如雪中寒松。
男子自是更懂男子,方一到此看见这人的眼神,他便知这人心悦安安。
他不愿,也不允!
一个谢迟南便罢了,是个痴儿他不与其计较,可如今出现个陌生的男子站在她身旁,他总觉得事情不再受他掌控。
他对她极为了解,知她格外护短,自认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定是比那人重上几分,于是便有了方才那方话。
可令人意外的,沈烟归闻言抬起头,将下巴靠在手背上,睁开双眸认真地看着他:“秉澍,你越界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话,谢秉澍有些怔愣,心中更是有些慌乱,但他掩饰得极好,抿唇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这里是太傅府,允许何人进府,是府里管事和主母需决定的。而我的伴月院需要何人伺候,是由我自己决定的。”
“我既允他入院,那自是对他有几分信任,不论你与他有何恩怨,或是对他有何看法,你都不应该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
这是她第一次如初正经犀利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本不想说这些,可谢秉澍显然还没放弃她,依旧将她当做需要护在他羽翼下的柔弱不能自理的未婚妻子。
可她不是,她与他二人的情分仅余一些兄妹之情,仅此而已。
她希望他可以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做过多越界的事情,及时从一段终究没有结果的感情当中抽身。
她撇了一旁的谢迟南一眼,继续道:“不论其他方面,单从武力值出发,他的身法就是最上乘。你东宫的人自是不差,但你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比他们都要强,这是毋庸置疑的。”
谢秉澍脸上的笑僵在原地,嘴唇轻颤,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说自己并没有越界?
还是说自己并未瞧不起这人?
他什么都说不了。
最后他只说了句:“抱歉。”
随后便丢下句“我还有事”,便落荒而逃般离开了伴月院。
院中只剩下一男一女二人。
谢迟南有些意外,眯着眼望着谢秉澍离去的背影,心情极为愉悦,眼里流露出几分笑意。
沈烟归从袖口当中掏出跟银针,干脆利落的刺进他方才持剑的右手当中。
“哐当”一声,剑落在地上,他的手开始轻颤。
她站起身,俯视着他,眼神阴沉:“禾年,我早就说过我不喜欢事情脱离我的掌控。”
“今日你将剑对准的是我视为兄长的太子,明日你是否就将剑对准我?”
“你真是让人永远无法放下心来。”
她加重手上的力道,银针往里插得更深。
谢迟南额头青筋暴起,似是忍耐到了极致,但他依旧是紧闭着唇,没发出任何声音。
沈烟归将针拔了出来,掏出手帕轻轻擦拭放了回去。
她视线从他身上掠过,转身就要离开。
谢迟南从身后扯住了她的衣袖。
声音有些发颤:“沈烟归,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她这人总是嘴硬心软。
初见时,她明明掌握了主动权,只需要一刀便可将自己毙命,可得知他命不久矣,便给了他解药,让他能够在这世上多苟活一年半载。
再见时,她如神女一般,照亮了他早已黯淡的人生,那是第一次,有人面对“痴傻”的她无任何嫌恶。
在普陀寺时,虽然出言羞辱他,但仍答应了他的合作,还给了他一瓶极好的伤药。
她会给他扎针,让他不那么痛苦。
她会送他红衣,让他重拾曾经的自己。
她会为自己出头,不让他人羞辱于他。
他虽总以为她很疯,可他也认为她极好。
终究还是无可救药地对她动了心。
他不求别的,只求她能够相信自己。
沈烟归转过身,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来,叹了口气:“禾年,我要的是绝对的忠诚,但你——显然做不到。”
“但我也忘了,你是我的合作伙伴,不是我真正的侍卫。”
“我为我的鲁莽向你道歉,但我仍旧保持着我的观点,你不应该试图伤害我所在意之人,哪怕只是试图。”
她垂眸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
沈烟归坐在床边,望着外头枯黄的树叶纷纷飘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还是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
幼时,她不识七情六欲,整个人便犹如提线木偶一般,只会看着别人哭哭笑笑,自己整日里只能板着一张脸,无法体会他人是何感受,她只觉得自己是空洞虚无的。
后来,父亲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只是抱着她小声安慰道:“我们安安啊,是天上来的小仙童,与其他人自是不一样。”
除了亲近之人,没人知晓她是何状态,因为再大些她便学会了学习,开始学别人哭哭笑笑。
再后来,因为一场急症,她阴差阳错间入了神医谷,当时那位如仙人一般的老者就慈祥地望着她。
问:“你可愿意随我学医?”
说完还悄悄凑到她耳边:“我可带你找到七情六欲。”
一切都看似朝着正常的方向发展,可她发现自己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恶念,偏执、疯狂肆虐周身,褚老头便神叨叨说她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
从那时起,褚老头便带着她四处行善积德,说是淡化她身上的恶气。去年及笄前,她终于学会了控制恶念,与常人无异,才回了京都。
可自上次破庙前一遇,她发现自己又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恶欲。
她总是近乎失控的欺辱他。
收回思绪,她从旁边的药箱隔层当中,找出了一个极小的青瓷瓶,从中倒出一粒红色药丸咽了下去。
她提起银针,扎在了自己的虎口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拔出银针放回了药箱当中。
“你怎么了?”谢迟南刚将自己哄好来到窗边,便看到她拔针的动作。
沈烟归抬眸轻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落回虎口处。
“无碍。”
凌冽的风轻轻吹过,树梢随风晃动,挂在空中的月亮被乌云遮掩,这个夜晚显得务必萧瑟凄凉。
沈烟归走进书房,将桌上的骨灰坛紧紧抱在胸前出了门。
“走?”谢迟南弯腰直视着她,眼底含着笑意,下午的事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她刚点头,他的手就揽上她的腰间,下一刻双脚腾空,开始穿梭在街道当中。
二人刚出城门,月亮周遭的乌云便缓缓散开,不一会儿月光便落在了大地上。
谢迟南侧头望着那一轮弯月,小声道:“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宜下葬。
沈烟归听懂了他言下之意,轻“嗯”了声便不再说话。
她实在是没什么心情,越往父亲的坟冢前去,她心中便越是忐忑。
不知父亲是否会怪她。
“沈烟归,你父亲他定不会怪罪与你。”
她扭头望向他,有些疑惑。
“他要怪,也当怪背后下手之人,不论是你父亲还是云青,亦或是我,都是受害者。”
“你只是想要讨回一个公道,这并没有错,他不会怪你,只会为你自豪。”
沈烟归视线往旁边偏移,看向远端的月牙。
“我倒不知你还会安慰人,真是稀奇。”
她接着又道:
“我没有陷入死胡同,我只是有些自责而已。”
若她多留意几分,若她做事周全一些,一切都会不一样。
*
沈烟归跪在坟冢前,将怀里的骨灰坛放在最前面,朝着二人磕了三个头。
“阿爹,对不住,是我害了云叔。但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背后之人,让他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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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无法控制的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