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迟南垂眸,神色黯淡,随即轻笑出声,其中带着丝自嘲。
是啊,他越界了。
在她眼中,自己只不过是个有利用价值的同盟罢了。
又有什么资格去问她这些。
他难得闭了嘴,不再追问。
见他不再出声,沈烟归撇了他一眼,不再说什么。而是双脚轻轻夹紧马腹,加快了马匹驰骋的速度。
她很享受这样的感觉,特别是寒冷的风刮过面庞,给她带来极大的快感。
褚老头见她这样,也只能暗骂一句:果真是个疯的。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累了便找个破庙或者客栈休息,待休息好便继续赶路。
约莫七八日,二人便到了距离京都约二十公里左右的驿站。
旁边有个茶铺,烹茶的是个中年男子,背上还背着个孩童。
沈烟归将马拴在一旁,坐到茶桌旁点了杯清茶,余光见谢迟南也往这边来,顺便帮他点了一杯。
“多谢。”谢迟南接过男子手中的茶碗,仰头一饮而尽,朝着坐在正对面的她道了谢。
她亦是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抬起衣袖擦了擦嘴:“不必。”
她眯着眼望着对面山巅上的太阳。
“禾年。”
谢迟南闻言,一双蛊惑人的眼睛盯着她看,有些不明所以。
等了片刻,终于才听她又道:“不论如何,太子终归是比谢明渊好上百倍千倍的,比之其他皇子亦是如此。”
这是在回答数天前他所问的问题。
他心脏怦怦直跳,像是烟火在胸腔中炸开,顺带将他脑子给炸废掉了,完全无法思考。
他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不是说明,他在她心中亦是有所不同。
可对于沈烟归而言,她并未想那么多。
她是个疯子不假,冷漠亦真,但她对待自己人向来宽和。
其实在她心中,在这潜移默化的相处当中,她早就将他视作了同伴。
但她每每都要用犀利又伤人的话语去提醒二人之间的关系,保持应有的距离。
她或许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些变化。
谢迟南蠕动嘴唇,最终只说出一个:“好。”
两人的合作照旧,自是要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
当初沈烟归便与他约定,回京后他便直接进入沈府做她的护卫。
一是为了互相照应。
二是便于查出真相。
于情于理,二人都应当同进退共患难。
谢迟南自是没有什么异议,毕竟那个荒凉无人烟的肃王世子府,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早几日沈烟归便往家里送了信,等她到时,门口站了好些人迎她。
其中站在最中间的便是沈太傅。
她刚到拐角处,沈太傅那不苟言笑的表情便破了功,嘴角裂开,眼睛眯得很深,高兴得不得了。
“祖父。”沈烟归跳下马,便朝着祖父跑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之后才与门前的众人一一问好。
她眼神落在沈怀南脚上,只这一个动作,沈怀南便知她是何意。
连忙解释:“安安,二哥可是有好好遵医嘱啊,这还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下床,特意来接你,你可不许说我。”
说着,他便轻哼一声:“若你说我,我定是要不高兴的。”
沈烟归有些无奈,见众人都看着她,她才咬牙切齿道:“你就装吧!”
“我何时说要说——你?”
“你的眼神说了!”
就……无语。
沈烟归眼珠子朝上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待一一朝众人问好后,沈霓凰才姗姗来迟,从大门口飞奔出来,整个人扑在她身上。
好险,差点被她扑倒在地上。
她没好气地戳了戳她额头:“多大了还这么莽?你是想撞死我不是?”
沈霓凰吐了吐舌头:“哎呀大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想你了!”
“你都不知道你走后,二哥是怎么欺负我的!”
“我跟你讲他……”还没等她说完,便瞧见一旁的男子,那人戴着个獠牙面具将她吓了一跳,她立马抓住了沈烟归的手。
指着那人道:“阿姐,这是谁呀?”
既害怕又好奇,忍不住偷偷望过去。
沈烟归叹了口气,朝着谢迟南招手,示意他走过来。
等他走近后,她才朝着众人道:“这是我新寻的护卫,他幼时家中走水,乱中毁了面貌,因此只能整日以面具掩面。日后大家见了切莫惊慌。”
这便算是让他过了明路,之后便可随意出入太傅府,不用再整日飞檐走壁不走寻常路。
听到她的解释,沈霓凰拖长尾音“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只是视线时不时便落在他身上,看起来十分好奇。
这次出门明面上的接口就是去见师父,因而大家都问了下褚神医的近况,她胡诌了一番将大家搪塞过去,才带着谢迟南与祖父一起回了后院,与其他人在前院便分开了。
快要走到书房时,她往后看了一眼,谢迟南瞬间意会便转身去了伴月院,没再跟着二人一起往前走。
“此行可有发现?”
沈烟归闻言,表情凝滞片刻,然后摇头。
沈太傅见状,眸色黯淡下来,安慰她:“别急安安,慢慢来,总会查到。”
她望着他,纠结片刻,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祖孙二人一起说了些体己话,约莫半个时辰后,沈烟归终于走出了书房。
她想起月余前,她也是刚从江南归家,也是如今日这般与祖父交谈。
可如今她的心情终究是不一样了。
日光照在头顶上,依旧火热,但她未迎着刺目的光往前看去,而是伸出手避开了光,睁大眼望着前路。
她走到伴月院时,紫萝、绿藤和尚武几人便一直在院门口踱步。
府门口迎她的都是府中的主子贵人,他们作为奴婢自是没有去前头凑热闹,只能在这院门口焦急等待着。
特别是紫萝和尚武二人,心急如麻,他们不敢想若是主子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们改怎么办。
所幸主子看起来仍旧康健,身上也无任何伤痕。
几人才终于放下心来。
沈烟归自是看出他们心中所想,笑骂道:“你们还不知道我的本事?瞎担心什么。”
说着便走进了院子,径直朝着自己的小书房去。
她其实不太爱去书房,大多数时候都是在闺房当中办事。
但今日有些不同,她抬手止住了身后的几人,独自绕过池塘走到了另一边的书房。
她推开书房门,或许是少来,里头尽显荒芜凄凉。
可下一瞬,阳光便透过屋顶的缝隙射向她,方才还冷情无比的书房瞬间暖意洋洋。
她抬头透过缝隙,看向蹲在屋顶上的人。
难得没有出言刺他,而是语气平淡道:“你下来。”
似是怕他将整个屋顶拆了,她补充了句:“走正门。”
说着还伸手朝门口指了指。
谢迟南闻言,当即从屋顶跳下去,稳稳落在地面上,朝着里头走去。
沈烟归站在书桌边上,将身上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正中央,随后伸手解开顶上结,下一刻包袱四周的裹着的衣裙便散在桌上,最中央被包着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坛子。
别人或许不知,但谢迟南是知道的。
这是云青的骨灰坛,她做到了自己的诺言,一路上亲力亲为,将他带到了京都。
“多谢。”
她知道,谢迟南方才将屋顶上的瓦挪开是何用意。
云青不应当被安置在这样一个湿冷阴暗就无人烟的房间中,而是应当沐浴在温暖的阳光当中。
谢迟南挑眉,难得有些不自在:“不必客气。”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这话他未说出口。
此人一向是给点阳光就灿烂,这回他竟未得寸进尺,沈烟归有些意外,但也仅限于意外,没多问什么。
待将云青安顿好,沈烟归便将书房门微微掩上转身到了池塘边的亭子中坐下。
谢迟南顺势也坐在她身边。
她垂眸看了会儿池塘当中游动的鱼,才扭头问他:“你当真不回家看看?”
真就直接跟着她来了太傅府。
谢迟南一脸坦荡,似是不在意道:“家中冷情,常年只我一人在家,回与不回,都是一样。”
之前他便说过,拼了命找寻背后下毒之人,一是为了复仇二是为了父母。
沈烟归倒是没误会他父母双亡,只是有些困惑罢了,但也仅限于困惑。
她从不喜欢窥私,说她便听着,不说她也不问。
“云青你当如何……安置?”
谢迟南本想问如何处置,可这样来便是将他当做了个物,可眼前这人显然是将他视作一位重要的故人。
他自然是不可能当她面说让她不高兴的话,免得惹恼了她。
“待今夜夜深,你随我一起去郊外。”
“我想带他去见我父亲。”
也是为了说声对不起。
父亲应当是不愿意让好友因他死去。
不然当年也不会将所有亲近之人尽数赶出京都。
她终究还是成了一个刽子手,即使不是自愿。
午后,谢秉澍得知沈烟归归京,便匆忙赶到太傅府。
刚走近伴月院,便瞧着她身边坐着个陌生男子,脸上还戴着个唬人的獠牙面具。
他表情微滞,随后恢复如常,信步闲庭地朝着二人的方向去。
约莫四五步远时,他才开口唤了她一声:“安安。”
沈烟归扭头望去,见到来人脸上露出一抹笑。
“秉澍。”
三人便一同往中间坐,围着一张圆桌,各自坐在石凳子上。
“安安,这位是?”虽然极力掩饰,但他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他有些害怕。
怕什么?
怕他抢走了安安?
谢迟南没错过这个眼神,心里却是觉得好笑。
他几乎是确认她对太子无一丝男女之情,可这太子却好似对她情根深种。
看到这,他又觉得有些好笑。
既然喜欢,当初又为何放任狗皇帝换了婚。
可仔细想想,他又有些庆幸,她成了自己的未婚妻子。
沈烟归并未注意到二人的眉眼官司,趴在桌子上望着另一边,有气无力道:“禾年,我新寻得护卫。”
她虽知禾年有意与太子合作,但并不知晓他究竟是以何身份与其会面,或者说有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因而她并未道明这一切,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互相给对方做了介绍。
谢秉澍闻言,撇了对面的人一眼,视线又落在趴桌上的少女身上。
语气极为宠溺:“你若想要护卫,找我要便是,我东宫当中武力高强的比比皆是,何必去寻个不知根知底的。”
他说这话时并未避开对面的人,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还不的等沈烟归答话,谢迟南便拔出腰间的利剑,径直落在他的肩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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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修罗场